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绕三灵”,崇圣寺三塔,以及大理的隐形界限

苏娅

2017-05-18 17:45 来源:澎湃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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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绕三灵”,是大理洱海区域延续至今的最为隆重的社群仪式。每年农历四月二十三日至二十五日,洱海周边村落的男女老幼,以村为一个队列单位逶迤而行,一路唱和祈祷。
作为一种神话叙事,“绕三灵”的核心是朝觐,白族人通过年复一年游艺、祈神的方式,树立一系列朝觐的仪式,借此确立族群内部的身份认同。

“绕三灵”是白族特有的社群仪式,今年的活动自今日起持续三天,东方IC 图

大理的史地标识崇圣寺三塔,曾是南诏及大理国的王室道场,清代人吴应枚写《滇南杂咏》,其中一则经常被后世人引述,视为记述崇圣寺三塔形貌的典型文本,“寺前白塔卓三堆,禅室丛丛径委蛇。绕尽周郭多古碣,黄华手拓老人碑。”崇圣寺作为大理佛教行修的中心道场,曾是大理历史上规模最大、声誉最高的古寺,“禅室丛丛径委蛇”所引发的对于这座宏阔庙宇内部禅修仪式的想象,代表了当时被宗教意识所塑造的一种国家生活形式。
路过游客纷纭的崇圣寺景区,经常遇到迟疑不定的游客跟我打听:里面到底值不值得进去。大概是被各类庞大新奇的仿古式景点所害,对这类旅行消费心存忌惮,有时我想:这个地方,还存在的八九世纪的地上文物不多了,真值得看一看。
崇圣寺三塔经由历代国王供奉和扩大规模,成为南诏和大理国王室的中心道场,苏娅 图

乍看之下,大理已经到处是全球化的符号了。在斑驳的老宅石墙下,你会撞见拍婚纱照的新人,新郎手持香奈儿logo的购物袋,迎合镜头塑造着姿态,一抹被消费主义豪情加持的笑容,过于灿烂。这只是表象的反映,更具渗透性的例子是,走过一个偏远寂静的村庄,手机wifi会跳出一个以“我和你隔着一次元”命名的wifi名址,又或者,在村巷的深处,一栋缀满嬉皮装饰的房子,租住的人是位意大利嬉皮,原本是为了潜隐的生活而来,结果不堪拜访者太多和交际的负累,最后听说跑到北非“逃避现实”了。
游客纷至沓来,为了短暂地放松,或是被青山田野的宽幅画面吸引。一些定居此地的外来者,看中的是这里四季宜人的气候、松散的生活方式,现代嬉皮聚居在苍山下的小村落上银、蟠曲等地,从事手工、耕种、杂耍演艺活动,借此获得可持续一定时间的旅居费用。不同文明时段的生活方式,在这里并置、交织:旅游城市所特有的纷纭杂沓、外来者小范围内建立的生活氛围和传统居民置根于农耕文明的日常,让大理带着一种原乡和渡口的地理意象色彩。
苍山下田野里劳作的人与环洱海的游客互不打扰地进行着各自的生活,苏娅 图

南诏(738-902年)作为云南古代民族建立的强大的地方政权,存留至今的文物以大理崇圣寺三塔和剑川石宝山石窟为代表,反映出当时高度发达的政教合一的政治形态。南诏及大理国时期,佛事兴盛,《南诏野史》讲大理国皇帝段思平,“好佛,岁岁建寺,铸佛万尊”,大理全境,由上而下几乎全民信仰佛教,密宗是当时信奉的主流,百姓不论贫富、身阶,家家户户设有佛堂;男女老幼,手不释珠,大理国故有“佛国”之称,国王登基要做灌顶仪式,由佛教高僧做灌顶仪式,经由这个仪式,国王才具有正统性和合法性。
崇圣寺由不同时期的王室的供奉和扩张规模,慢慢叠加,形成与今日大致相当的规模。阮元声《南诏野史》记载:“磋巅建大理崇圣寺,基方七里。圣僧李贤者,定立三塔,高三十丈,佛一万一千四百,屋八百九十。”李元阳《崇圣寺重器可宝者记》中讲到:“寺中重器有五:一曰三塔,二曰鸿钟,三曰雨铜观音,四曰证道歌佛都匾,五曰三圣金像。”关于它的始建年代,学术界一直存在争议,其中主塔(千寻塔)的建造时间,有人认为是唐代高祖时期,有人认为是贞观年间,始建于唐代早期是可以确定的,南北两个小塔的建造年代,比较集中的观点认为在五代十国时期。
建于1948 年的杨品相宅,是喜洲白族“五福寿”的代表性建筑,近年经过重修后,小范围内开放,苏娅 图

三塔的建造,采用垫一层土修一层塔的方法,待塔修好后才将土逐层挖去,让塔显现出来,民间一直有“堆土建塔”与“挖土现塔”的说法。三座塔的基本构造一致,采用空心直壁,穹窿顶,顶层实心的结构,千寻塔建筑结构为平面呈四方形,塔心中空的迭涩密檐式16层砖塔,自下而上由塔基、塔身和塔刹三部分组成,外观和西安的小雁塔、洛阳的白马寺塔属同一类型,属于典型的唐代塔建筑。两座塔距千寻塔70米,平面布局上呈等腰三角形,建筑结构均为八角形密檐式10层空心砖塔,外观轻盈华丽,和千寻塔庄严雄伟的风格形成鲜明对照。
南诏及大理国国王的另一种自我身份设定,是佛教护法的法王,宗教身份是转轮王,所以比起中原王朝血雨腥风的宫廷斗争,南诏及大理国时期的宫斗要温和得多,只在南诏、大理国之间出现的三个小王朝:大长和、大天兴和大义宁时期,有过因为王朝更迭死人的情形,其他时候,朝堂之上斗不过了,就去做和尚,隐逸山林,避位为僧,对国家,这样的政治方式避免了政权动荡,对个人,礼佛可能发自真实的虔敬之心,是发自内心地放下了对世俗权力的追求。
白族人盖新房,在屋顶上立一只瓦猫,祈福避秽,苏娅 图

佛教对大理民间生活的影响,不仅反映在对族群意识气质的塑造,也影响着民间的手工生产方式,一个具体的例子,历代对经文书写传抄的需要,催生了深厚强韧手工造纸业,距离大理鹤庆县龙珠村仍完整保留着手工造纸的传统技艺,依靠大自然赐予的物质条件和资源禀赋,造纸取材于田埂上的构树,加上对本地生活所需物品的实际观察,运用自身能驾驭的简练的方法,对物料进行加工和出售,以此贴补家用。在乡村岑寂的天空下,一间小小的作坊里,三五个抄纸工静默劳作,日复一日,水声、舂捣的声音和抄纸声轻快、错落地飘荡,整个下午,你可能才会听到这么一句人声:“风吹跑纸了,一张落到手里,不能用了。”
领略崇圣寺三塔风姿的最好方式,是在寺外平坦的原野上远眺,尤其是七八月的雨季,一条延绵数十公里的云层漂浮在苍山山脉的中部,当地人叫“玉带云”,《大理府志》里说玉带云:“夏秋之分,有白云为带,横十九峰之腰,长亘百里,竟日不散。”这个时节,寺庙和三塔,以葱郁烟润的苍山山脉为背景,真有几分“菩萨低眉”的孤默情状。
外国旅居者在苍山下择地居住,实践“自然农法”的耕种方式,苏娅 图

下午四五点之后的时间,是苍山洱海之间的缓坡和平原上最精彩的时刻,西斜的太阳沿苍山山脊散射出45度斜角的光束,之后,随日影游移,光束的线条缓慢延长,与排列在山脊线上的丛林的夹角越来越小,直到光线完全隐没。
冬天,弥散的斜阳,会在原野上的白色村落建筑上投上虾米色返赤的光,光从四面八方的白色墙面反射过来,在室内,会在此刻获得格外明亮的光线,只是短短一刻钟时间,仿佛白天才真正开始。夏天雨季,这束光线又穿透天空低垂、阴冷的云层,孤零零投下一孔光,追逐原野上的流云(人们叫它“佛光云”),变幻不停,仿佛一幕戏的布景,照亮需要显现的部分。在崇圣寺外住了三年,常常追随着光影和流动在山林树梢上的薄雾,观察它们对山形和缓坡上的建筑的塑造,慢慢记住了在哪一座山峰的下面、海拔突降的地方有一个葱郁静谧的山谷或村庄,找时间要去走走。
日暮时分苍山投下影子,延绵、深广,傍晚从海拔突降的山间谷地看平原上的榕树,树冠杀气腾腾的。山脉的十九座高峰,连脊而立,山形与山体的层次,被光影和雾色不断雕琢和改变,水汽和雾色,让一切物象的形态体积成倍增长,陡峻的凸起、神秘的断层。
大理古城复兴路的夜景,资料图

苍山到洱海的缓坡上,白族人围着洱海湖建造村庄,苍山的十九座山峰,每两座之间是一条溪流,匀净地分隔着村落边际,屋舍人家散落在山下的平地,平坦深阔,山水合抱。吴金鼎写《苍洱境古迹考查总报告》,讲大理最古时的民族,在苍山坡地的高处居住,随人口增长,逐次向坡形和缓的平地发展,良田沃野,农产激增。老辈人常常念念不忘洱海周围是有360多个村子的,因为相信一年有365天,天和地相对应,他们对数字这个尺度,很是在意,好像只有这样才算是一个圆融完整的世界。
经常见到骑行者一队一队穿行过洱海边的村庄,许多村子,以大榕树作为村际社交的中心,老人们保持着遥远年代的习惯,在农闲的日子用整个下午在此聚谈闲坐,直到暮色四合,路口的太阳光能路灯吱吱发出白日聚合的能量,光影昏黄,留下絮絮的闲音。
田野里,昔日静默劳作的场景也被改变了。本来,弯腰收拾田地的农民、远村和偶尔飞掠过白鹭,就是再自然不过的田园风光,但这些场景,仅仅作为本然的存在,似乎远远不够,旅游管理部门会在农田边上竖立标志牌,以“田园风光”命名,大概惟其命名,才能简单直接地完成塑造和传播。每当你穿行在三维田野里,再偶尔撞见这样一块招牌,感觉怪怪的,有一种实相与命名时刻地相互解构的后现代意味。
洱海小普陀的建筑始于明代,资料图

仔细看看,这里又不是那种轻易被全球化浪潮所覆盖、很容易就变得千篇一律的地方,其所置根的农耕文明,仍有力地约束和影响着这里传统居民的生活,并不容易切断,或者说流变得更为缓慢,传统的生活,以一种平和、不刻意的方式,在错落的时空中,与不同时段的文明并行不悖。
白族话仍是白族人之间日常使用的语言,外乡人经常遇到这样的尴尬,即使能听懂白族人的交谈,却总是准确找到日常交谈中需要默契才能意会的幽默——幽默需要一个族群集体记忆的背景。
人们仍然按照农事时序、节令安排生活和节日,城市中生活的人也不例外,很多人,回忆童年的生活,总会说到的端午节游百病的仪式:绕西洱河或者古城的南门水库集体散步,到了人生的中年,依然是年复一年相邀奔赴,乐此不疲,还有火把节的竖火把活动,这些维系族群内在生活的仪式,在白族人心里是一道隐形的界限,如果有人邀约外乡人参与自家的农事或节日活动,才算是对你真正的接纳。
人们通过游艺、祈神的方式,树立了一系列朝觐仪式,东方IC 图

“绕三灵”,是大理洱海区域延续至今的最为隆重的社群仪式。每年农历四月二十三日至二十五日,洱海周围上百个村寨的男女老幼,以村落为一个队列单位, 逶迤而行,队列由两位装扮过的老人引领,且行且歌,沿苍山山麓一路向北,经山林、田野、村舍和庙宇,一路唱和、祈祷。
“绕三灵”的兴始年代相传源于唐代时期的南诏国。《绕三灵.竹枝词》写:“金钱鼓子霸王鞭,双人推敲臂转旋。最是小姑唱白调,声声唱入有情天”,历史上,文人参与对这一民间仪式进行记述,从精神价值层面,确立了一种庄重、典雅的取向界定。
春末夏初的农闲时节,数百人结集从大理城出发,至洱海边的河矣村终止,历时三天。第一天从南门城隍庙出发,到庆洞,住在庆洞,第二天从庆洞出发,经喜洲到达河邑城,第三天从河邑城沿洱海到达马久邑。
围绕这一仪式,学界和民间不断以故事和传奇的方式赋以其意义内核。往往民间对历史的记忆方式被压缩,记忆的时空不再是符合线性逻辑的、物理的。在老百姓的概念中,听到的故事,其实并没有明确的时间分层,是模糊的。而神话的叙事动机是关键,“绕三灵”的核心是朝觐,人们通过游艺、祈神的方式,树立了一系列朝觐的仪式,朝拜供奉于大理古城西北部“神都”庆洞村的偶像段中榜,追述大理国国王段思平的祖先功绩,以此塑造段氏家族在大理区域统治的合法性和正统性,一代一代人通过口口相传的神话叙事,不断赋予一个集体行为意义,借此建立族群内部身份认同的隐秘界限。
从远处眺望崇圣寺,苏娅 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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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高翰澎湃新闻报料:4009-20-4009   澎湃新闻,未经授权不得转载
关键词 >> 大理 苍山 洱海 绕三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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