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业生到哪里去⑤|人生既是逆旅,何妨安处吾乡

宋金波

2017-05-31 14:02 来源:澎湃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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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又到毕业季,许多问题年复一年地困扰着即将进入社会的大学生们。哪座城市适合自己?是该先就业再择业还是可以选择慢就业?什么专业更有前景?要不要考公务员?这些问题没有固定答案,我们约了一些过来人谈谈他们“社会之旅”,希望能给年轻人提供一些有用的借鉴。
大概21年前,就在这几天吧,我们几位所谓“自愿赴藏支边”的毕业生,接受了几家哈尔滨媒体的采访。有人问:“你们是不是因为孔繁森的影响才决定去西藏哒?”那时候还挺认真地解释,比如西藏其实是森林和野生动物资源最为丰富的省区之一,专业很对口啊,况且,“总要去某个地方,不是西藏,就是新疆,或者厦门,有什么区别吗?”
后面的很多年里,我多次回头审视那些回答多么经不起推敲。怎么可能没区别呢?这二十年的中国,对年轻人,是机会最多的年景。最多的机会,在沿海。
但每次追问的答案,仍然没办法是“后悔”。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突然到了万里之外,在自己喜欢的专业领域,零距离接触多样性丰富的自然和文化,如果还有爱情,那自然是嗨翻了的时光。这样的时光事后看来永远短暂,但又像一年能顶十年。假如在同样的年纪来到沿海,假如进入前途远大的金融房地产,或BAT呢?我现在认识了不少这样的人,很确信,无论多成功,我本人不大会有同样嗨翻了的感觉。
没办法,我是易成瘾性体质。
在西藏工作了十年,遇见了很多人。人在年轻的时候,虽然缺乏锋利世故的洞察,却因为真诚和好奇,更容易注意别人的人生。
有三个人,印象最深刻。虽然我并不肯定这三个故事,有什么特别的共性。
同年到藏,有位北师大毕业的女孩,给自己起个别名叫“古田”。开始被分在自治区教委,她拒绝,要到基层,“真正的西藏”。组织部门退让,说分到某个地区行署,仍不干,一定要到县乡。最后硬把她派到林芝的西藏农牧学院。小资情调那时在西藏还很稀少,她在那里像个公主。三年后,因为一位入室行窃的同事把她暴打了一顿,果断离开了。
她离开西藏之前,在拉萨呆了一段。我房子大,家里又一直备有各种酒,又肯做菜。有好一段时间,我家成了酒局据点。各种来路不明的人随进随出。我有时会陪酒,听他们像北京司机一样谈玄,话题从体育到艺术,最终是政治花边。或是自己也醉了,睡在里屋床上,听到外面高呼酣战,有时是情侣闹别扭,哭哭啼啼。早晨起来,人走得精光,地下狼藉,有时会有呕吐脏污,还有一次,是有人吐了满地的血。
这些人不是后来那种“藏漂”文艺青年,更不是旅游者。他们多数在体制内。甚至有北大这种名校毕业的,追逐学长的成功路径,有着仕途明确的追求。有时高谈阔论,会摆出给自己设定的最低目标,比如副部级。熙熙攘攘,除了特殊几位,都没留电话,没记名字,彻底丢在人海。
拉萨1990年代末,只一个地方有《读书》卖。我后来注意到,每次都有36本。也就是说,整个拉萨,有大概36个人,是《读书》的固定读者。能把这些人聚在一块,应该可聊吧?说干就干,盯了会儿,见一对男女买了本,跟踪老远不知怎么开口,男的突然转身大喝:你什么人?鬼鬼祟祟跟着我们?
男的叫张良,川大毕业,早我一年到藏,在自治区政府工作。我们后来成了很好的朋友。他有很多段子。比如他疯狂追求那个在我看来似乎并不那么美、家境也不算好的女朋友。他用了近一年的工资买了辆新摩托,载她去羊八井温泉,出了车祸,几乎送命。追求成功,他喝得烂醉,到一楼就以为到家,开始脱衣服,进家门时已经不着一缕。据说第二天整个政府大院都在传说他的尬事。
他也有自己的仕途追求。但很奇怪,可能爱情的满足感忽然稀释了他当官的念头。就在组织找他谈话提任副处长的第二天,他和老婆双双交了辞呈,回到昆明老家,重新开始,做律师。
单位里有位大姐,是“白卷英雄”张铁生的同学或晚一届。当年雄赳赳来到西藏后,她留在了拉萨。她的一位男同学,却非要求去最艰苦、最基层的地方,县里都不行,要到村里。组织部门顺水推舟,把他派往藏北一个牧区县。从此再没上来。那位大姐从正处级退休前,找了个机会去藏北看他。娶了一个当地藏族牧民,住帐篷里,对乡里的干部低头哈腰,极尽恭谨。大姐当时掉了眼泪。
西藏工作十年后,我辞职。在武汉和长沙短暂工作过,最终到了上海。从结果上看,作为一个东北市镇青年,我仍然走了一条典型的“向上”的流动路线。从乡村,到镇,到县,到市,再到四三二一线城市……城市通过各种门槛和路径,筛选和汲取年轻人。终点站完全在计划和最初意愿之外,这不免令人沮丧。看起来像自己自由的选择,却逃不过成为某个铁律中微小支持数据的命运。
在上海这样的一线城市,能遇到的人,要么自己,要么是祖上,经过这样一条路线来到这里。对他们来说,这种选择的正确性是无可争辩的。任何相反的流向,都是失去理智的反动。
当然也不错。我已经学会不给任何具体人提出不那么主流的人生建议。有些过分自信的建议,就像当年一直劝人不要买房的人一样,足以造下罪孽。
但我始终相信,类似的流动,不会对所有人都是公理。最好的精算,也无法统一人生。就像你在尼泊尔或印度偏僻的修行地,可能会遇见乔布斯,或者(毛姆《刀锋》中的)拉里。
相比另类成功学的乔布斯,我更在意拉里的选择。天资不差的他,后来成为万千个普通出租司机之一。甚至很难想象今天一个类似经历的人会选择开滴滴专车。
总有一些不那么精算与现实的可行选择。只不过,对个人来说,若要这种选择代价不会太大,需要一点运气;对群体来说,则可能需要某种信仰。
有时我会遇到“如果能给20岁的你一个建议,会是什么”这样的问题。想来想去,仍然与目的地无关,而是“千万珍惜时间,更专注执着地做你喜欢的事”。至于被迫无法如此,那是另一回事。
21年前同去西藏的同学,其中一位的MSN签名,是“人生逆旅,安处吾乡”。我喜欢这句话,也相信它。这并不是一句消极逃避的话,在无情的现实面前,绝未显得苍白。(作者系西藏前林调队员,现居上海)
责任编辑:刘恋澎湃新闻报料:4009-20-4009   澎湃新闻,未经授权不得转载
关键词 >> 毕业季,毕业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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