睡不着丨《怒》:爱与信任之间隔着善疑的人心

梅生

2017-04-18 22:09 来源:澎湃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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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如果你“不想睡”或者“睡不着”,欢迎继续阅读。
这里或许有个文艺片,这里或许有个恐怖片。不知道你会闷到睡着,还是吓得更睡不着。
一起凶案,三位疑犯,串起三段关于爱与信任的故事。本文有剧透,阅读须谨慎。

《天堂失格》中的三个失意人。
李相日2005年执导的电影《天堂失格》中,人生失意的两男一女三个年轻人,命运因为一起巴士劫持事件相连,大难不死携手向社会展开报复。
他的导演新作《怒》中,分居三地但脸上同样写着“Loser”的三位男性,由于把自己活成一团迷雾,分别被观众怀疑是一年前轰动日本的“八王子杀人事件”的真凶山神。
《怒》海报
新闻节目对山神整容的详细报道,令这三个“撞脸”的男人跨越性取向的差异,被迫重新踏入不愿回首的过往。而比起观众无关痛痒的猜来猜去,身边各色人等尤其至爱或友朋对他们的重新打量,直接关系到三人的生死存亡。
东京的高级白领优马(妻夫木聪 饰)认定被他从同性欢场捡回家的直人(绫野刚 饰)必是真凶,一脸恐惧地试图将两人朝夕相处建立起来的信任痕迹悉数抹去,彻底失去直人。
千叶的不良少女爱子(宫崎葵 饰)把在父亲洋平(渡边谦 饰)所在的渔协打工的哲也(松山研一 饰)看作安心的象征,可是由于不敢确认他是否隐藏着另一张面孔,差点与他变为路人。
最过激的行为,发生在冲绳不谙世事的少年辰哉(佐久本宝 饰)身上。他和家人一样,对曾在无人岛上独自过活的信吾(森山未来 饰)百分百信任,甚至一度将信吾视作坚实后盾。待发现一切皆是骗局,他和泉(广濑铃 饰)不过是信吾的“玩物”,他亲手摧毁了偶像。
吉田修一小说《怒》封面
与吉田修一的原作相比,影片对优马、泉等人物做了近乎180度的翻转处理。
书中多次流露出优马对于自己的同性恋身份,看似无所谓,实则颇为顾忌。他将直人“金屋藏娇”,源于担心假如带直人面见亲朋,自己会很难堪。接到警察电话谎称不认识直人,考虑的是这段关系可能会影响甚至破坏哥哥的事业。
但在电影中,优马的家人只有躺在医院病床上的母亲。而尽管他像书中所写,经过几番犹豫带着直人踏入病房,讲述为何不让直人出席母亲的葬礼时也是支支吾吾,心理上却并无超越自身的激烈挣扎。
与此相反,吉田修一对泉的温柔相待,被李相日悉数撕掉。小说轻描淡写美国大兵强奸泉未遂,电影却将他们成功发泄兽性的过程详加渲染,并安排附近居民楼上的一对母女漠然注视。
李相日如此而为,显然跟驻扎在冲绳的美国士兵时常对日本女性犯案,国民早就习惯甚至麻木的事实有关。他2004年拍摄的有关日本学运的电影《69》,已经流露出普通日本人对美国兵极其暧昧的态度。
电影《69》海报
只有爱子与哲也这条线,影片做到了较为忠实的还原。
原著党对电影的最大不满,正在于李相日联手吉田修一改编时,添加了过多的个人私心,削弱了小说家的功用,导致情绪过于铺陈,缺少细节铺垫。他们更愿相信,如果两人的合作像创作电影《恶人》的剧本那样,吉田修一占主导地位,影片会如《恶人》一样,尽显原作精髓。
电影《恶人》海报
然而不可否认的是,正如《天堂失格》用三个不同职业的青年“自我毁灭”的过程侧写了日本年轻人普通的生存困境,电影《怒》中三则平行推进的故事,勾勒出了日本当下社会“爱与信任”的现状。
电影《失格天堂》海报
与日本众多解构家庭、质疑其存在意义的影片相比,《怒》中爱子、优马、辰哉和泉的家庭虽然并非全部完整,但他们与家人的关系却让人动容。
爱子在风俗店的失足令洋平无比自责和心疼,他在爱子深陷爱河后调查哲也的身份,源于担心女儿再度遇人不淑。
优马为何不结婚,母亲心知肚明从不过问,她以与直人的愉悦相处,表示对儿子的祝福。
泉的母亲曾经堕入风尘,母女搬到冲绳过的是相互扶持的平静日子。
而辰哉的家庭,可用“模范”二字形容。
然而与他们构成短暂的恋人或友人关系的哲也、直人与信吾,却只能旁观别人家的幸福。
哲也无力偿还父母自杀之后留下的欠债,为了躲避黑社会的追讨,他只能躲在不为人留意的角落苟且过活。
直人从小到大的“家”只有福利院,唯一的“亲人”是“家”中一起长大的“妹妹”。
信吾像个与世界没有任何联系的幽魂,由于缺乏一技之长,他的求职路上遭遇过诸多不公。
这样的两类人谈爱情论友谊,“信任”成为奢侈品是顺理成章的事。
对直人来说,优马母亲施予的善意是一种亲情补偿,也是他坚定要与优马长相厮守的最大外部动力。但于优马而言,直人的沉默寡言里也许包含着不可告人的秘密。
他在银座的街头从电话中得知几位友人家中都遭行窃时,瞥见直人正与某女性在咖啡馆相谈甚欢,归家就此事询问直人。他并没有直接说出心中困惑,而是先问直人去了哪儿,见直人的回答与所见不符,他岔开话题以看似关心的口吻问直人何时去找工作、钱是否够用,直人让他不用担心。
优马看到直人与女性约会后,与他的对话透着不信任。
尴尬与沉默并存的空气里,优马终于说出其实看到了直人与女性约会,称直人是不是双性恋并不重要,关键是他怀疑直人更加彻底地背叛了他。而无论直人作出何种解释,他都保留最终的判断权。
发生在朋友身上的事情显然影响了优马。在看到新闻画面中整容后的山神照片之前,他已对直人的品性生出怀疑。
哲也这边,爱子的简单与热情让他明白自己尚且具备爱与被爱的能力,可是洋平对两人感情的并不看好,也让哲也思考他和爱子到底能走多远。而爱子看过新闻后的心理斗争,道出全身心地相信一个人到底有多难。
信吾更为极端。他先是声泪俱下欺骗辰哉,说他同样对泉被美国大兵强奸、而自己当时无能为力感到深深自责,继而将辰哉父母经营的民宿砸得一塌糊涂。当辰哉找上无人岛,信吾更是赤裸相告他有多么渴望看到泉被美国兵狠狠蹂躏。
说到底,具有“反社会人格障碍”的信吾,压根不相信“世间有真情,人间有真爱”,他的名字与其言行,构成讽刺。
从此层面来看,李相日要比吉田修一“心狠”得多。原作里的信吾和辰哉,并没看到泉被美国兵侵犯的过程。
而李相日更为残酷地串讲这三则在“信任与怀疑”线谱上不断改变位置的故事的手段,是用声画的种种错位。
近似用东方神起的音乐串讲故事的声画错位手法,影片中随处可见。
开场不久,洋平把爱子从风俗店领回家的新干线上,东方神起的音乐暂时消弭了父女间的罅隙,也将优马在同志声色场所的放纵与寂寞交代。
优马就神秘女性与直人交谈时,后一场戏中爱子向洋平发出的问话“你相信我吗”,带出的亦是直人的心声。只是,没有告诉优马那是他“妹妹”的直人,也没有将这句话问出口。
优马同样没有说出口的否定回答,换来的是他在街头的失声痛哭。与心脏病突发死去的直人阴阳相隔的优马,得知杀人真凶已被辰哉刺杀,无法释怀过往,约直人的约会对象面聊,方知两人的关系,以及直人到底有多爱、多信任他。
电影《蓝宇》海报
可是,用嚎啕宣泄悔意又有何用?就像《蓝宇》的结尾,陈捍东开着车再在北京的街头转悠,也不可能再次收到来自蓝宇的“新年快乐”问候。
与此同时,泉和爱子也在不忍回望的伤心之地悲伤欲绝。满脸的眼泪里同样饱含悔恨。
《怒》中三张哭泣的脸
令人欣慰的是,爱子最终用行动挽回了哲也。而她和哲也在电车上相邻而坐的画面,与她和洋平在新干线上的相对而坐形成呼应,两次都是回家,两次都是救赎,与父亲是被动,和爱人是主动。她把头上的小花摘除,代表着和哲也一起去过平凡生活的决心。
爱子的两次回家。
信吾犯案后用死者的血写在门上、在无人岛居住期间用石头刻在墙上的大字“怒”,带给观众以及辰哉和泉的冲击,自然会随着时间慢慢消失——但愿每个从“怒”中走过来的人回忆往事,脑海中响起的,都仅仅是坂本龙一为影片谱写的音符。
信吾(山神)写下的“怒”。
责任编辑:朱莹澎湃新闻报料:4009-20-4009   澎湃新闻,未经授权不得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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