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场一瞥:鼓鼙声里思悠悠——沈祖棻致施蛰存信札

罗逊

2017-05-03 14:47 来源:澎湃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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蛰存兄:
前奉手书及大作,环廻雒诵,欣佩无已!退休大事,以诗纪之,殊有意义。而当时稽迟未答,近复得大札,知劳悬念,殊歉!近来邮政可得保证,极少遗失;而所居来往信札,尤保绝对安全!此点可释垂注!以后亦可免忧念也!来书云十一月廿日后未有音问。棻似记十一月廿四日至汉口看菊花展览后曾有一书?未知何人记错?记书中言及此事否?
近来稍久未奉书者,盖有三因:一则赏菊归来,偶感寒疾,虽属轻微,而缠绵经旬,复引发旧疾,稍愈,又因所买农村白米,系受欺发过水者,煮粥饭粘成块,搅按不松散,病好思食,致不消化,又致肠胃胀闷,不思饮食,最近始稍进食,每日二三餐,每餐一两,偶或稍多矣,但食后仍胀不舒。此米丽则及春晓食之,亦均肠胃胀气,不思饮食,初未知耳。二则因兄前书告知虽已退休,但工作须忙至一月底始完。近想必忙于结束,做完了事。故无事暂不以书信相搅。此乃主因。三则一年将尽,家务堆积极多,稍事料理,颇费时间精力。加之千帆事亦悬而未决。故一时未作书耳。前数日接信本拟立复,复以新年放假,小孩在家,亲友往来,终日忙乱,未暇执笔。昨日女儿领幼儿归去,今晨始得安静裁书耳。歉仄之至!
前日得千帆书,知退休已批准。惟户口问题尚未解决,须待办理,归期或略缓耳。知注先告。
退休由子女顶职及工资八折事,此间久知。前者确系中央文件,大会传达执行者。各工厂及某些单位,已实行半年。武大传达执行略迟,年前亦已实现。去年十一月退休二百余人,即有一百数十人系由子女顶职。惟有两点,不可误会!一则子女必须系上山下乡及社会青年(因病下乡后返家或未能下乡者)无职业者,已有工作者不可调换;二则子女顶职,既非原职,更非原工资;仅在所在单位安排一工作。或能在原部门,少数亦可在其他部门。如武大中文系资料室职员某退休,其女则因需要可在资料室或中文系。他校系教授之子女有为炊事员者。工作则照初毕业资历待遇。如营业员,其父四十九元,女顶替则照初来时十八元计。工厂老师付(傅)五六级者,其子女亦以一级工计。工资八折,未确知是否中央文件?早闻如此,谓系规定。工厂均然。武大则七八折不等。闻外人言,系照工作年令(龄)计算,如年令长而中间未间断,解放时在职者,可以八折,作为特殊贡献栏加一折。棻中因开刀间断,又系初解放时,故仅能七折。千帆虽可八折,但系犯错误身份,恐不便添入特殊贡献栏,最多七折耳。
女词人丁宁,抗战时曾闻其名,未能相识,不知今尚安健否?在何单位工作?想亦属老人矣!
近虽久未能进食及少食,精神体力似较前稍胜,或服蜂乳及打B1 B12针之效。但打针奔波过劳,数针后亦不拟续打;惟蜂乳拟服一冬耳。但稍好后家务栗六,又殊劳累,则仍腹痛;盖自春泻久病,一切堆积过多,似觉愈做愈多,无法做完或告一段落。此意惟嫂夫人能知之耳。女儿工厂去年至今任务特忙,又为婴儿所累,棻更如失左右手。此处因所居偏僻,亦不能有临时帮忙之人也。
学校工作已完成未?现已进入76年,乃兄大做诗之年,不知已开始否?大作盼随时赐示为盼!棻最近未再吟咏矣。
专复即颂
俪安!
祖棻敬上
1976年一月八日
近来运动渐紧,幸吾辈已退矣。
饮食稍好,新年供应,合家有排骨二斤,鱼二斤,惟蔬菜全无,幸儿辈在郊区得萝卜数斤(二角一斤)耳。商店付食品全无,酱油亦无,水果糖限每人两角,今年更差矣,上海当不至此?

沈祖棻致施蛰存信封及信札
这是沈祖棻写给施蛰存的一封信,两页满纸,《施蛰存先生编年事录》《程千帆沈祖棻年谱长编》(以下简称年谱)均失收。据《北山楼钞本(涉江词钞)后记》,1947年施蛰存与姚鹓雏会面,姚先生言及“战时蜀中文酒之盛,因谓女词人沈祖棻者名噪于巴渝间,为词甚工,可敌易安居士”,施先生才第一次听闻沈祖棻。次年,程沈夫妇东下,遂开始交往,此信写于1976年1月8日,距订交之日已近三十年,虽当“文革”末期却运动频仍,沈祖棻1932年作《浣溪沙》,有“鼓鼙声里思悠悠”之句,借来作标题,正可描述杀伐声中两人的情分。
《沈祖棻全集》书影
首段提到“退休大事,以诗纪之”,指的是原在上海师范大学中文系资料室工作的施蛰存,1975年10月31日被工宣队正式通知退休,次日,施先生作诗《乙卯十月幸获休致翌日城北声越寄诗来因步韵奉酬》。寄诗来的“声越”,是徐震堮(1901-1986),施先生师范大学的同事,通翻译,好诗词,早年就读于南京高师,是王伯沆、吴梅的学生,两人多有唱和。施诗写到:“官止神欲行,从此免唯诺。曳尾涂中龟,敛翮云中鹤”,还是很洒脱的。这边沈祖棻则因多病,久已闭门养疴,1975年夏奉退休之命,12月办好手续自武汉大学退休,时年六十七岁,信尾亦言及“幸吾辈已退矣”。诗人退休,自然是要作诗的,沈氏有《优诏二首》留存,其中有这么两句:“从来雨露多霑溉,盛世欣容作逸民”,出语温厚,神情散淡。真退休了,又是如何?真的是悠游岁月,盛世逸民? 四个月后,有信给弟子王淡芳,不过是“蛰居斗室,经营尘务,亦殊闷闷无聊”而已;1976年12月,给王淡芳的信中更进了一层:“然生事艰难,惟日忙三餐,夜图一宿,人生至此,又有何意义可言。”
晚年施蛰存
徐震堮
王淡芳是沈祖棻的学生,程沈夫妇抗战期间在成都执教,开始均在金陵大学,后沈去了华西大学,程去了四川大学,王就是川大的学生。王也是当年正声诗词社的成员,后来在川大任教。王著有《雪村诗稿》,提到“子苾师逝世前赐弟手书,检点尘箧得四十三函”,《年谱》多有引用,如“前日得千帆书,知退休已批准”之语,就可查到1975年12月17日,即此信二十天前,沈致王信中说:“千帆此次申请,既系动员,现虽尚未批下,当可获准。且因此放宽尺度,家在武汉而不需另派房屋者,户口可以迁回。今仅等批下欢送,便可归来。”程千帆萌生退意已久,1975年3月给友人的信中就提到“头白眼花,无所复用于明时,方乞退休,庶延残命”,至于有没有“欢送”,能不能“归来”,后文会提到。
王淡芳著《雪村存稿》
次段“十一月廿四日至汉口看菊花展览”,《年谱》中误记为11月上旬。沈祖棻循例作诗,《赏菊归来,偶感寒疾,因赋》诗云:“寒疾朝愁起,泥炉宿火销。老翁他县隔,娇女一城遥。药碗凭谁问,羹杯懒自调。端居闲卧病,回首愧渔樵。”因体弱的缘故,沈祖棻绝少出游,1974至1976年间,除此次赏菊外,只能查到1974、1975这两年的春天,曾举家春游,也只去了近在咫尺的东湖而已。
沈祖棻的身体确实很不好,一次秋游即“缠绵经旬,复引发旧疾”。武汉大学档案馆中存有《沈祖棻自传》,亲历者详述病情最为可靠,起病缘于高龄生产。1947年沈氏行剖腹产后,经久不愈,在汉口动了两次小手术也无改善;1948年9、10月间求医于上海,两度入中美医院动大手术,九死一生。回珞珈山养病仍无起色,一年后又至上海,再次入中美医院动手术后方能摆脱病榻,但已元气大伤。词人住院时也填词,曾有《宴清都》一词,就是写于医院,且录前片:“未了伤心语,回廊转,绿云深隔朱户。罗裀比雪,并刀似水,素纱轻护。凭教剪断柔肠,剪不断相思一缕。甚更仗,寸寸情丝,殷勤为系魂住。”“罗裀比雪”应指医院床单被套,“并刀似水”形容手术刀‚“凭教剪断柔肠”幸有自注,为“割瘤时并去盲肠”。
《涉江词》湖南人民出版社1982年版
第四段“千帆事亦悬而未决”,语焉不详,究竟何事?程千帆在《桑榆忆往》里提到:“到1975年,胡耀邦上台了,右派的问题要解决,这样我才所谓摘掉帽子。”查《程千帆沈祖棻学记》中的《程千帆简历》,“摘帽”具体时间为1974年7月,“事”已明了,又为何“悬而未决”?原来虽“摘帽”并“退休”,但手续尚未办完,不得留在武汉,还须再回发配之地——沙洋农场。写信那天是腊八节,距除夕(76年1月30日)只有二十二天,夫妻仍分居两地,直到1月22日程方返回。至于具体的手续,就是后文中提到“惟户口问题尚未解决”。在同年致王淡芳信中,沈祖棻不无抱怨:“但户口问题之困难,又绝非成都人所能想象也。武大一向严刻……”后续也证实了严刻,1976年4月9日,沈致王淡芳信中再次提到:“千帆户口问题,迄今已四月有余,尚未解决……以致尚不能正式返汉。”果不其然,1976年4月23日,程千帆只能再次返回沙洋农场,直到1977年2月户口才迁回。至于“右派”问题,更是等到了1979年7月,经复查认为程千帆“右派”系错划,方予以改正。
《程千帆沈祖棻学记》
接着提到了女词人丁宁。丁宁(1902-1980)字怀枫,号还轩,生平于此不详述,辑有《还轩词》。据《北山楼钞本》,1975年12月施蛰存撰文,“维扬有女词人丁怀枫,余未尝闻其名”,可知施丁并非故交,为何突然提起丁宁?原来施先生新获《还轩词存》,一见倾心,“并世闺阁词流,余所知者,有晓珠桐花二吕、碧湘翠楼二陈、湘潭李祁、盐官沈子苾、潮阳张荪簃俱擅倚声,卓尔成家。然以还轩三卷当之,即以文采论,亦足以夺帜摩垒,况其赋情之芳馨悱恻,有过于诸大家者”。
咏其文而慕其人,于是去信问询,不想同列民国知名女词人,沈丁二人亦无交往。所幸施先生在师范大学的同事周子美曾为丁宁油印词稿,从他处得知身世,且言及丁氏尚在皖中(安徽省图书馆)。至于晚景,有丁宁自撰挽联可知:“无书卷气,有燕赵风,词笔谨严,可使漱玉倾心,幽栖俯首;擅技击谈,攻流略学,门庭寥落,唯有狸奴做伴,蠹简相依。”
书友艾俊川藏有一部1978年印本的《还轩词存》,顺便把此书的版本考证了一番,据丁宁1978年《重印还轩词序》说:“《还轩词存》三卷,系一九五七年八月老友周子美先生所代印,二十年来分赠友好,已仅存一册及底稿数纸。今秋先生来函,有重印《还轩词》之议。”《还轩词存》1957年印本罕遘,据周子美说,只印了几十册,施蛰存见到的应该是这个版本。后来的1978年印本也少见,谷林、张中行等老辈文人均借读传抄,艾俊川存的这部就有周退密的题记。
丁宁著《还轩词》
丁沈虽未谋面,但沈氏《涉江词》开卷第一阕为《浣溪沙》,竟与《还轩词》首章同调,真是无独有偶;另据《天风阁学词日记》,夏承焘曾拟辑丁宁、沈祖棻诸家词于一集,可谓神交不绝。
女词人心思缜密,“此意惟嫂夫人能知之耳”,不忘提及施蛰存夫人陈慧华。不单是体谅家务繁重, 据1974年5月23日沈致施信,提及“嫂嫂清恙,当已全愈?念念”;又同年7月26日,李白凤由开封致施函,也提及“未知嫂氏病体如何?甚念甚念”,推测陈慧华1974、1975年间曾大病一场,故沈祖棻有同病相怜之感。
施蛰存陈慧华夫妇
“女儿工厂去年至今任务特忙,又为婴儿所累”,给老友写信不妨谈谈家人,女儿程丽则是程沈夫妇的独女。这个女儿得之不易,1940年沈祖棻在成都时就曾行卵巢瘤手术,受孕不易,女儿诞生于1947年,这一年沈祖棻已三十八岁。《沈祖棻自传》中提到,1947年12月,“因生产为庸医所误,将平产硬说成难产,强动手术,并在动手术时将手术巾缝入腹内,并将内脏弄坏、弄乱,以致病痛久久不好”。程丽则1972年成婚,与其爱人张威克都是武昌关山汽车标准件厂的工人,程千帆曾写信给施蛰存:“能令后嗣不再作知识分子,即大佳事。想兄亦同此感耳。”但身为母亲的沈祖棻恐怕并不这么想,信中近五百字都是谈及子女顶职及工资打折的事,絮絮叨叨中可以读出端倪。
程千帆沈祖棻程丽则全家福
婴儿自然是程丽则的女儿张春晓,小名早早。外孙女生于1974年2月,家中弄瓦之喜,给困境中的沈祖棻带来莫大的欢愉和安慰。沈祖棻1976年写出了长诗《早早诗》:“张氏外孙女,前年尚襁褓。八月离母腹,小字为早早。生辰梅花开,学名唤春晓。一岁满地走,两岁嘴舌巧。 娇小自玲珑,刚健复窈窕。长眉新月弯,美目寒星昭。” 此诗沈氏身后才发表,朱光潜曾题诗赞曰:“易安而后见斯人,骨秀神清自不群”,张春晓后为复旦陈尚君门下博士,又曾在外公执教过的南京大学任教,冥冥中圆了沈祖棻生前对女儿学业上的亏欠。
程丽则很孝顺,分担了不少家务,女儿离家后的困顿,“棻更如失左右手”,在沈氏其他信中也有提及。1974年9月21日,沈祖棻给王淡芳的信中提到:“小女因喂乳不便,且武汉交通困难,已迁居厂中,多年老病相依,如今失左右手矣。本即因居处僻远,生活极不便,现更多困难。”但老师在学生面前不可露怯,更不能消沉,所以接着又说:“惟向来不嫌寂寞,且耽闲静,亦不畏荒旷,且善于克服困难,未如他人想象中之困苦也。”
程千帆沈祖棻夫妇
至于“此处因所居偏僻”,据程千帆为夫人《忆昔七首》的笺注,指的是“文革”开始后,一家人被迫从武汉大学特二区搬到小码头九区。这处房子原是当年为苏联专家的汽车司机准备的临时住宅,地处偏僻,且废弃已久。沈祖棻也为此吟诗:“道途绝灯火,蛇蝮伏荆榛。昏夜寂如死,暗林疑有人”。当年搬家很仓促,而且明令不许约人相助,新居也褊狭,旧有什物只能弃之门外,结果“一夕皆尽”。
不过也因山居无俚,“独坐乘凉对月明”,故每有吟咏。末段提及“棻最近未再吟咏矣”,这个“最近”,恐怕只有近来个把月时间,《忆昔七首》就写在1975年年底。不过沈祖棻四十岁后辍笔弗为,直到“文革”期间(1972年后)才以余力为诗,结集为《涉江诗稿》。1974年10月、11月间,沈祖棻在武昌编成《岁暮怀人四十二首》,以怀念“死于非命的知交密友”“生离即如死别者”以及“因故音问断绝者”。其中一首就是写施蛰存,他属于“老而情谊弥笃者”,诗曰:“冲波破浪寄双鱼,念旧情深愧不如。一自上元灯冷落,断碑残帖闭门居。”
《涉江诗稿》1978年自印本
信尾有亮点。“近来运动渐紧”,当指1975年9月4日,《人民日报》发表社论《开展对〈水浒〉的评论》,明确提出“评《水浒》”是我国政治思想路线上的又一次重大斗争,是贯彻执行毛主席关于学习理论、反修防修重要指示的组成部分,自此全国掀起“评《水浒》”的运动高潮。施、程、沈三人都在大学中文系执教,想必都曾熟读《水浒》,昔日书架上的老朋友忽然被推到风口浪尖,着实让人不安。“幸吾辈已退矣”,确实是幸运,若没退休,三个老朋友又会写出多少违心文章呢?
1975年9月4日《人民日报》头版
本文资料搜集得益于李东元老师,特此感谢。沈祖棻先生于1977年6月27日遇车祸逝世,谨以此文纪念沈先生逝世四十周年。
作者为“废纸帮”成员
校对:张艳
澎湃新闻报料:4009-20-4009   澎湃新闻,未经授权不得转载
关键词 >> 沈祖棻,施蛰存,程千帆,信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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