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千年前,罗马帝国的攻城术就如此繁复

刘琰

2017-07-02 13: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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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73年的4月,犹地亚沙漠上热风漫卷。死海岸边的绝壁之上,巍然耸立着一座要塞。它挑衅般地俯瞰着大地,从胸墙上望去,要塞的守卫者能清楚看见山崖下罗马军营里的动静。
几天前,那里突然忙碌起来。罗马人似乎正在组装着什么庞然大物。它有什么用呢?难道还能装上翅膀飞到山顶吗?简直是异想天开。上帝保佑,这里是大名鼎鼎的马萨达,一座不可攻克的要塞。这些傲慢的罗马人,竟敢挑战上帝的旨意?
马萨达地貌
百年恩怨:罗马的犹太问题
自公元前63年庞培占领耶路撒冷之后,“犹太问题”就成为了罗马人不得不长期面对的社会难题。犹太人信奉一神教,对其他民族的宗教信仰嗤之以鼻;他们习惯于移民迁徙,却又与当地居民格格不入;犹太人以宗教理由不服兵役,除了每年向耶路撒冷圣殿捐献2德拉克马银币的香火钱外,拒不缴纳任何赋税;最为特殊的一点是,犹太人对神权政治情有独钟,他们渴望在耶路撒冷建立一个完全独立,实行犹太教法的神权国家。
出于维持统治秩序的需要,罗马对犹太人一度采取宗教宽容政策。犹太人不仅拥有高度自治权、还拥有裁决内部纠纷的司法权、免除对罗马的兵役和后勤保障义务以及允许进行宗教集会等特权,流散各地的犹太人的权利也得到官方保障。
罗马帝国时期的犹太人
但从公元6年奥古斯都正式设立犹太行省开始,罗马人和犹太人的矛盾逐渐激化。犹太王和大祭司等上层权贵依附于罗马总督,与下层犹太贫民日益对立;此外,犹太人与叙利亚和埃及等地的希腊人由于商业利益冲突和文化隔阂,也累积了重重矛盾。
公元66年6月,在犹太行省首府凯撤里亚的犹太人和希腊人因地产纠纷爆发冲突。罗马总督弗洛鲁斯偏袒希腊人,以完税为由从耶路撒冷圣殿中没收了17塔兰特金币。
愤怒的犹太人发起反罗马暴动,暴动从凯撒里亚蔓延到耶路撒冷,最终演变为席卷犹太全境的大起义。耶路撒冷的罗马驻军被起义者消灭。罗马叙利亚总督派遣第十二军团与犹太王希律亚基帕二世军队的联合讨伐也被击败,损失近6000人。罗马皇帝尼禄认为事态严重,任命当时已经退隐的大将韦斯帕芗为统帅,动用3个精锐军团前来弹压。
罗马第十二军团遭到犹太起义军伏击,大败而退
王者之师:罗马帝国军团
经过著名的马略改革(公元前107年)后的百年锤炼,帝国时期的罗马军团在各方面都有了质的飞跃。
青年兵、壮年兵和成年兵的划分被取消。所有的重装步兵整合为军团兵,由国家负责统一装备盔甲、投枪、西班牙短剑和拉丁长盾。
军团的编组形式也有改变,一个满编的罗马军团定员6000人,分为10个大队,其中第一大队有800人,其余9个大队每队480人,配属少量骑兵。
罗马军团兵
此外,每个军团都开始拥有自己的鹰徽,这已经成为罗马军事力量的象征。
作战层面,后期罗马军团的战斗方式比较弹性化,但多数情况下仍然使用三列阵:第一列4个大队、第二第三列分别3个大队,前排士兵在战斗几分钟后将后撤,并由后方的士兵接手战斗,依次轮换。
罗马骑兵
当然,仅有这些变革还称不上飞跃。罗马军团真正无可比拟的优势在于先进的军事技术,他们拥有当时地中海世界绝无仅有的工程兵部队。在犹太战争中,罗马军团将充分展现其摧城拔寨的强大战斗力。
公元67年5月,韦斯帕芗开始向犹太北部的加利利进军。作为主力的三个军团均为参加过对亚美尼亚和帕提亚作战的精锐部队,另有三个辅助军团协同作战。
此外,韦斯帕芗还得到统治犹太东北地区的希律亚基帕二世的犹太士兵以及当地罗马盟国士兵的支援。这支由多民族组成的联合部队总数达6万之众,兵锋直指耶路撒冷。
马萨达要塞
公元67年—68年,罗马人攻占加利利,拿下北方门户尤塔帕塔后大举南下。韦斯帕芗采取“先剪羽翼,后捣腹心”的战略,先扫荡犹太地的周边地区,逐步收紧对耶路撒冷的包围。罗马军所到之处杀掠甚重,他们企图通过恐怖统治震慑民众,同时将起义中坚分子赶往耶路撒冷等中心城镇以便一网打尽。
公元68年6月,尼禄皇帝被政变推翻后自杀。韦斯帕芗为争夺帝位暂时撤兵,战事告一段落。公元70年,称帝后的韦斯帕芗派遣其子提图斯再启战端。耶路撒冷的犹太起义者惊惶失措,引发派系内讧,竟将城内储备粮焚毁,这加速了他们的失败。
当年10月,经过7个月的围攻,耶路撒冷终于陷落,守军大部战死,城市化为废墟。全城近百万居民和逃亡难民在经历了可怕的饥馑和屠杀之后所剩无几,有7万人被罗马人卖为奴隶。
耶路撒冷陷落
不过,起义还没有完全失败——号称“不可能被攻克”的马萨达要塞尚在犹太人掌握之中。
马萨达,希伯来语意为“要塞”,位于犹地亚沙漠与死海谷底交界处的一座岩石山顶,距离耶路撒冷以东100公里。山坡高约320米,顶部是一个开阔的平台,长约645米,宽约315米。要塞四周全是深谷,地形极其险要。
这个要塞相传为古代以色列国王所建。犹太王大希律(公元前74年-前4年)在位时投入大量人力物力修葺扩充。顶部平台的城墙高5.5米,厚3.6米;环绕着30座高22米的塔楼。
为了长期固守,大希律还在要塞内储存了可供1万人使用的武器以及铁、铜、铅等战略物资;为保证供水,他还挖掘了水道,在岩壁上凿出许多蓄水池;要塞内堆积的粮食几年都吃不完,还储有大量的酒、油、豆类和椰枣。
马萨达要塞复原图,可见碉楼控制之下的道路
马萨达围攻战
公元6年马萨达要塞被罗马军队接管。公元66年犹太起义中,罗马在这里的少量驻军被“西卡里”党人消灭。这伙人是起义者中的极端派,因手持短刀“西卡”进行暗杀活动而著称。
公元70年耶路撒冷陷落后,马萨达成为起义军的最后据点,西卡里党人首领以利亚撒•本•亚伊尔领导着包括老弱妇孺在内的约1000名残余分子据守于此。
公元72年冬天,新任犹太总督卢奇乌斯•弗拉维•席尔瓦指挥罗马军队抵达马萨达。经过战场勘察后,罗马人有条不紊地展开他们的围攻部署:
第一步:严密封锁
罗马人首先在要塞四周设立了8座军营作为围攻基地。然后又修建了一道石墙把这些军营连成一气。每隔75-90米设立一座塔楼,形成一道周长3.5公里的环状封锁线,切断了马萨达与外界的一切联系。
罗马封锁线
由于马萨达僻处沙漠,水源粮草匮乏,罗马军团的后勤保障不易。兵贵胜不贵久。对罗马将领而言,最好速战速决。战事拖得越久,不但徒增成本及人员伤亡,也不易消除当地民众的、积蓄的仇恨,不利于战后重建统治秩序。所以,弗拉维•席尔瓦没有采用长期围困的消耗战略,而是直截了当地实施正面强攻。
强攻坚城历来为兵家所忌:把兵员器械送上300多米高的陡峭山坡,还要冒着敌人居高临下的袭扰打赢攻坚战。这即使在现代战争中也是一个难题。在古代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然而,罗马军团用他们的军事工程技术向世人证明,他们不仅可以完成,而且完成得很好。
第二步:筑堤开路
上山无路可走?罗马人的对策是自己开一条路!经过勘测,唯一合适的施工地段是要塞西侧一条叫做“白色马刺”的山脊。弗拉维•席尔瓦决定在这里修建攻城堤道——一个用土石堆成的斜坡,通过这个斜坡,罗马人就能够把士兵和攻城器械从山脚下直接运送到山顶要塞门口。
攻城堤道
这个工程可不是简单的堆土垒石头就能应付的。堤道路面结构必须坚固平整,才能保证承载重达数吨的攻城器械而不引起塌方,这只有依靠发达的工程技术才能办到。
罗马军团的建筑方法是在预先在原始山脊上挖出一级级台阶,然后从外地运来木材做成横梁,钉入挖出的台阶,横梁之间以碎石填满缝隙,支撑结构完成后,外面再用封土盖好。
罗马人的施工质量如何——2000年后的今天,这条堤道历久犹存。
堤道遗迹
第三步:推进掩护
在堤道工程进行过程中,山顶城头的守军不断投下箭矢标枪、擂木炮石,企图阻断工程进度。罗马人在已完成的斜坡上设置远程火力阵地,毫不迟疑地进行还击。罗马军使用远程武器的目的并不在于直接捣毁城墙(以弩炮的石弹直接击破要塞石墙是相当困难的),而在于进行火力压制,尽可能杀伤并击退城墙上及城内守军。
罗马军团此战使用的投射武器有以下几种:
1、弩炮:是罗马人使用最广泛的军用机械,是一种精确射击武器,主要发射重箭或标枪,亦可发射轻质石弹。
2、蝎弩:轻型投射武器,主要发射轻型弩箭,用于中远程人员杀伤。
3、抛石器:罗马人称之为“野驴”。重型抛石武器,能抛射较大石弹或石块。后置单扭力发条,通过发条上连接的旋臂释放能量。

第四步:破城拔寨
经过数月施工,一条直通山顶,长达617米,高206米的攻城堤道终于完工。同时,罗马人已经造好了一座30米高,底部带有轮盘的攻城塔,从堤道底端缓缓推上山顶。
这个庞然大物表面覆盖铁板用于防箭防火。约200人操纵着一个绞盘轴承来驱动这座移动要塞。攻城塔最下面装有1个羊头形状的破城槌,第一层安装1座巨型的抛石机,能够发射重达80公斤的巨型石弹;每一层向上的弩炮或抛石机规格依次变小,最上面两层由士兵直接用弓弩标枪进行精确射击,此外,攻城塔每一层都有单独的灭火装置。
攻城塔
公元73年4月15日,一切准备就绪,罗马军团摆开标准攻城队形“龟甲阵”:前排士兵将盾牌拄地,第2排士兵将盾牌置于前排盾牌之上,第3排以后的士兵将盾牌举过头顶,如同瓦片一样相迭,组成密不透风的防御阵形,挡开城墙上如雨的矢石,驱动着巨大的攻城塔向着要塞城门猛冲而去。
龟甲阵
攻城塔底部的破城槌撼动着要塞坚固的城墙,塔上的抛石机和弩炮不停倾泻弹矢,肃清城墙上的守军,要塞外围石墙很快就被攻破了。但是犹太人用原木和泥土修筑了第二道城墙,这道城墙较软,可以应对破城槌的攻击。
弗拉维•席尔瓦于是命令士兵向第二道城墙投掷火把。一股北风迎面吹来,差点烧毁罗马人的攻城塔。大概是上帝抛弃了犹太人,突然间又刮起南风,把火焰吹向犹太人的城墙,熊熊大火毁灭了起义军的最后希望。
马萨达最后的时刻
次日凌晨,罗马人从城墙缺口处发动总攻,出人意料地没有遭遇任何抵抗。包括以利亚撒•本•亚伊尔在内的绝大部分犹太人都在前日夜晚集体自杀了。
由于《圣经》不允许自杀,他们便抽签从每十个人里选出一个人来杀死另外九人,总共960人死亡。只有2名妇女和5名儿童幸存。据说罗马人没有为胜利而欢呼,而是对守卫者的牺牲表示钦佩。
罗马霸权的鼎盛时代
在马萨达要塞围攻战中,罗马人展现了强大攻坚战力和高超的军事工程水平,无愧于古代世界最强大军事力量的殊荣。犹太战争也让罗马人认识到军事力量对于维护霸权的决定性意义。此后,帝国治下发生的任何叛乱都将遭到严厉无情的镇压。
罗马为纪念犹太战争胜利而建造的提图斯凯旋门
犹太人的厄运还没有完。公元131年,为反抗罗马的宗教高压政策,犹太人再次起义。哈德良皇帝发动了毁灭性的军事征讨: 犹太人的50余座城市,千余村庄被摧毁,58万人惨遭屠杀。耶路撒冷城被彻底铲平,残存的犹太人被赶出故土……罗马帝国的犹太问题在血腥的毁灭中得以“最终解决”。
犹太民族从此开始了长达两千年悲壮的民族大流散。

本文原载于微信公众号“冷热军事史”,澎湃新闻经授权转载,小标题为编者所拟。
责任编辑:熊丰澎湃新闻报料:4009-20-4009   澎湃新闻,未经授权不得转载
关键词 >> 罗马帝国,犹太人,犹太教,马萨达要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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