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鹿原》编剧申捷:跪着改是出不来好作品的

盖章小张/人民日报中央厨房·文艺九局工作室

2017-05-26 13:28 来源:人民日报·文艺九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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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曾劝我,要跪着改陈忠实,当时我就火了。改编,必须是从改编者自己身体里、心底生长出来。
——申捷

问世25年来,小说《白鹿原》不断被重印,不断被改编,可以说,《白鹿原》有一种说不完、挖不尽的经典品质。原上的空间虽不大,出场人物却很多,充斥着各方的矛盾和斗争,浓缩了半个多世纪乡土中国的生存状态和命运际遇。
陈忠实
秦腔、连环画、话剧、歌剧、舞剧、电影,《白鹿原》在这25年里被改编成了多种艺术形式,唯独缺一部电视剧。陈忠实先生曾说,《白鹿原》的改编,他寄希望于电视剧。诚然,以《白鹿原》“激荡百年国史”的厚重,电视剧的长度最适宜其完整呈现。电视剧《白鹿原》5月10日复播,主创们耕耘十六载的心血之作终于与观众见面。复播10多天来,《白鹿原》取得了“国产剧”中难得的高分评价。
这一天,编剧申捷也足足等了近7年。从2011年开始,历时两年半,申捷完成了近百万字的剧本改编。这之后,他又创作了《虎妈猫爸》和《鸡毛飞上天》,这两部电视剧都已上映并成为热播剧,只有《白鹿原》等的最久。
申捷坦言,自己做了近20年的电视剧,是第一次遇到这么棘手的作品。陈忠实先生对电视剧改编有什么建议,申捷的改编遇到了什么挑战,电视剧《白鹿原》和小说有什么不一样,【九局有请】申捷为我们独家解密。
九局:对于《白鹿原》这样一部经典作品的改编,您面临的挑战和难度是什么?
申捷:首先,名著改编很少有成功的,这也是许多编剧不愿接名著改编的原因。
第二,小说的叙事结构和影视不一样。具体到《白鹿原》这部小说,它有内在的螺旋式结构,就是多少年后白嘉轩会想起那头白鹿出现的时候,不断地倒叙。这样它的年代,它的人物出场和事件发生顺序是螺旋式的,互相交叉的,很难理清。我必须要打破这个结构,因为这种结构,它里边很多东西是空白的,作为小说可以,作为电视剧是不可以的,因为观众会看懵。我搞了近20年的电视剧,也是第一次遇到这么棘手的。我干脆把墙壁贴满了,我先列表,列它的时间线、人物线,就这样还是挂一漏万,还是会有很多漏洞。
然后,就是小说的魔幻色彩,有些比较玄妙的东西,比如化蝶、镇塔,瘟疫。我小时候也是农村长大的,知道在民智未启的状况下,老百姓是会把一些东西神化的,包括会把朱先生神化,把田小娥妖魔化,这是特定时代的局限性。这一点通过影视手段表现也要处理好。
九局:您为创作《白鹿原》剧本做了哪些准备?
申捷:我看了《白鹿原》其他艺术形式的改编,话剧、电影、秦腔,还找来了连环画。然而说实话,创作初期举步维艰,始终找不到方向。白嘉轩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祠堂究竟有什么神奇的力量能让乡亲们敬若神明?白鹿原上两代人又如何在风云动荡的年代碰撞出火花?我中戏的恩师张先老师一句“心要大,看看《静静的顿河》是怎样拍的”点醒了我。几十年前的老片啊,片中人物之鲜活,事件之磅礴都让我叹而观止。而一切力量源头都来自该片对大历史的深入刻画。
我明白了,人性的撕裂与挣扎,宗族的坚守与变迁离不开宏大的历史背景,怎能抛弃那片土地那个时代去写干巴巴的人?我干脆放下笔静心研读有关史料:党史、宗族史、民国史、县志……不知不觉竟看了上百本资料书。这才觉着头脑充盈,手中的笔不再哆嗦。几次上白鹿原采风的经历也让我难忘,和老农民的交朋友,手把手的学割麦、拉犁,听他们讲述当年原上的日常生活。又到朱先生原型牛兆濂的后人那里拜访,甚至还四处寻找白灵原型的孤坟。
九局:据说为了改好《白鹿原》,您几次跟陈忠实先生沟通,他对改编是什么态度?请介绍一下您跟忠实先生的这段交往吧!
申捷:我接这个戏的时候,就提出了一个要求,我必须要见陈忠实先生一面,满足我的夙愿。
创作途中几赴西安向陈忠实先生求教,他为我耐心讲解人物由来,剖析难点。老先生坦诚相待,讲那些玄幻是由于人的闭塞、时代的局限所致,完全可以批判地去写;讲情爱的本质是压迫下人的互相温暖,田小娥渴求真正的理解和关爱;讲书中每个人物的话语特征……
忠实先生对改编的态度是很开放的,他说过,小说写完,我的事就完了。发表到社会上,那就陈忠实是陈忠实,白鹿原是白鹿原了。咋改,找谁改,那是你们的事。他只是拜托我三件事:第一,多用他小说里的台词,忠实先生觉得自己的对话写的挺好的;第二,把白灵和朱先生写好;第三,整部戏完整地展现出来。现在想呢,基本完成任务了。
剧本写好之后,陕西开了研讨会,陈老师问出品人赵安能不能约编剧一块坐坐。在酒桌上,陈老师专门端起一杯酒,走到我面前敬酒,说辛苦了,以后剧本修改,有啥事都可以找我。我说,陈老师,老赵说你看剧本,我紧张坏了,我就怕你骂我。陈老师笑了,说剧本你是专家,我还能骂你。
九局:您觉得“忠实原著”是对改编作品的必要要求吗?
申捷:我觉得成功的改编作品一定要忠实于原著的精神和它的厚度、深度,而不要忠于它的小说特性,小说特性如果照搬过来,那就完蛋啦!一定要注意这是影视作品。
有人曾转告我,要跪着改陈忠实,当时我就火了。如果跪着改,就出不来了。但是如果你把它完全打乱了,完全凭当代的趣味改也出不来。一定要忠于他的精神,他的人物,他写这本书时的状态。但是我可以加入自己的东西,把它变成影视化的语言,必须要考虑观众心理。
九局:那么,您“加入”的是什么呢?
申捷:对照小说看,其实改编量挺大的。忠实先生对于白鹿原第三代鹿兆鹏、鹿兆海、白灵那条线,是没有太多描写的,他都是用闪,“白灵从县城回来了”,一句话就交待了。白灵那条线,是我自己生根发芽长出来的。
我为白灵这个角色投入了很多情感,朱先生曾题写“白鹿精魂”四个大字,我认为白灵就是白鹿原上的精魂,她人格纯洁、信仰坚定。我这人很少哭,这几年的哭都是为白鹿原。第一次是为仙草哭,仙草死的时候说,她没想自己,她说“嘉轩啊,我要走了,谁给你和三哥做饭啊”。我当时眼泪就哗哗下来了。第二次哭是为白灵,我把白灵送走以后,从夜里12点哭到凌晨3点。那三年我最爱的一个女孩,她陪了我三年,我亲手把她送走了。
改编的时候我碰到一个难题,就是鹿兆鹏他不可爱。他把黑娃推上去,把白灵推上去,然后他自己躲后面。这个人物在电视剧中有了很大变化,你们可以慢慢看。在电视剧中,鹿兆鹏和白嘉轩真正最后走到一起了,我觉得这是我的贡献。白嘉轩理解了鹿兆鹏是为了这片土地和他的族人,他的牺牲是值得钦佩的,而鹿兆鹏反观白嘉轩这个中国传统文化的代表,反观这个族长,他也明白了要守住什么,要开拓什么。
九局:您是出于什么考虑,加重了第三代的分量?
申捷:有人会从这部小说里看到灰色,看到无奈,但我更多是从这部小说里看到希望,看到力量,看到一种历史的必然。所以我的情感都在鹿兆鹏、白灵、朱先生身上。他们一直在为民求索,不断被打败,又不断地站起来。
九局:您的《虎妈猫爸》《鸡毛飞上天》是原创剧本,《白鹿原》则是改编,对您来说,这两种创作方式有什么不一样?
申捷:其实我更多看到的是相同的地方。无论是创作还是改编,它必须是从你自己身体里、心底生长出来,生根发芽。这个种子必须种下去。否则,改编永远是别人的,那些事迹永远是义乌的,永远隔层皮。《白鹿原》教会我很多东西,当你不知所措的时候,就把自己投进去。改编《白鹿原》我看了上百本书,创作《鸡毛飞上天》,那我就跟上百个企业家去聊,跟着小商贩进货,跟着他们砍价。直到你看到企业家的眼泪,他告诉你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你就觉得摸到了这个故事的精神。就如同我看到朱先生原型的画像,看到他虎目圆睁地瞪着我时,我知道我摸到了。总得有一个过程,必须有牺牲的东西,忘我地去触摸,然后让这个故事与自己融为一体。
九局:《鸡毛飞上天》讲的还是当代的故事,《白鹿原》则是“年代戏”,您是如何取得与观众的共鸣的?
申捷:观众永远是最好的老师,《鸡毛飞上天》播出的时候我打开了弹幕,看观众的反应。我非常喜悦地发现,《鸡毛飞上天》有一批90后的观众在看,他们的反应之快之伶俐,让我很惭愧,当他们对我连损带挖苦的时候,我更是无地自容,心想当时怎么能这么写呢,他们夸的时候呢,我又特别高兴。就这样天天跟他们同呼吸共命运。我以前对90后有偏见,以为他们就喜欢玄幻啊穿越呀,通过弹幕我才知道,他们也是喜欢现实主义的,喜欢《渴望》、喜欢《北京人在纽约》、喜欢1987版《红楼梦》的观众其实一直都在,惭愧的应该是我们,我们没能给他们好东西,给他们真正有营养有分量的东西。
所以,我有信心,喜欢《白鹿原》这样有精神厚度和现实深度作品的观众也大有人在,你会发现像鹿子霖那样的精致的投机分子100年前就有,你会更加认识到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可贵和力量,你会为白灵和鹿兆鹏的革命信仰和革命爱情而感动。
申捷担纲编剧的《重案六组》《虎妈猫爸》《鸡毛飞上天》《白鹿原》个个都是叫得响的作品,这当然不是偶然。
在和申捷的交流中,你会佩服他的创作决心。他常常是闭关创作,断绝与外界的一切联系,这次采访带的还是岳母的手机。虽然已有几部热播剧傍身,申捷却甚少抛头露面、接受采访,这也容易让人忽略电视剧风光背后的那个人。不过,申捷更享受的是扎根当地的体验生活和自我沉浸的创作状态。
你还会为他对观众的热情而感染。可以说,“观众”是申捷时刻挂在嘴边的,“观众是最好的老师”,每一次创作他首先考虑的是观众会不会喜欢,他还专门跑去看《鸡毛飞上天》的弹幕。要知道,那是很需要勇气的,观众的直言不讳常常会让人面红耳赤。
有了这决心,有了这热情,还怕没有好作品吗?
(本文来自微信号“文艺九局”,原标题为:独家专访《白鹿原》编剧申捷:跪着改是出不来好作品的)
责任编辑:程娱澎湃新闻报料:4009-20-4009   澎湃新闻,未经授权不得转载
关键词 >> 白鹿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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