访谈︱杨祥银:口述历史发展,组织化与制度化建设最重要

澎湃新闻记者 钟源

2017-05-26 10:02 来源:澎湃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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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现代口述史学(oral history)是20世纪中叶在美国率先兴起并发展的研究方法与学科领域,其标志性事件是1948年哥伦比亚大学口述历史研究室的创建。经过60多年的发展,口述史学已经被广泛应用于人文、社会与自然科学等领域。美国现代口述史学是如何发展起来的?有哪些口述历史项目值得关注?口述历史面临着怎样的问题与挑战?针对这些问题,澎湃新闻专访了温州大学口述历史研究所所长杨祥银,请他谈谈现代美国口述史学的发展历程。本文为该访谈的第二篇。
杨祥银,1979年出生,浙江瑞安人,香港中文大学历史学博士。已出版《与历史对话:口述史学的理论与实践》等专著2部,并在《历史研究》等刊物发表40余篇学术论文。
杨祥银著《美国现代口述史学研究》,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16年12月

澎湃新闻:美国口述史学的兴起与发展与现代技术的发明、创新与应用有着非常紧密的联系。在您看来,数字化革命给美国口述史学带来了哪些改变?
杨祥银:美国口述史学的发展,很大程度上得益于现代技术手段的革新与应用,录音机、录像机(摄影机、摄像机)、记录介质、转录器、文字处理机、计算机、互联网以及相关的信息管理技术的发明与普及性应用,都极大地提升了口述历史学家的工作效率与社会影响力。在20世纪70年代,路易斯·斯塔尔就曾强调,口述历史运动可以被看成是一种利用技术的有意识的努力,进而抗衡内文斯所哀叹的技术侵袭。而20世纪90年代以来,以个人电脑、智能手机与互联网(包括电子邮件、网站、网络视频会议系统、网络摄像机、网络社交媒体与网络应用程序等等)等计算机、网络通信、信息管理以及多媒体技术为代表的数字化革命,则给美国口述史学发展带来前所未有的机遇与挑战。概括而言,数字化革命对于口述史学的影响是全方位的,它不仅极大地促进了更为广泛而深入的国际交流,更为重要的是,它也改变着记录、保存、编目、索引、检索、解释、分享与呈现口述历史的方式与内容,这些都将严重挑战以书写抄本为基础的美国口述史学的传统模式。
具体而言,数字化革命与美国口述史学之间的关系主要体现在数字化记录、数字化管理以及数字化传播三个方面。口述历史访谈过程的适当记录,是保证和实现口述历史资料后续处理以及有效性应用的重要一环。正因为如此,在过去60多年间,美国口述历史工作者总是紧跟记录技术的发展潮流,而其中最为主要的革新是从模拟记录向数字记录的转变,它为美国口述历史工作者提供了携带便利、操作容易、价格实惠以及品质优良的数字记录设备的多样选择,同时也吸引越来越多的实践者参与到这场“大家来做口述历史”的学术与社会运动当中。在某种程度上,数字化记录技术为实现口述历史的民主化提供了坚实的物质基础与技术条件,它也部分实现了美国历史学家卡尔·贝克在20世纪30年代所倡导的“人人都是他自己的历史学家”这一崇高目标。当然,需要指出的是,随着网络通信技术的发展,目前以网络摄像机、个人电脑与智能手机为技术支撑的各种通讯(聊天)软件和远程网络视频会议系统日益成为交流的重要媒介,如果这种交流方式为口述历史工作者所采纳,那么这种跨越地理障碍的“跨空间访谈”将严重挑战传统的“面对面访谈”模式,将对口述历史最基本的定义、方法与理论问题产生重大冲击,而口述历史学家要做的就是积极地应对与利用这些可能出现的挑战与机遇。
就数字化管理而言,以数字化馆藏(内容)管理系统、元数据、数字化编目与索引以及数字化检索与保存为代表的数字化技术的开发与应用,不仅改变了口述历史资料的转录、编目、索引、检索、访问与保存方式;更为重要的是,能够更大限度地开发与挖掘口述历史资源中所潜藏的多元的、深层次的信息,而这也将为口述历史的数字化传播与应用提供内容来源与技术支持。在这个方面,美国口述历史学界最具代表性的探索是口述历史元数据同步系统,该系统于2008年由美国肯塔基大学图书馆路易·纳恩口述历史中心设计和开发,其目的是为了使口述历史的在线管理、访问、检索与利用变得更为有效、流畅和经济,并以此提升口述历史资料使用者的用户体验。作为一个以网络为基础的免费的开源应用程序,该系统能够为用户提供字词检索功能和标有时间码的口述历史访谈抄本或索引,并且将文本检索词与在线口述历史访谈的音视频记录的相应时刻连接起来。
口述历史元数据同步系统应用程序截图

在数字化传播方面,自20世纪90年代以来,以计算机和互联网为代表的数字化革命大大提升了口述历史资料进行全球传播与共享的可能性。道格拉斯·博伊德就曾指出,从口述历史角度而言,数字化革命最具革命性的影响是以新的、创新性的方式为口述历史的访问、出版与最终传播提供各种各样的可能性。这些可能性包括:在数字化资源库中保存、归档或访问口述历史资料;设计互动性社群网站;制作播客系列;制作音频或视频纪录片;创建电子出版物;设计移动应用程序;策划实体或数字展览;在数字化背景中设计口述历史计划;以及在数字化领域中传播口述历史计划。当然,以互联网技术为核心的数字化发布与传播形式之所以日益受到重视和欢迎,其根本原因在于互联网本身的诸多优势都相当符合口述历史学家的工作性质。对于互联网为口述历史学家所带来的好处,唐纳德·里奇在其最新版《大家来做口述历史》( 2014)一书中更是称赞不已,“互联网为分享和推广口述历史访谈开启了世界范围内的可能性,不管是以抄本还是以音视频记录形式存在。不需要长途跋涉到遥远的档案馆,研究者就能够从他们自己所在的位置访问访谈资料,并且可以实现主题或关键词检索以及链接到相关的收藏。家庭与社区都能查看它们自己的口述历史。学生们可以通过考察其他访谈来学习访谈技巧。档案馆可以通过淘汰出版那些过时的目录和其他印刷的检索工具来节省成本。”同时,作为数字化革命的重要组成部分,以电子邮件、简单信息聚合订阅、博客、社交网络、内容社区、维基、播客、网络论坛与即时通信为代表的社交媒体的发展与不断应用则极大地促进了美国口述历史学界的国内外交流。尽管将口述历史纳入社交媒体当中需要相当的人力与物力资源,但是其积极作用也是不言而喻的,它不仅有助于推广与分享来自档案馆或图书馆等实体空间的口述历史资源,同时还能够以新的方式实现口述历史工作者与公众乃至他们之间的相互联系与交流。简言之,以互联网为核心的数字化革命超越了地理空间界限而将美国乃至全世界的口述历史实践者联系起来,他们相互交流与分享信息,紧随当代口述史学发展的最新趋势。
唐纳德·里奇经典著作《大家来做口述历史》第三版

澎湃新闻:目前口述历史学界如何看待和评价数字化革命对于口述史学的影响?
杨祥银:对于数字化革命给口述史学发展所带来的直接好处与潜在希望,大部分口述史学家都兴奋不已。美国学者布雷特·艾农就曾指出,我们日益提高的对信息进行数字化处理、控制以及传播的能力将会影响新世纪口述史学发展的许多方面,其中包括改善口述历史馆藏的可访问性、可用性和透明性;转变口述历史在教学与学习过程中的应用方式;促使我们回到口述性以及回到包括讲述和倾听在内的作为过程的口述历史的基本核心问题。而澳大利亚著名口述历史学家阿利斯泰尔·汤姆森则进一步强调,“数字化技术正在改变我们作为口述历史学家的工作的许多面向,包括人们回忆与叙述他们生活的方式,而且随着时间的变迁,它们将改变我们思考记忆与个人叙述、讲述与搜集生活故事、共享记忆与创作历史的方式。……口述史学的将来以及口述历史学家的角色从来都没有如此兴奋,或者如此不确定。”
但是,对于口述历史学家来说,新技术并不是万能药,许多与技术本身直接相关的挑战仍然存在,而且许多新问题也将不断涌现。艾农就指出,不管技术如何发展,人的因素对于我们这个领域的未来来说仍然是至关重要的。技术的影响以及口述史学在21世纪的活力与方向将取决于我们。甚至有学者质疑是不是存在一种由技术所定义的口述史学发展模式,罗纳德·格里认为,“恐怕不是技术定义我们的实践,而是历史编纂学。如果我们的确正在进入一种新的转变,那它也应该是一个由全球化问题所定义的转变。……数字化世界开始了许多新的可能性,但是真正的问题仍然是历史中的人的问题。”
当然,数字化技术不管存在或带来哪些问题与挑战,可是它已经成为过去20年来美国口述历史学界实践与理论思考的一个热点问题,众多口述历史学家都宣称我们正在快速步入新的数字化时代或飞跃进入新的数字化信息技术世界。而除了相对零散的探讨该主题的单篇论文或著作中的某些篇章以及学术研讨会之外,最能体现美国口述历史学界在该领域所做的努力就是2010年启动并于2012年上线的“数字化时代的口述历史”网站以及2013年出版的美国《口述历史评论》特刊《数字化时代的口述历史》和2014年出版的口述历史专著《口述历史与数字人文科学》。
《口述历史评论》特刊《数字化时代的口述历史》

澎湃新闻:何谓口述历史教育?当代美国口述历史教育有哪些基本特征?
杨祥银:根据口述历史教育内容和形式的差异,一般来说,可以将口述历史教育分为两个层次。第一个层次是指类似于《口述历史概论》等课程的纯理论式教学,它的主要目的是为了让学生能够了解口述史学的发展过程、基本理论与方法,以及它的具体应用。当然,随着近年来口述史学理论与方法的不断提高与发展,有关这些问题的高级研讨班和暑期学院也日渐增多。在美国、英国和澳大利亚,更有著名大学设立有关口述历史的文科硕士课程,其中以美国哥伦比亚大学、英国苏塞克斯大学和澳大利亚莫纳西大学最具代表性。
第二个层次是指将口述历史作为一种原始资料或教学方法而应用于具体的课程教学实践当中。根据课程对于口述历史应用深度的不同,又有学者将其分为“消极的口述历史教育”和“积极的口述历史教育”。所谓“消极的口述历史教育”是指将现有的以文字、音频和视频等各种媒介形式呈现的口述历史资料纳入到具体的课程教学中,以补充现有教学资料的缺乏与不足。它侧重于对现有口述历史文本的阅读与分析,而不需要学生亲自参与口述历史访谈。而后者是指依托于一项具体的口述历史计划,结合口述史学的理论与方法,在教师的指导下,由学生全程参与整个口述历史过程,包括计划的选题、背景资料的搜集与分析、口述历史访谈的准备与执行、口述历史资料的整理与编辑、口述历史资料的应用与评估,甚至还涉及到口述历史的道德和法律问题。这种积极的口述历史教育方法一反传统的以教师传授为主的教学模式,充分调动学生学习的主动性、操作性、合作性与创造性。研究和调查都显示通过准备充分的口述历史教学计划能够实现四种主要教育目标:提高课程满意度、传授研究方法、培养主体鉴赏能力以及培养综合技能。
口述历史作为一种教育手段,它在美国兴起于20世纪60年代,现在已经发展成为当代美国历史学和相关学科教育的重要教学方法之一。它不仅适用于中小学、大学与研究生教育,同时也广泛应用于社区和继续教育;同时,从应用专业来说,它已经超越历史学而成为包括英文、新闻学、文学、社会学、民俗学、人类学和戏剧学等众多学科的重要教育手段。在一系列口述历史教学计划的推动下,口述历史教育在美国已经颇具规模和影响,其积极作用也得到实践者的充分肯定,正如美国口述历史教育家联盟前主席巴里·兰曼所说:“口述历史教育被证明能够以一种富有意义的和深刻的方式来解决我们这个时代的教育要求。”
进入20世纪90年代以来,口述历史教育在美国的发展可谓是一场运动,它的影响范围并不局限在教育和学术领域,而是广泛地深入到社会的各个层面。概括而言,它在当代的发展呈现出以下几个鲜明特征:
第一,口述历史教育的应用范围不断扩大。一方面,从教育对象层次来看,从中小学到大专院校,从地方历史学会到博物馆和档案馆、从社区教育辅助计划到继续教育,都有各种各样的口述历史课程。而另一方面,从教育对象的专业来看,尽管在字面上而言,口述史学是属于历史学的分支学科,但这并不妨碍它在其他专业教育中的流行和受欢迎程度。除主要用于历史学之外,口述历史作为一种教育和研究手段还广泛应用于英语、社会学、民俗学、人类学、种族学、戏剧学、新闻学以及医学等人文社会和自然科学,体现出极其鲜明的跨学科特征。
第二,口述历史教育的发展不断走向正规。从1985年设立教学委员会开始,美国口述历史协会一直致力于美国口述历史教育的正规化发展,尤其是制订了影响深远的口述历史教育的《道德与法律指南》。同时,为进一步扩大口述历史教育的概念,该会又将教学委员会更名为教育委员会。而且,在几届前任协会主席的支持与帮助下,口述历史协会还于1993年专门设立两个教学奖以鼓励口述历史教育的发展,它们分别是“玛莎·罗斯大学前教学奖”(Martha Ross Pre-Collegiate Teaching Award)和“中学后教学奖”。更为重要的是,为了进一步促进教育理念的转变和解决口述历史教育者的需求,一个全国性的口述历史教育组织——口述历史教育家协会于1999年创建。因组织扩展需要,该会于2004年更名为口述历史教育家联盟。其宗旨包括促进学生口述历史研究的专业标准与道德准则的发展、促进口述历史作为一种教育方法的研究水平、以及奖励优秀口述历史教育工作者等等,其最终目标是为培养下一代口述历史学家做准备。同时,它还有官方刊物——《口述历史教育家》,作为交流口述历史教育信息的重要平台。
第三,口述历史教育不断应用新的技术手段。口述史学的发展得益于技术的革新与进步,录音机、转录器、摄影机和计算机的出现与应用都是至关重要的。而20世纪90年代以来以互联网、电子邮件、网络摄影机、博客、播客和微博等技术为代表的信息革命,为口述历史教育的进行提供了许多新的机会。他们不再依赖于传统的录音设备,而可以更为方便地利用最新的录音、录影和以及编辑技术来处理整个口述历史过程。而随着计算机的普及和网络技术的发展,口述历史教学成果的传播也不再依赖于传统的杂志和书籍,而更多的依赖于互联网,通过创建口述历史计划的官方网站来实现真正的全球性交流与互动。这些网站不仅介绍计划的相关信息,而且大部分都能够提供口述历史文本、音频和视频的下载功能。当然,通过访问相关网站,教师和学生不仅能够实现口述历史的在线培训;而且,通过在线下载功能还可以实现对于现有口述历史资料的直接利用。
澎湃新闻:作为美国口述历史教育的兴起标志与重要范型,您能谈谈“狐火计划”吗?“狐火效应”又是怎样的?
杨祥银:“狐火计划”是一项结合口述历史、民俗学、地方史与英文写作等多种元素为一体的中学教学计划,它由佐治亚州雷本郡盖普-娜库奇中学英语教师埃利奥特·威金顿于1966年倡导创建。他于1966年从康奈尔大学毕业之后(获英语文科学士学位和教育学文科硕士学位)便回到位于阿巴拉契亚南部地区的盖普-娜库奇中学任教,负责9年级和10年级的英语与地理的教学工作。可是,在工作大约6个星期之后,他发现他的授课根本没有引起学生的兴趣,而且学生们表现出强烈的厌学情绪与敌对倾向。为了激发学生的学习积极性,威金顿试图改变他的教学方法,于是他建议创办一份杂志,让学生通过口述历史访谈来搜集当地社区的历史变迁及其居民的民俗与生活故事,这便是“狐火计划”的开始。
“狐火计划”主页截图

在狐火基金会、埃利奥特·威金顿和历届学生的共同努力下,经过50多年的发展,“狐火计划”已经发展成为一项集杂志、书籍、电台、电视、电影、戏剧和网络等多媒介应用与“狐火教学与学习方法”培训为一体的口述历史教学计划,在众多领域都取得重大进展。从一开始作为提高学生英文写作能力和激发学生学习兴趣的一种偶然尝试,到发展成为一种积极的教育手段,并风靡美国乃至全世界,这或许连创始人都没有预见到。那么,“狐火计划”为什么会引起那么大反响?这种教育方法之所以能够成功的真正原因是什么?众多实践者都认为它所倡导的让学生走出课堂深入当地社区的口述历史方法是关键所在。正如一位学者在对《狐火2》的书评中所指出的:“通过赋予他们调查课堂之外的世界的机会,口述历史成为与那些曾经对教育产生厌烦的年轻人相互沟通的一种手段。”而在这种沟通过程中,能够促使教师与学生成为工作伙伴,明确各自在教育活动中所扮演的准确角色。
通过杂志、书籍、电视、电影、戏剧与网络等各种媒介以及相关的演讲与培训课程,“狐火计划”的理念与方法很快在美国乃至全世界传播。众多中小学都创办了类似的口述历史计划,而且都以杂志和书籍的形式在地方或全国发行。到20世纪80年代末,其影响甚至扩展到诸如日本、澳大利亚、英国、哥斯达黎加、关岛、海地和多米尼加共和国等国家。正是如此,有学者将这种“狐火”概念的传播与仿效称为“狐火效应”或“狐火运动”,在很大程度上它也推动了美国口述历史教育的迅速发展。
第一个具有“狐火”概念的杂志是《霍伊基亚》(Hoyekiya,意为“倾诉衷肠”),它由南达科他州松树脊保留地的苏族印第安人学生于1971年创办和出版。此后,具有“狐火”概念的杂志如雨后春笋般快速发展,比如德克萨斯州盖瑞高中的《泥沼》(1972年创办)、缅因州肯纳邦克高中的《盐》(1973年创办)和密苏里州黎巴嫩高中的《甘苦》(1973年创办)。据统计,在美国,这种类型的杂志到1973年达到12个;到1976年达到43个;到1977年达到88个;而到1979年夏天则至少有160个。
澎湃新闻:口述史学在美国有哪些法律和伦理问题?
杨祥银:自1948年美国现代口述史学诞生以来,经过几代口述历史学家的共同努力,其发展呈现出旺盛的生命力,而作为全国性的口述历史组织,创建于1967年的美国口述历史协会一直致力于规范口述历史实践的原则、标准与评估指南,其核心目标是尽可能预防法律风险与维持更高专业伦理。在过去60多年间,尽管美国口述史学迅速发展、口述历史丰富历史记录的公众意识不断提升,不过,仍然有少数法院案例涉及口述历史实践的法律与伦理问题。随着美国口述史学日益关注战争与冲突、自然灾难、犯罪问题(如毒品贸易与非法移民)、特殊疾病(比如艾滋病)以及多元性取向(LGBT)等具有当代性、敏感性与隐私性的议题,同时由于数字化技术的发展使得口述历史资料的网络传播与应用变得更为容易与便捷,这些因素都导致口述历史工作所面临的法律与伦理风险进一步加剧。
美国口述历史协会《口述历史原则与最佳实务》

需要指出的是,口述史学的法律与伦理问题是相辅相成和紧密联系的,对于口述历史实践中潜在的法律问题的预先考虑与规避本身就反映了良好的专业伦理规范,而一种良好的专业伦理规范也能较为有效地预防与规避一定的法律风险。一般而言,口述史学的法律问题主要包括著作权、诽谤、隐私权侵犯、法律授权协议书、对于口述历史资料设限的法律挑战、伦理审查委员会审查机制(同时也是伦理问题)、口述历史资料网络传播与使用的法律风险与口述历史资料能否作为法院审理相关案件的合法证据。
而口述史学的伦理问题主要指口述历史访谈与记录、整理与编辑、保存与传播、以及解释与应用等过程中不同关系体之间的一系列权利与责任。具体而言,它主要包括:1.研究者(访谈者)与主办(赞助、保存)机构对受访者(叙述者)的责任;2.研究者(访谈者)与主办(赞助、保存)机构之间的相互责任;3.研究者(访谈者)与主办(赞助、保存)机构对专业本身的责任;4.研究者(访谈者)与主办(赞助、保存)机构对公众的责任。有学者将这些责任进一步具体化为一系列伦理议题,比如知情同意、匿名与保密承诺、对关系与名誉的可能性伤害、不平等的权力关系、对叙述者与其他人的有害信息的公布、对研究成果的诚实呈现以及在委托服务中对于访谈者的保护等等。
澎湃新闻:您认为美国口述史学的发展对于中国口述史学有哪些借鉴意义?
杨祥银:我认为最重要的一点启示是组织化与制度化建设。当前,口述史学在中国日益流行,其发展甚至呈现出“火爆”趋势,而中国口述史学公众热的兴起势必要加强对口述史学的理论研究与实践规范。作为当代口述史学发展水平最高的国家之一,美国已经形成一套集专业学术组织、学术年会、学术刊物、学术规范、学术指南、教育与培训、研究机构与计划以及在线“口述历史论坛”为一体的相当完善的发展体系。
就专业学术组织而言,除成立于1967年的美国口述历史协会之外,还有密歇根口述历史协会、德克萨斯口述历史协会、新英格兰口述历史协会、西南口述历史协会、中大西洋地区口述历史联盟和中西部口述历史组织等6个地区性专业组织。就学术会议而言,从1966年举办首届全国口述史学会议以来,口述历史协会一直坚持举办年会,第51届年会将于2017年10月4-7日在美国明尼苏达州明尼阿波利斯行。在出版方面,除学术刊物和通讯——《口述历史评论》和《口述历史协会通讯》之外,还出版多本涉及法律和伦理问题、家庭史、社区史与课堂教学等主题的口述历史“小册子系列”。为规范口述历史实践,口述历史协会还分别于1968年、1979年、1989年、2000年和2009年对其原则、标准与评估指南进行多次制订与修改,而每次修改都充分反映了口述历史实践的最新变革与发展趋势。作为口述历史资料收集、保存与研究的重要基地,各种类型的口述历史机构(计划)和规模不等的口述历史馆藏遍布全美各地。此外,在口述历史协会教育委员会的组织与协调下,美国中小学、大学乃至社区继续教育中都设置了相关的口述历史培训或学位课程,培养了一大批来自历史学和相关领域的口述历史工作者。作为以网站为基础的在线论坛,经过将近20年的发展,“口述历史论坛”已经成为美国乃至国际口述史学界最具规模和权威的网络交流平台。
“口述历史论坛”(H-OralHist)主页截图
责任编辑:钟源澎湃新闻报料:4009-20-4009   澎湃新闻,未经授权不得转载
关键词 >> 口述历史,数字化革命,唐纳德·里奇,“狐火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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