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秋山利辉:匠人精神的源头在古代中国

丹尼 竹君

2017-06-04 15:42 来源:澎湃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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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月底,秋山利辉出版了新书《匠人精神2:追求极致的日式工作法》。秋山利辉为日本皇室所用家具的御用匠人,创立了秋山木工,推崇学徒制,且对学徒提出诸多立身准则,他因对于“匠人”二字在精神层面的扩充和对其社下“匠人”在立身和为人等方面的诸多苛求,使其成为“匠人精神”的代言人。
“匠人精神”甫一问世,就被中国所珍视和频频提及,加入万金油词语库,和“正能量”“心灵鸡汤”等成了哪儿哪儿都能贴一剂的灵丹妙药。
秋山利辉再一次到中国,澎湃新闻与他有了一次对话。
秋山利辉与学员们合影
学艺?清修?
“匠人精神不是我独创。”秋山利辉说,“它的源头可以溯源到中国。古代中国的儒家文化和禅宗传到日本,被日本人运用到各行各业以及日常生活中。匠心在于精、诚,从《匠人须知三十条》到日常工作,都是把人聚焦在当下,唤醒本心良知。东方的创造是内向的,精神内守,借由诚意的功夫,长期在事上磨砺,就能大放异彩。用最传统的手工工具、拒绝机械化设备、禁用手机、禁止谈恋爱、生活简朴……都是为让人深入开发自己内在的良知。断绝了向外求索的一切可能,才能让本心的源头活水重现。”
秋山利辉非常强调学徒的自我持守和砥砺,从他书中洋洋洒洒的诸多讨论中,常能看到他对于“巧”的厌弃和对于“拙”的推崇。
“淳朴率直是一种非常重要的能力,精明的人觉得自己厉害,学过一次后就不再听了。而匠人不能聪明,如果不能扎实学会师傅所教的所有形式的话,就无法再深入学习。能够成为一流工匠的人,都是自认为很笨的人。”秋山利辉说。
学徒一踏入秋山木工,面对的就是八年的清修。他们在之后这些年的生活方式和中国的僧徒非常相仿。
秋山利辉介绍:“他们会在我这里学习四年,住集体宿舍,只在每年的盂兰节和过年时与家人见面。入社之后,无论男女,一律要剃成光头,并且只能穿木工社的制服。每天五点之前起床,长跑后大家一起做料理,吃完饭要扫除木工社以及相邻的街道,早上七点,所有人都要参加朝会,确认一天的工作计划,全员背诵‘匠人须知三十条’。之后学徒会去到各自的车间学习和完成工作任务,一般会到太阳下山才结束,订单多的时候一天只能睡三四个小时。”
“学徒每天晚上要写报告,每两周将报告寄给父母。木工教学都是采用前辈指导后辈的做法,经过四年的专业知识学习,学徒要以工匠的身份为社效力四年,之后则要求他们全部辞职离开秋山木工。”秋山利辉说。
秋山利辉刻有“天命”的工具
重“道”轻“技”
秋山利辉在其写作中,极力伸张“道”的重要地位。比如《匠人精神2》中某一章写到:“对于工匠来说,重要的不是技术,而是人品……秋山木工的技术工资占40%,人品工资占60%,相比于钻研技术,做好事、热心奉献的人获得的工资待遇更高。”
秋山利辉认为匠人精神的本质就是悟道:“我们的制服背后印着’木之道’三个字,它也是天道是人道是心道。心性修养的根底,表现在做事的过程当中,看起来是在事上磨炼,实际也是在心上做功夫。木工社组成了一个修行的道场,工作就是修行,匠人精神是修行指南。真正的匠人不仅具有一流的技术,更有一流的心性,匠人要通过做事成就自己,也就是儒家所说的尽己。”
40多年过去,从秋山木工走出来的工匠仅50多位,秋山利辉说:“其中包括一些回到家乡创立自己的工房,通过家具产业振兴地方经济的人。”秋山利辉也谈到,现在公司有员工34人,秋山木工一年的销售额有10亿日元。
“我们正在做的是改变世界的事。”74岁的秋山利辉眼中闪着自信,他书中某一部分的最后落笔处,他赌誓一样写下:“培养通行全球的工匠人才以回报社会,这是我现在的奋斗目标。”
因为报考人数有限,迄今秋山木工还没有成为一所像学校那样的教育机构,以40多年间,不足一百人的工匠出产率,秋山利辉距离他的目标还有一定的距离。
之前接触中国的工匠,诸如在故宫修文物的一批老匠人,常觉得讷于言语的工匠们张口一谈说的都是技术,画怎么揭,怎么裱,钟表哪个发条坏了哪个部件就不动。他们太多谈“技”,直到《我在故宫修文物》大火以后,观众在解读时,才将隐忍、传承、工匠精神等大词儿套他们头上。
《匠人精神2》中,对于技术本身谈得极少,绝大多数篇幅在讲人格、讲道,中国和日本站在同样的源头上,但是却分成两条不一样的支流。秋山利辉更多担负了教化育人的责任,他眼界抬得高,愿意耗八年的时间来考验一个学徒的衷心和人品,最后落脚点也在人格和境界;但是我国的工匠则很多是埋头苦干,看着眼前活计的人,不苛求他人,有几分手艺做几分的活儿,能工巧匠是就对他们不错的褒奖,最后的落脚点仍在“技”。
日本有一个词叫“一生悬命”,正如秋山利辉在采访中所说:“木工是我的天命。我招学徒第一步就是让他们弄清楚自己此生到底要做什么的,只是喜欢还完全不够,如果我当初只是通过搭鸡窝发现擅长做木工活,那么今天日本只会多一个做榻榻米的木匠而已。’天命’是一种近乎神圣的使命,要用彻底的决心和一生的努力去实现它,这才是生命真正的价值。”
秋山木工让学徒和原有的生活进行切割,颇有断舍离的意味。秋山木工主要是做家具,手工做木质家具,耗人耗力,那些复杂的、消耗人的打磨过程中未必需要多少巧力和智慧,更多的需要足够的耐心和坚持。但是中国的一些匠人,某种程度上是手艺人,看《我在故宫修文物》就可以知道,不少工艺是要有师承有家传的,且极大地靠人的经验和揣摩,而不是承袭窠臼化的教条。
某种程度上来说,匠人精神如果作为宽泛意义上鼓吹人要有足够耐心去专注在一件事上,或许有教化意义;而如果是以秋山木工社的教育方式也是无法硬套到中国对手艺人的培养和教育上的。
“匠人精神与大规模的工业化生产是龃龉的”
秋山利辉提倡匠人精神,主要要对抗的是物质主义和消费主义,他说:“现在世界所朝的方向不对,竞争成了社会的主流,以前社会的那种温情和专注渐渐都没有了。我们作为工匠的意义,是让人们的心转变,匠人要通过自己的身体力行,从心性上带这个世界重新回到人的世界,而不是物的世界。”他认为人的幸福感最终要从劳动中获得。
“二战之后日本进入经济大国时代,消费者乐于购买大量生产的廉价、一次性商品,但那样的商品并没有灵魂和感情。唯一能与之对抗的就是拥有能够长期使用的、有灵魂的优质商品,并世代传承下去,这样的物品不只是物品,而是连接世界与精神、外与内的桥梁。借此人们才能重新找回珍视物品和资源的心,找回商业世界之外那个单纯而温情的世界,因此真正匠人制作的木工是很受欢迎的。”秋山利辉说。
当然秋山利辉以及匠人精神,也遇到一些诟病,如京都大学教师汤之上隆,在其《失去的制造业:日本制造业的败北》一书中,总结日本制造业的教训时就将矛头指向“匠人精神”:过度依赖匠人精神与手工艺者的技艺,而忽视了产品的标准化与通用化,严重缺乏低成本量产能力;过于苛求于性能与指标的极致,而忽视了市场实际需求水平,投入不必要的成本,致使市场出现变化的时候在研发上不能及时调整产品。
秋山利辉谈到:“匠人精神的过度发挥也可能导致日本经济的衰败,比如有的学者提出工厂过于苛求于性能与指标的极致,而忽视了市场实际需求水平。真正的匠人精神与大规模的工业化生产是龃龉的,最近的日本企业都在降低成本,只重视CP值(性能价格比),所以制造业都转移到材料费、人工费较便宜的中国和越南。这样也许能暂时赚钱,但金钱换来的,会不会使日本的人才培养没落,亦未可知。”
从现在的秋山木工的人才培养和公司规模,以及其服务对象(如天皇)来看,秋山木工的定位是高消费人群。秋山利辉也谈到,真正走向心性的匠人在日本地位是很高,这和普通流水线上的工人不一样。这就不难理解为什么秋山利辉极力在伸张匠人精神,他花在对工匠的心智和品格上培养的时间和精力,将来都是要作为家具的附加价值的一部分的。
秋山利辉也谈到,日本虽然是岛国、资源很少,之所以能繁荣到现在,是因为重视在世界引以为傲的匠人精神和技术,并一直钻研至今的缘故。但如果不找回这个“日本之魂”的话,就会完蛋。
秋山利辉很清楚自己的优势劣势,日本因为原材料匮乏不适合批量生产,但是他们拿到一个材料能出的活计如果足够精致,且受“匠人精神”加持,再转手卖,中间能赚很大的差价。
(部分内容参考《对“匠人精神”的过度发挥,加速了日本制造业的衰败 》。
责任编辑:陈诗怀澎湃新闻报料:4009-20-4009   澎湃新闻,未经授权不得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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