瓯闽小上海:在温州双镇度过一夜

丁海笑

2017-07-02 10:39 来源:澎湃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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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去的人在工作旅行之余,都会写下一些散文、小说、诗歌,记录当地的风土人情,有时候这些记录也会是视觉语言。2015年3至5月,我走访了浙江东、南五十多个市、县,以及若干个乡镇,留下一些碎片的、零散的观察,以期对浙江有个浮光掠影的认识,更多的文字以Lonely Planet 《浙江》一书呈现出来(从2013年以来,我一直是孤独星球中国系列的作者之一),而陆续发表在这里的记录是琐碎的、间断的,甚至前后矛盾和错误的。
鳌江夜晚的三轮摩的。本文图片摄影除特殊署名外均为 丁海笑 图
鳌江
一条蜿蜒的鳌江分开两镇,江这头的鳌江镇属于平阳县,那头的龙港镇属于苍南县。
我在鳌江镇上的一家快捷酒店里住,清晨在房间里推开窗户便能看见对面的龙港镇,高低不平的楼房,也不知道究竟属于哪一个镇。江面上停着许多集装箱货船,和夜里烟雨朦胧、漆黑一片的小镇全然两样。
这里并没有旅行者所向往的异域情调,但对我这样在丘陵地区长大的人来说,港口与岛屿依然保存着某种神秘感——电动车、三轮车、手推车、乡村巴士、的士,横七竖八的让人目光缭乱,偶尔还有辆路虎或宝马从旁边一条小巷里冲上来。在温州地区旅行,时常会感受到这样平民化的生活气息,所以自古温州出的文人都有些接地气,譬如被温州人津津乐道的诗社“市井七子”,就由菜贩、营卒、茶馆役使、鱼贩、铁匠、银匠、理发师组成。
浙江的城镇总是很早便苏醒了,5点是喧嚣的开始。人们同样也睡得早,严格遵守农耕时代充分利用日光的作息规律。
宾馆旁边有一条狭窄的塘古街,街上有一排小店。相对晚上冷清的主街,这里看上去门庭若市。我凑过去一瞧,都是金店,顾客但大多数是中年男女,大概“买金”也是娱乐之一。问一旁摆酸辣粉摊(一碗的价格是7-11元)的阿姨,回答说似乎每晚都这样,并没有什么促销活动,价格也和外面一致,甚至还要贵点。在更偏僻的南雁荡边的乡村,其人口已衰落到不足以“村”为单位去指代了,我也见过同样夸张的金店,当地人还是习惯用这样的方式去储蓄价值、彰显财富。
温州人对黄金的喜爱,早已有所耳闻。当然近及亚洲,远到世界各地都一样,韩国的青少年甚至会让所有镶过金牙的同学建一个聊天组。我常常会对他们这些有些“过时”的崇拜感到震惊,因为烤瓷牙早已替代金牙作为更优良的牙齿修复材质了。
鳌江镇街头即景。
不要小觑这个自称百年商埠的大镇。鳌江港早在秦汉时期便与中原及沿海港口有交通往来,从唐宋到晚清,鳌江沿海一带常接待日本、朝鲜半岛等地的船只进港避风和进行商贸活动。
1923年,现代港口建立,开辟了至上海、基隆、大连、湛江、汕头等航线,荷兰、英国、葡萄牙等国家的外轮也经常进入鳌江港进行通商贸易,鳌江成为了当时浙南、闽北地区的主要物资集散地和出海口,被称作“瓯闽小上海”,跟温州一样,依托港口的便利较早诞生了西式近代商业建筑,现在还存有壬泰商行旧址等老建筑。
老镇的街道又旧又窄,任由绿色的三轮车横冲直撞。在不远处,便是崭新的高铁站和万达广场。晚上八点一刻,必胜客和星巴克里人满为患。新建的万达广场像这座古港上的一座孤岛,四周都是空旷的、拆建中或未完工的工地,旁边的地产项目直接打出“跟定万达”的广告标语。非行政中心所在的镇,拥有这么一座万达广场级别的商业综合体,似乎并不多见。
鳌江镇上,还有许多和华侨、台胞相关的餐馆、宾馆,门面看上去并不怎么好,好像“洋气”、“国际化”只是一厢情愿的口号,但也能看出些许诚意和曾经进行的尝试。1994年5月,鳌江经批准成为国家二类口岸和台湾渔轮停泊点,并在鳌江镇设立了海关、商检、口岸等涉外机构。
在浙南,由于市民经济的庞大,你能领略到几近夸张的城镇聚落:没有明确的城市边缘,也没有所谓的中心城镇。一个区域的政治、经济、文化中心往往受到政策倾斜,所以随着资源分配微妙的转移,“镇改市”、“撤市立区”已经迫在眉睫,鳌江镇也不例外。
山海相间的温州,连绵不绝的中雁荡山。
龙港
温州在浙江自成一格,这是一个由渔夫与山民构成的地域,浙、闽文化的交融也滋生出独特的温州文化。连绵不绝的山脉切碎了瓯江和鳌江原本就不多的平原,也使得温州地区的海岸线显得更加崎岖。鳌江与龙港都是温州的城镇。“鳌江”一名的来历,据说是因为涨潮时,江口波涛汹涌,如有巨鳌负山,故易名鳌江。但龙港镇的人不愿将门口的那条江称为“鳌江”,民间仍叫“青龙江”。
鳌江镇与龙港镇存在着双头蛇式的发展,江的两岸,有名字相同的两所经济型连锁酒店隔江对望。事实上,能进驻温州乡镇的连锁快捷酒店屈指可数,密集的小宾馆顽固地挤压着它们的生存空间。在百度地图上,显示两个相同职能的市政公园、客运中心、中心商业区和与此对应的行政中心。当然按它们的城镇规模来说这不足为奇,更为独特的是西藏的那曲,因为那曲镇同是地区、县机构的驻地,所以隔着几步路的距离,你会发现两家名称相同的银行、邮局和单位。
夜幕下的瓯南大桥。资料图
而鳌江与龙港,就在不久的过去仍靠轮渡相通,因为各属不同的上级,互不想先开此河来修一道桥,这样的事情尽然发生在有“廊桥之乡”之称的浙南地区。鳌江一桥建成于1988年,现已几乎称为危桥,2007年建成的跨越鳌江的升降式桥梁,两地还在为究竟是“鳌江大桥”还是“龙港大桥”争论,最后只得命名为有些莫名其妙的“瓯南大桥”——鳌江与瓯江是两条相对独立的水系,而瓯南显然是取瓯江之南的意思。
龙港镇被誉为“中国第一农民城”,总人口已达到50万,在中国的大镇中名列前十。曾经的龙港一向被人认为是“温州模式”的代表之一,和全国许多城镇的造城运动一样——“一靠嘴皮,二靠地皮”,卖地集资让龙港在30多年中迅速崛起。
与百年鳌江相比,龙港是完全新兴的一个城镇,因为背靠鳌江,和大多数中国沿江城镇一样,江河是过去阻碍城市发展的天堑,江的另一边往往与荒芜无异,过去的龙港人坐渡船跨过鳌江到江北才算是进城,但现在,可能要有些颠倒了。
温州五马街上的西式近代商业建筑。
消失的地理边界
在浙江,有很多极其庞大的乡镇,它们自成体系,甚至无法弄清楚他们的边界。而很多乡镇在急剧萎缩中,有的在山里、岛上的乡村极其分散,它的常驻人口也许需要重新统计。
除了行政村外,每个山头、海岛都被分成若干个自然村,它们有着各自更方便的名称,同属一个上级行政单位,在经济、亲邻关系上甚至是分离的。海岛上的那些镇、村的行政划分就更加让人混淆了。许多旅行者去了一个地方,却搞不清楚那个地方究竟叫什么。
有一次,在千岛湖边的一个村子,当地人给我说了五个名字,他们对每一个名字都有着特殊的情感,但没有人能说清楚究竟哪一个名字才是正统。
以民营经济著称的浙江,每个镇上都有一两家企业独大,并在周围形成庞大的生态链。当这些企业成为全国、国际企业后都选择了隐藏它的发源地,变得全球化,但如果你亲临当地,还能时不时地发现这些企业的影子。特别是在我旅行到过的那些陌生的地名,会突然蹦出一些熟悉的名称。
当你踏上驶往玉环县大鹿岛的苏泊尔号游船,你会猜测他与苏泊尔的关系;路过宁海县时,你会看到在办公、学习文具用品中无人不知的得力集团;在苍南县有在中国各地的超市与雀巢炼乳竞争的的熊猫乳业;在浙东、南乡镇,经常会看到的雅戈尔专卖店,我还在宁波的东钱湖边找到过一个叫“雅戈尔”的野生动物园。许多地方也在依托民营经济的发展,譬如台州塑料王国、义乌小商品出口基地、绍兴轻纺市场、宁波航运、杭州电商……相对于这些,温州的区域标签并不明显,倒是远赴海外的温州人自成一体,被称作“温州商人”。
玉环县大鹿岛,由礁石和悬臂构成。
除了那些隐藏在不起眼的乡镇间的世界工厂和品牌,温州更像是一个由乐高积木拼接起来的村、镇、区、市,而这些不同等级的地名,常常不加区分出现在日常话语里,常常会让外地人犯下错误,而有的地方则将错就错,以错误的名称代替了旧称。
在不同的语境下,推动中国城市变革的力量究竟是什么,市民、地产商、政府还是来自企业?而作为一个在飞速变动的时代的旅行写作者,我的写作或许永远是某种“过时”的讯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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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高翰澎湃新闻报料:4009-20-4009   澎湃新闻,未经授权不得转载
关键词 >> 浙南 温州 旅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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