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届戛纳|《牡丹花下》集结明星,《好时光》改造明星

柳莺

2017-05-27 16: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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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菲亚·科波拉的《牡丹花下》:就像一个矫作女高中生,那样美也那样蠢
第70届戛纳电影节主竞赛单元影片《牡丹花下》
1971年,唐·西格尔将托马斯·P. 库里南的小说《受骗》(The Beguiled)搬上银幕:南北战争期间,隐藏于弗吉尼亚树林女子寄宿学校的宁静被一位北方军官的到来打破。身负重伤的约翰,虽来自令南方居民闻风丧胆的敌军,却因为肢体上的孱弱与残缺得到以玛莎校长为首的女性成员网开一面的待遇。在极端环境下(常年战争压抑、封闭环境中的物资短缺),这场纠结丛生的人道主义救助,很快转变为一场女性欲望宣泄——充满男性魅力的约翰成为学院中人人争夺的对象,身体的残缺又让其或主动或被动地成为学校女性成员的囚物。而他在百花丛中出于求生与性欲双重目的撩妹,则不可挽回地走向了一场由爱生恨的复仇大戏。
导演唐·西格尔
在西部片中大显身手的科林·伊斯特伍德饰演的北方士兵英俊中带着颓废,尽管巧舌如簧却又透露着令人信服的真诚,甚至某种童稚。唐·西格尔不仅在有限的时空中,精准地还原了十九世纪六十年代时代氛围,细腻地呈现了留守战场一隅以求自保的平民的真实处境,打破敌死我活的二元对立,更在性别的框架下,完成了对阵双方的博弈过程与权力反转,在浪漫与惊悚并存的基调下描绘一男多女的多角情感关系。也因此,《受骗》被认为是唐·西格尔最好的作品之一。
《教父》《现代启示录》导演科波拉之女、导演索菲亚·科波拉
四十六年后,索菲亚·科波拉集结众星卡司再一次讲述这段一男多女的多角情感,妮可·基德曼饰演控制欲极强的院长玛莎,渴求爱情的温柔女教师爱德薇娜由克斯汀·邓斯特饰演,艾丽·范宁则成为这场争斗抓马剧的“心机婊”担当。人们期待科波拉能从女性视角对此故事进行不同的改编。然而,《牡丹花下》却止步于对两性关系的浅层诉说,导演急切地展现着剧中女性角色(抑或女明星的)的魅力瞬间,忽略推动剧情的细节铺垫,甚至暴露出比《受骗》更赤裸裸的男性窥探目光,前作重返历史现场的野心也被简化为一场无谓的女性撕逼抓马大戏。1971年版《受骗》又名《独行侠勇闯美人关》,事实上,考虑到西格尔版层次鲜明的人物铺陈和张弛有度的剧情推进,这个充满江湖感却又处处透着廉价气息的译名似乎更符合科波拉版的基调。
尼克·基德曼在《牡丹花下》
科林·法瑞尔在《牡丹花下》
科波拉无心以寄宿学校为通道,管窥战争环境下女性欲望的表达,男性权力的去中心化被简化为渣男撩妹失败后应得的惩罚。导演尽可能地削减甚至架空影片与南北战争这段重要历史背景的关联。《受骗》开始对战争史料的运用,明确地表达了跌宕时代风云在主人公性格形成过程中至关重要的作用,炮火紧邻带来的紧张感,通过瞭望放哨、深夜来客,及环境音的不断渲染,让寄宿学校中的所有人都岌岌可危。被政治宣传妖魔化的北方士兵成为音乐教室中卧床不起的伤病员,而原本被认为是代表体制维护着的南方军人,却不怀好意地擂开学校大门,以保护者身份,实施侵犯之实。
黑人女仆则成为时代背景的另一层表征,她与院长玛莎之间存在着在敌对中合作的微妙关系,也成为约翰与白人姑娘之间一道缓冲的屏障。而在《牡丹花下》中,南方军人变成了可有可无的存在,他们既非救赎之道,也非罪恶渊薮,虽然仍旧时不时地从寄宿学校门口经过,却并未对叙事起到任何有效的推动作用。南方军队在《牡丹花下》的“失踪”切断了寄宿学校封闭空间与外界象征性的联系,使得剧本在丰富性层面大打折扣。而黑人女仆的角色,则干脆被取消,整部影片完全变成了白人之间的对手戏。虽不必上升到政治正确的高度,但在一部以南北战争为背景的电影中,黑人的缺席让故事时空感觉更加抽离。
《牡丹花下》剧照
《牡丹花下》中充满着对欲望的错误表达,或者说,观众期待都看到的,与《受骗》完全不同的视点与处理方式并没有出现。甚至,虽然是女导演,科波拉版却处处充满对女性的窥视,两场圆桌晚宴即为一例。倘若不考虑服饰、布景细节的精确度,两场晚宴戏中精心披上华服,使用着精致餐具的寄宿学校女生,反而更像是贵族庄园中一招一式都倍加讲究的上流女子。同样,在《受骗》中被反复强调的物资匮乏、生存不易,到了科波拉手下也变成无关痛痒的闲笔。
也许观众仍旧能从一众明星还算合格的表演中获得某种快感,或从考究的景物摄影中满足视听需求。但既不能还原原著精髓,又无法达到前作高度的新版无疑是令人失望的。
萨弗迪兄弟的《好时光》把所有人都看嗨了,罗伯特·帕丁森可能要拿影帝了!
第70届戛纳电影节主竞赛单元影片《好时光》
美国独立电影新秀萨弗迪兄弟的影片充满着令人动容的真实感,这种真实感是如此强烈,以至于预算的增加和明星的加盟都未曾使作品褪去可贵的粗粝品质。在《好时光》(Good Time)中,他们让罗伯特·帕丁森满脸通红、一身狼狈地奔跑在纽约的街头,又因手足之情毫不顾忌地纵身跃入都会的黑夜,在东躲西藏后束手就擒。然而,兄弟二人并无意用躁动的镜头建构一个英雄就义式的强情节叙事,而是在看似散漫的节奏中,捕捉边缘人物渺小的雄心与微弱的壮举,他们转瞬即逝的成功与漫无边际的惊恐。
这并非萨弗迪兄弟第一次来到戛纳。2008年,哥哥约书亚·萨弗迪的《被抢劫的乐趣》(The Pleasure of Being Robbed)与弟弟本·萨弗迪的短片《寂寞约翰的熟人》(The Acquaintances of a Lonely John)同时入围导演双周。一年后,两人共同指导的《去采些迷迭香》(Go Get Some Raspberry)又再次被同一个单元相中。2014年,在拍出了令人心碎《天知道》(Heaven Knows What)后,两位一鼓作气,将新作《好时光》带到了戛纳主竞赛。萨弗迪兄弟的才华显露无疑,对演员与调度的掌控令人惊异。罗伯特·帕丁森在片中仿佛脱胎换骨,完全卸去偶像包袱,彻底地融入这段疯狂失控的纽约大冒险中。
罗伯特·帕丁森在《好时光》
我们大约可以生造“硬核散文”这么一个词汇来形容萨弗迪兄弟的影像风格,松散的情节,跟随着人物的游走旁逸斜出,日常对话的随意连缀,使得电影空间与现实空间最大程度地重合。与此同时,多以边缘人物为核心展开的叙事,又将触角延伸到城市最为肮脏的角落,压抑与暴力时刻伴随在镜头左右。男女主人公在稀薄的情节下用几乎本能的表演将影像真正拓展为生活的延续。如果说前作中极易引起观众共情的切肤感来源于真人真事的投射(如《去采写迷迭香》中离异的父亲与一对兄弟短暂的相处截取导演的童年片段;《天知道》即根据女主角/编剧堕入毒巢的亲身经历改编),那么《好时光》则通过一个基于虚构的故事证明了萨弗迪兄弟通过视听手段“建构”真实的本领。
《好时光》的故事由一个深思熟虑的白天和一个莽撞冲动的夜晚组成,叙事围绕着一对生活在纽约的兄弟展开,被紧紧地压缩在二十四小时之中,迅速而绝望。认知障碍症患者尼克(本片导演之一本·萨弗迪贡献了令人信服的表演)在与祖母交恶后不得不接受心理疏导,影片也由一段看似平淡无奇的正反打对话拉开帷幕。康尼(罗伯特·帕丁森饰)的闯入使得对话被迫中断。护弟心切的他将尼克带离了这个令人不适的场所,随即两人携手进行了一场笨拙至极的银行抢劫。行动初步成功的喜悦并未散去,尼克便不幸被警察逮捕。康尼随即踏上了慌乱不堪的营救之路。虽得路人相助,在一系列的错误决定之后,未得命运眷顾的二人终究未能重聚。
《好时光》剧照
两位导演无限迷恋镜头下那些充满瑕疵的瞬间,《去采些迷迭香》中翻越栏杆的父亲一个踉跄在草坪上跌倒,《天知道》中毒瘾女子在医院突然爆发的争吵,以及《好时光》中为了躲避警察追捕而一头撞上玻璃落地窗的尼克……萨弗迪兄弟擅长在日常生活的不经意间寻找断裂、不和谐与爆炸点。
尽管这个不眠之夜充满着令人心力憔悴的感伤氛围,但萨弗迪兄弟仍旧在其中点燃了温情与希望的火苗。与此同时,他们尽可能地弱化犯罪类型片标志性的火爆桥段,有意地放慢节奏,继而把重心腾挪到人物心绪的转变之中。中远景镜头的大量使用,让观众聚焦于主人公的目光,拥有更广阔的视界,一个与旅游宣传手册上迥然相异的纽约跃然银幕——夜晚的暗影中,小混混们在亡命之路上成为自负又勇武的英雄。从寻求赎金以求保释,到勇闯医院强行带走尼克,再到游乐场中游戏气质浓烈的暴力反抗,绝望地游走在城市中的康尼被塑造成一个反英雄的英雄,而兄弟之间无条件的爱成为推动他迎难而上的唯一动力。结尾处,导演不忘赋予一个动人无比的落幕,目睹事件完整经过的观众同时被同情与精疲力尽的虚脱感一同淹没。
《好时光》找到了著名电子音乐创作人Oneohtrix Point合作,迷幻十足的原声与纽约夜色中散发的鬼魅光芒相得益彰,完美地烘托了这群打破法律之人内心无比的躁动与焦虑。配上摄影师肖恩·普莱斯·威廉姆斯(Sean Price Williams)充满晕眩感的手持摄影,《好时光》在视听双重维度制造着莫名的紧张,亦向观众发出共赴是非之地的邀请:欢迎来到这个肮脏平庸的城市!
萨弗迪兄弟
纽约的夜在萨弗迪兄弟的镜头下是如此迷人,因为他们不仅捕捉黑暗中的光亮,无助中的希望,还让真实感构成了虚构故事最坚实的肌理。从《好时光》开始,再也不会有人否认两位导演不可阻挡的才气,而从导演双周那里抢来这部影片,大概也是今年戛纳主竞赛做的最正确的决定之一。
本文分两部分原载公众号“深焦DeepFocus”。
责任编辑:丁雄飞澎湃新闻报料:4009-20-4009   澎湃新闻,未经授权不得转载
关键词 >> 戛纳电影节,《牡丹花下》,《好时光》,索菲亚·科波拉,罗伯特·帕丁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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