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强北变奏丨“山寨王国”的硅谷雄心和创客大冒险

澎湃新闻记者 蒋晨悦

2017-06-19 22:10 来源:澎湃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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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国硬件工程师Jamie Salter的履历轨迹,始于伊顿公学,毕业自剑桥大学,在英国沃里克郡工作两年七个月后,跨过欧亚大陆漂移至深圳华强北。如今他穿着T恤和休闲裤,开口是一本正经的英式英语和停不下来的冷笑话。
“来中国不是一个艰难的决定” ,Salter对澎湃新闻(www.thepaper.cn)解释:“因为我在英国又没有妻子,也没有住房贷款。”
他说起从华强北的山寨无人机中获得灵感,倒颇为认真:“它在四周飞来飞去,还有轮子可以在地上行驶。这种东西造价又不贵,能用同一个发动机驱动螺旋桨和轮子,这还是挺厉害的。”
华强北在2013年封街改造,终于在2017年重新开放,却已分裂成不同的空间:一米柜台亿万富翁的神话日渐破灭,早期掘金者中泛起“返乡潮”;富士康流水线上的青年依旧涌来翻新手机市场做学徒,踏入一条灰色造假产业链;Salter作为硬件工程师,来到山寨王国研发指导滑雪的电子穿戴设备,还有创客研制一种软胶内置耳机,可以为每个人量身定制,用短短60秒固化成耳朵的形状。
中外创业者来到华强北,在孵化器HAX中做研发。 HAX供图
这些人没有太多交集,只是都在这条南北930米的步行街上,走向自己选定的未来。
而华强北在“山寨之都”、电子界“莆田系”的路上狂奔了十余年,却把调转车头回归“中国电子第一街”的希望,寄托在这一批新来的中外创客身上。
2015年3月10日,“Make with Shenzhen(与深圳一起制造)”的巨幅广告登陆纽约时报广场,时任深圳市长许勤宣布,深圳要用三年时间打造创客之都。
然而中国有太多地区宣布打造硅谷的雄心:北京、上海、苏州、成都……以及河北雄安新区。
“下一个硅谷?可能是北京南边的那个新区?”法国人Thomas Agaraté在美国旧金山创业,却在深圳的机场边找到工厂生产。他告诉澎湃新闻(www.thepaper.cn),今年来华强北之前,他和一群硅谷的创业者被邀请去雄安新区参观,Agaraté参观了那里拔地而起的新办公楼,官方承诺提供工作场地、购买设备让他们使用,希望他们能够留下。但Agaraté还没有打定主意,因为那里还是“一张白纸”,并且没几个人说英语。
但华强北的确握有几分成为硅谷的机会。电子第一街背后有珠三角齐全又便宜的工厂线,创业者能节省一半的成本,又不必像在欧美那样苦苦等待。但快刀也容易切到手,中国山寨工厂的诡计在外国人圈子中流传——白天在生产雇主的订单,晚上则在仿制雇主的产品。
中国的创业者也发现了华强北的机会,比如工业设计师赵俊,当他在华强北经历了巨大的惊喜和失望之后,发现华强北想要成为硅谷,不是一句话那么简单。
山寨王国大冒险
出走小半生之后,赵俊在华强北实现了做工业设计的初心,把自己的第一款电子产品变为了现实。此前他花了2.5万元,找到汕头一家玩具厂,希望能实现他的设计。
“然后做出来的东西,就像一个玩具。”
赵俊告诉澎湃新闻(www.thepaper.cn):工厂非常自然地改动了他的图纸,在灯的底座上开了USB接口,对他说“只能做到这样啦”。赵俊看着粗糙的USB接口,对工业设计美学没有丝毫的尊重,对这家玩具厂目瞪口呆,“这么粗暴会吓着小孩子的。”
赵俊的父母是第一批来深圳建设开荒的工程兵,他也跟着部队来到深圳,大学则在北京的中央工艺美术学院度过。赵俊在2002年回到深圳,那时华强北已经人山人海,他踩过一地的信用卡套现广告,最烦人多,再也不想来华强北。
之后十几年,赵俊把设计师工作熬到轻松写意,却始终放不下对电子产品的痴迷。他在经历了玩具厂的失败后,又听人说起华强北,发现这里硬件创业的门槛越来越低。从把电子元器件组装到电路板,到生产外观、模具,都有一条龙的工厂服务。
“这在之前,是不可想象的。”
华强北提供电子产品生产一条龙的服务。 澎湃新闻记者 蒋晨悦 图
“山寨的艺术”——HAX这样吸引国外创业者前来华强北,“在廉价的太阳能灯和假iPhone背后,藏着一些严肃的才华。触摸这些天才创想,把他们应用到别的目标上去。这种经历只存在于华强北。”
2013年,华强北封街改造。彼时名不见经传的硅谷创业孵化器HAX,把办公室搬到了深圳的华强北,开始在山寨之都做创新,几年间声名鹊起。HAX挑选国外的创业企业,带到华强北完成硬件的研发,等到111天的项目结束,产品完成,再带回美国旧金山推向市场。
外国创业者还有一本精打细算的账,无论Salter他们的发明将会如何改变世界,这些企业的订单最初只有一千、两千件。标准化大工厂的产能达到一天万件,小订单敲不开富士康的大门,或是创始人要用更多的钱把门砸开。于是HAX告诉国外的创业者:“华强北更便宜,对创业企业来说,每一分钱都很重要。”
Salter说,其实在他的硬件研发中,没有任何硬件、生产是只能在中国完成的。但珠三角最齐备的电子元器件产品,从主板、模具直至最后包装一条龙齐全的工厂,能够节省至少一半的时间和金钱。
HAX深圳总监武起予已经摸清了华强北的市场。她告诉澎湃新闻(www.thepaper.cn),会叮嘱这些不懂中文的外国创业者,要穿着西装去工厂,“记得带一些小礼物”,请工厂灵活一点,在设计需要修改的时候通融一下,不要额外收费。
在华强北创业的硬件工程师Jamie Salter。  HAX 图
Salter也在“工厂大冒险”中找到了乐趣。去拜访工厂时,他还是不会穿西装,“毕竟是工厂,但想被认真对待的话,短袖短裤也绝不是好主意”。
会面通常在午餐时间,这很令Salter愉悦。厂长的私厨会开个小灶,问他要不要咖啡,他摇摇头。
厂方接着问,“那要啤酒吗?”
Salter于是开玩笑:“要白酒”。
最终他们围着饭桌坐下喝啤酒。英国人热爱喝酒,但他们习惯从晚上10点开始小酌热身,喝到凌晨两三点尽兴而归,因而在中午喝啤酒,实在是一个诡异的时间点。Salter却也顺着中国人的习惯,把生意和生活,和着一桌午饭都聊透彻。
与工厂博弈
Salter觉得他更像在兜售产品的未来,他只能拿出一张1500件的小订单。“但是工厂会像我们一样相信,这次合作将带来一张更大的订单,将有很多很多件商品。于是工厂给我们研发的时间,给我们工程师,用合适的价格来帮助我们。这是他们投资我们的方式。”
工厂对外国创业者更有优待,他们对中国雇主要求订单2千件起做,却会接下Salter这样外国人的小订单。这些西装革履金发碧眼的外国人身上,仿佛还有外贸黄金年代那些源源不断的外汇希望。
Salter明白,“唯一的原因是,他们相信,我们会在未来带来很大的订单。”
赵俊狠下心辞去了稳定的工作,加入了华强北国际创客中心,用自己的积蓄创办了一家公司,希望有朝一日做成中国的无印良品。
2015年,给予了华强北名称的华强集团,把旗下的华强北国际创客中心划归为上市公司的全资子公司,开始招募创业企业入驻。华强北的老牌国企华强集团和赛格电子,在1980年代以电子元器件起家,1998年后,随着华强北转向了电子产品贸易。如今它们都迈出了新的一步,成立了各自的企业孵化器,希望吸引高科技的创业团队入驻。
把山寨王国变为创客之都“看起来很美”,华强北背后的工厂不论是为品牌公司代工,或是为华强北的山寨品牌生产,都积累了熟练的技术和成熟的产线——他们也完全可以为创业企业服务。
可在赵俊批量生产“中国无印良品”的第一件产品之前,意外先一步来临,在2017年的农历新年到来之前,工厂通知赵俊,无法按照承诺在过年前完成产品组装,因为整个工厂就要放年假了。
但赵俊已经接下了顾客的订单,向客户承诺年后立即发货,他不能让第一件产品就毁去了他的信誉。
终于在农历除夕前几天,赵俊带上了团队所有的人前往工厂,坐在组装线上自己把零件一个一个组装成品。那时工厂里已经看不到什么工人,他们都去参加了新年联欢会。
在农历除夕前几天,赵俊带上了团队所有的人前往工厂组装产品。 赵俊供图
信誉是困扰珠三角工厂一大问题,不只是无法按期完成生产。赵俊了解到,一些原创产品的销路不好,“比如只有几千件,又一直开不了工”,工厂不会等在那里保守设计的秘密,许多设计精良的产品,就这样出现在了华强北的山寨柜台上。
在选择工厂的时候,Salter也需要在价格和安全性之间权衡。一些台湾工厂不太热衷于讨价还价,他们会报出一个体面的价格,不会上下浮动太多。而本地工厂最初提出一个很高的价格,但是Salter发现可以接着砍价,砍到一半为止。他还去过一些“毫无组织纪律”的工厂,机油流满了一地,他们可以用这种工厂省点钱,“但是风险很大,质量比较差。”
一个工厂厂长抱怨,中国现在的工人权益保护真是太恼人了,要付更多的工资,要对工人们更好一些,现在还有排污标准,真是太烦人了。
厂长接着说,“所以我要去非洲了。非洲多好啊,现在还没有什么监管”。
Salter有些哭笑不得,“老板这么说还是让我挺担心的。”
山寨“追杀”创新
赵俊把他的作品蓝牙音响灯放在了华强北市场的柜台上,这件作品刚获得了德国汉诺威工业设计论坛颁发的iF设计奖。沙漏形状,触控点亮,灯光能变换256种颜色,可以用手机应用控制蓝牙音响播放音乐。
只是他报价的声音刚落,老板的叫声就响了起来。
“哇,价格好高啊,我们没法赚钱,不搞。”华强北老板指一指手边的各色山寨筒灯,“拿货只要55块。”
在华强电子世界7楼,华强北国际创客中心实现了赵俊的工业设计梦想,但在华强电子世界1楼,市场却否定了赵俊作品存在的意义。
赵俊和他获得德国汉诺威工业设计论坛颁发的iF设计奖的作品。 图 赵俊
柜台上那些山寨产品的价格更低,就像那些50元钱的筒灯一样,让原创的产品没有生路。华强北这里没人愿意花四倍的价格,买一个有设计、有品牌的产品。
赵俊现在觉得自己 “只是做了一个很漂亮的东西出来,但是给谁看,不知道。”
赵俊也会想,可以几万几万砸钱出去,生产几千件产品,全部砸到华强北的柜台上,卖出去再收款。在这个国内外采购商来来往往的大市场里,或许就有人能够慧眼识珠,从而砸开一个市场。但他在用自己的积蓄创业,如果这些产品卖不出去,那么他将自己承担所有的损失。
王紫辰在华强北国际创客中心担任总经理助理,她告诉澎湃新闻(www.thepaper.cn),华强北本地创业者,不会先做好项目计划书去游说投资者,拿到钱再做产品。他们从山寨的时代开始,就是用自己的积蓄、亲戚的投资,在华强北找到最廉价的材料、最廉价的工厂生产产品,先把产品做出来,再去华强北的柜台铺开一遍。能有一波行情,就先把这笔钱赚了,再去做下一个产品。
赵俊的产品在华强北铺不出去,他现在喜欢与华强北的其他创业者一同聊天,“大家项目搞砸了,钱也花了,还一起来聊这个事情。”
王紫辰发现,大企业比如华为的离职工程师,反而是最容易成功的创业者。华强北国际创客中心最初接纳赵俊的项目,其实是看中他的设计才华,希望能够为孵化器中的其他创业者提供帮助。
王紫辰认为赵俊的才华,更适合去做一个设计师,“可是这里没有人愿意小富即安,都希望能有自己的商业帝国。”
华强北离硅谷有多远
HAX从一开始就没有把华强北作销售市场的打算。
武起予认为,寻求技术、设计和品牌的顾客,恐怕不会来华强北采购。HAX只在最正确的地方,做最正确的事情。华强北能够提供最齐全和廉价的硬件和生产,而销售将放回欧美的网店和超市。
“深圳除了制造什么都没有。”Agaraté在罗湖市场集齐了一身登山行头,精疲力竭地坐在通往华强北的地铁上,笃定而又遗憾地摇摇头,“我会选择旧金山,那里有完善的营销渠道,可以见到所有的科技媒体。可是深圳只适合制造。”
Agaraté创立的企业生产便携摄像机GoPro上的稳定器,他在深圳的机场旁边找到了一家工厂生产,成本只有在美国的一半。深圳市科创委员会发布报告显示,以广州、深圳、 珠海为核心的珠三角地区具有强大的市场需求和销售渠道体系优势,目前全国电子元器件分销商 2/3 的企业总部在深圳。
华强北齐全的电子零配件市场 澎湃新闻记者。 蒋晨悦 图
但赵俊还在为自己的产品寻找销售渠道。为了让华强北的本土创客有产品却没市场,在运营孵化器的同时,王紫辰也在帮华强集团做另一件事情——与亚马逊合作,打开一条网上销售渠道,等待创业企业成长起来。由于缺乏足够的原创产品,华强集团目前只能通过买手采购商品,放到亚马逊上去卖。
王紫辰在参与华强北的会议中反复听到,必须保住华强北“中国电子第一街”的地位,中国电子元器件的价格,必须在华强北定下来。她也希望在这条山寨之名盘桓了十多年的街道,这批最草根的创业者中,能够诞生第一批苹果、微软。
当深圳进入秋季,Salter的首批滑雪穿戴设备产品将从深圳出港,发往美国、欧洲、日本,那是完完整整的“华强北设计”。
在完成产品研发、实现量产之前,Salter还在进行工厂大冒险,他最喜欢问工厂的问题之一是,“深圳的未来会是什么样子?”
“一些人回答,我们正在试图离开深圳,去非洲。一些人会回答,我们可能会在中国内部搬迁,一些人会说,深圳很棒,深圳正在经历转型,设计研发相关的服务业可能会发展很快,研发可能会需要周围有工厂。”
他听到那些工厂主说:“如果深圳能够完成这场转型的话,一定会需要周边有工厂的。”
责任编辑:蒋晨悦澎湃新闻报料:4009-20-4009   澎湃新闻,未经授权不得转载
关键词 >> 华强北,制造业,创新,山寨,澎湃,澎湃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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