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不美好,也不意外,它是一部“女德”电影

戴桃疆

2017-06-06 16:03 来源:澎湃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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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有哪个档期比端午档更加尴尬,那只有献给祖国花朵的儿童节档期了。
端午小假期之后,中高考之前,高校期末考试临近,举国上下,电影市场消费主力全员忙碌。院线专门为无忧无虑的祖国花朵们准备了两部进口大片、两部女性题材电影、一部国产惊悚片、两部主旋律电影,以及多部质量参差不齐的动画片。
由桂纶镁、陈坤、欧阳娜娜、王景春以及华谊少东家王元也主演电影《美好的意外》,从故事的主题上看似乎应该和香港电影《29+1》一道被归为女性主题电影,然而鉴于它既不美好又不意外的烂片品质,归为国产惊悚片似乎更合适。
《美好的意外》剧本产生于国内电影购买韩国版权的蜜月期。2015年,由严正花、宋承宪主演的电影《妻子小姐》上映,彼时在国内上映的翻拍电影都取得了不错的票房成绩,如果《美好的意外》能赶着韩潮的尾巴上映,说不定就着潮流的热度将翻拍的缺陷含糊过去。
时移世易,《美好的意外》不仅要避风头改期上映,连翻拍的事情也不敢声张,宁可背负“疑似抄袭”的骂名,也要避免触线。
如此尽力保全自我,在《妻子小姐》的基础上变着法子改动,龟缩在绝对安全领域,仍然不免犯错,去原作之精华,取原作之糟粕,变成了一部表演浮夸、主题纯粹的“女德”电影。
电影基本照搬了《妻子小姐》的设定,女主角李雨燃(桂纶镁饰)是一位预备出国深造的女律师,文武双全,冷面无情。意外遭遇车祸后,女主角在一处名为“灵魂中转站”的虚拟行政机构作出了人生抉择——以她人身份生活一周,然后重返人间。
苏醒之后,精英女律师变身家庭主妇、两个孩子的妈,白天应付柴米油盐酱醋茶,晚上还要应付枕边的他——电影改编后,不得不给女主角配置了重竞技对抗性训练,以便为后续制服频频求欢的男主角埋伏笔、做铺垫。
在韩国电影版本中,宋承宪饰演的男主角因为妻子十八岁怀孕,遂从名校法学院辍学,投考基层公务员以维系全家生计。受制于国情,男主角从基层公务员变成了邋遢、木讷、抠门的设计师张涛(陈坤饰)。
虽说陈坤只是特别出演,但他和桂纶镁、欧阳娜娜、威廉弟弟王元也组成一家人的选角实在是太失败至极。四个人同时出现完全没有家庭氛围,倒是有一种“爸爸回来了”和“妈妈是超人”栏目组互相串门合拍电影的感觉。
韩国电影中女律师居家一个月才被驯化成妈,国产版本中这个时间缩短至一个星期。女主角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适应了单调琐屑的日常生活,挂心于一对不省心的姐弟,爱上了她的“丈夫”。获得了她未曾想过、未曾追求过,或者在电影的创作立意看来,一种未曾“企及”的幸福生活。
曾在金马奖评选中获封影后的桂纶镁贡献了比青春偶像玩票出演更加令人慌张、惶恐且尴尬的表演,夸张到近似癫狂,做作到催人离场,反衬得欧阳娜娜倒像是个单纯自然不造作的演技派。
为了增加戏剧性对比,国产版本保留了韩式阿朱嘛(大妈)的装束打扮,也保留了韩国家庭剧中家庭妇女特有的戏剧感,整个场面比灵魂穿越还要离奇。电影对韩国家庭生活进行了翻译,但没有进行本土化,没办法隔着大银幕感受家庭的温馨,只能在电影院感受韩式聒噪。
没有表演,本土化失败,对于《美好的意外》而言都不是最糟糕的部分。最糟糕的部分在于,电影让从野心勃勃的职业女性到安贫乐道的家庭妇女之间转化完成得太快了,结尾处的欢喜不过是一种明眼可见的流着泪微笑,充满了苦涩、心酸、无助、无力之感。
作为幸福的底味,苦是贯穿女主角前后两种人生的。可是对比起来,贫穷问题多的一家四口大概除了更多的噪音、更复杂的体味之外,不比一个空房子里的单身生活更加幸福。
对比传统女德观念教育出的传统居家女性,现代独立女性背负了双重大山。
一方面现代独立女性需要通过不懈地努力对外证明自己的能力来赢得社会的尊重,另一方面,现代女性仍然需要努力扮演传统观念中的家庭角色,两方面必须兼得,才能被认为是一个“完整的女人”,才能获得社会最大化的承认。
社会的阴谋在于,女性单纯实现前一项,既不会被异性认可,也很难被多数同性认可;而单纯实现后一项,获得肯定性评价的可能性反而更高——前提是家庭生活和谐美满,一旦出问题,没有实现前一项设定的目标就变成了诟病、苛责事主的由头。要想不被他人嚼舌头,两项必须兼得。
《妻子小姐》中便缺乏对女性双重负担的反思,《美好的意外》非但没有吸取前车之鉴进行反思,反而加速了缴械投降的速度,让女性的自我放弃和屈服来得更快、更迅速,让放弃自我变得心安理得、理直气壮。
这还不是最可怕的,在整部电影中有一个角色无声地消失了而很少有人察觉。那个被女律师替换身份的女人,戏里戏外有多少人意识到了她的死亡,更不要提为她的死感到遗憾!
换言之,扮演妻子、母亲的女性到底是哪个个体根本就不重要,“她”是可以被替代的,只要还有替换装,就有开心的锣鼓敲出年年的喜庆。
如果将韩国电影《妻子小姐》视为对2000年尼古拉斯·凯奇主演电影《居家男人》的性别反转版本,那么无论是以金融街精英回归家庭为结局的《居家男人》,还是以律政俏佳人融入他人家庭为结局的《妻子小姐》,到《美好的意外》上映为止都有了国产版本。(2009年管虎导演,何冰、梁静主演了故事情节与《居家男人》一模一样的电视电影《谁动了我的幸福》)
这四个版本都以回归家庭为主旋律,通过单身精英和工薪阶层一家人的冷暖色调对比,完成了优劣的评判。
从某种角度讲,作出这种优劣选择是内在的市场驱动力使然——作为大众文化的影视作品作用之一在于为大众提供情绪发泄的出口,并通过对想象的可视化呈现完成一种心理安慰。
精英单身女律师不如家庭主妇,这种带点自暴自弃的观点通过电影对精英的否定,通过目睹行业精英向家庭缴械的全过程,内化成观众的心理安慰。
而这副名为“意外”的安慰剂实际上作用不大:一个放弃自我追求的女人一觉醒来身旁什么鬼都可能出现,就是不大可能出现陈坤或是宋承宪。
投机取巧地挪用他人打造好的壳做自己的产品,可以说是国产山寨机对国产电影行业(以及其他行业)最大的启示,同时也是一副慢性毒药。国产电影在买入版权进行改编的过程中完全丧失了自主创新的能力,丧失了对中国现实问题的思考,对现实人物的塑造。
在接触到一定量的社会信息之后,现代人对于事业、婚姻、家庭等各个方面可能出现的各种问题实际上都有一个大致的预判,会准备好退路并实现做好心理建设,即使情感再陶醉,所剩无几的理智仍然会防止情感的大潮袭来,理性全线崩溃的惨剧发生。这是一个现代人应有的生存技能,也是一个人成熟程度的标志。
让一个人完全放弃自我,变成另外一个人实际上是不可能的,违反常理也违反人性,一个金融街精英不会甘心在轮胎店做普通销售员,一个想出国的女律师也不会永久沉溺于男性的怀抱、孩童的环绕……《美好的意外》不美好也不意外,它是国产电影工业的常规代谢物,机械操作出的次品。
责任编辑:程娱澎湃新闻报料:4009-20-4009   澎湃新闻,未经授权不得转载
关键词 >> 美好的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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