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查与研究|塔什库尔干的巴基斯坦珠宝商

澎湃新闻记者 钱冠宇

2017-07-11 16:29 来源:澎湃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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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喀什出发,经过四个多小时的高原爬升,塔吉克族司机驾驶的皮卡车终于停在了塔什库尔干客运站前。路对面是一家巴基斯坦手工艺品商店,玻璃门上贴着一面小小的巴基斯坦国旗。
帅小伙阿明下车走进商店,他已经有两个月没有见过父亲古拉姆了。“你瘦了。”阿明握着父亲的手,笑着说。店中堆满了来自巴基斯坦、阿富汗、伊朗等国的宝石和手工艺品。
今年74岁的巴基斯坦人古拉姆是这家商店的主人之一,他的皮肤黝黑,右手无名指上戴着一颗红宝石戒指,笔挺的西装显得绅士范十足。阿明这次到塔什库尔干来是要接替父亲看管商店。
塔什库尔干的全称是“塔什库尔干塔吉克自治县”,本地人都简称其为“塔县”,5月中旬的一次地震使这里成为全国关注的对象。塔县位于新疆维吾尔自治区西南,现属喀什地区管辖,距离乌鲁木齐1800公里,主体聚居民族为塔吉克族。“塔什库尔干”的突厥语意为“石头城”。
5月11日凌晨,塔县发生5.5级地震。县城的日常生活已经恢复正常。  本文图片均为澎湃新闻记者 钱冠宇 图(除特殊说明外)
由于地处帕米尔高原东部、塔里木盆地西缘、“世界屋脊”东坡,壮美雄奇的高原风光令塔县成为全世界无数旅行爱好者的梦中天堂。
这个位于中国最西端的县城也是中国唯一一个与三国(塔吉克斯坦、阿富汗、巴基斯坦)接壤的边境县。塔县的地理位置决定了它是古丝绸之路上的咽喉要冲,也是从中国西部通往中亚、南亚、西亚和地中海沿岸诸国的重要陆路通道。
纵贯塔县的喀喇昆仑公路是连接中巴两国的脐带。这条世界上海拔最高的跨国公路起于新疆喀什,终点在巴基斯坦北部城市塔科特,全长1224公里,最高点是4733米的红其拉甫山口。当然,这条用中巴两国筑路工人鲜血和生命铺就的险峻通道,还有一个更广为人知的名字——中巴友谊公路。
时隔多年,这条公路早已成为中巴两国坚固友谊的象征,一批又一批的巴基斯坦商人通过它来到中国新疆,利用边境贸易积累着财富。而今随着“一带一路”和“中巴经济走廊”的建设,这条奇迹般的公路仍将发挥不可替代的作用。
延续千年的葱岭古道如何成为新时代的高速通衢?中巴边境贸易形态随之发生怎样的变化?沿着刚刚升级改造完成后的中巴友谊公路,我和阿明同车来到了塔县。
通往塔县的喀喇昆仑公路在中国境内与314国道部分重合。
通往塔县途中的白沙湖美景。

中巴友谊路的先驱
高原的天气总是令人琢磨不透。来时一路晴好,可刚在店中坐了一小会儿,外面突然刮起大风,空中飘满白色的杨絮。我们赶紧从包中取出事先准备好的长袖外套,穿上御寒。
阿明和他的父亲来自巴基斯坦北部边境的洪扎(Hunza,又译“罕萨”)河谷地带,此地在中国史籍中还有“坎巨提”、“乾竺特”、“棍杂”等异名。
洪扎900多年前就是一个独立王国。1761年成为清朝的藩属国,并且每年向清朝进贡砂金一两五钱,同时得到丰厚的回赐。19世纪末,英俄两大帝国在中亚帕米尔高原展开争夺。1891年英国入侵洪扎,此后清朝虽然名义上保留了对洪扎的宗主权,但洪扎实际被英国控制。1947年印巴分治,洪扎土邦成为巴属克什米尔的一部分,仍由洪扎王实行自治。
自古以来,洪扎人都居住生活在巴基斯坦西北角与帕米尔高原相接的深谷中,以长寿闻名。然而,闭塞的地理环境并没有使洪扎人丧失探索外部世界的欲望。在阿明看来,早在“中巴经济走廊”的概念提出之前,洪扎人就用自己的双脚沟通了中巴两国的贸易之路。
“我爸爸的爸爸就开始和中国人做生意了,用东西换东西。”阿明说。那时喀喇昆仑公路还不存在,阿明的爷爷要想从洪扎到新疆去,只有骑着马、骆驼和牦牛,沿着古老的丝绸之路前行,通过明铁盖山口,经历一个星期左右,才能抵达塔县。
目前中巴陆上交通仅有一条陡峭狭窄的喀喇昆仑公路,而且由于气候原因全年一般只有8个月可以通行。  图片来自网络
1966年“文革”爆发前夕,中国同意巴基斯坦的建议,在北京与巴方签署了《关于修筑中巴公路的协议》。该协议规定中巴公路以红其拉甫界碑为标志,分为东西两段,东段由中国负责建设,西段则由巴基斯坦负责修建。之所以把红其拉甫定为两国公路的界碑,是由于时任新疆军区副司令员的张希钦代表中国政府在与巴方谈判时,坚持舍弃古老的明铁盖山口,主张把接线点放在更具战略隐蔽性的红其拉甫。
协议签订后,喀喇昆仑公路随即开工,中国无偿为巴基斯坦提供筑路设备和物资,先从海上运至巴基斯坦南部港口城市卡拉奇,再从卡拉奇转运到工地。但由于交通不便、地质复杂、技术落后、财力不足等因素,巴基斯坦境内的公路建设进展十分缓慢。面对工程难以为继的困境,中国主动派出筑路队帮助巴方修路。
经过十多年前赴后继的援建,喀喇昆仑公路在1978年6月18日全线建成通车,从中国去往巴基斯坦和南亚次大陆的艰险山道终于变为现代公路。
谈起这条耗费巨大成本的中巴友谊公路,阿明提醒我不要忘记洪扎人的功劳。由于洪扎自治的土邦制度直到1974年才被巴基斯坦政府下令废除,因此严格说来,一共是三方力量共同参与了公路之初的修建。除了中国和巴基斯坦派出的筑路部队外,还有洪扎土邦。
“现在从洪扎坐车到伊斯兰堡最少需要18个小时,到喀什只需要8个小时,路费也更便宜。”毫无疑问,阿明今天到新疆做生意时享受的便利交通是他的爷爷无法想象的。
洪扎被誉为巴基斯坦的“香格里拉”,部分地区至今还保持着前现代的生活方式。图片来自网络
山那边的塔吉克兄弟
提及在塔县生活的塔吉克族,很多新疆本地人都会告诉你,他们是中国境内唯一的白种人,也就是所谓的欧罗巴人种。这当然没错,不过现今中国的塔吉克族是1949年后官方民族识别的结果,其实又可以细分为“色勒库尔塔吉克”(占大多数)与“瓦罕塔吉克”,“色勒库尔”、“瓦罕”都是地理概念,两者同属高山塔吉克人,操东伊朗语。
早在现代民族国家意义上的国境线形成之前,聚居塔县的瓦罕塔吉克就有与他们远在洪扎河谷的亲戚进行小额易货贸易的传统。
阿明的爷爷当年到塔县去的目的地是位于喀喇昆仑山南麓、瓦罕走廊东端的达布达尔乡(Dafdar,塔吉克语意为“紫云英草地”),那里是历史上从阿富汗迁居塔县的一小部分瓦罕塔吉克的聚居区。因为阿明的家族同样是瓦罕塔吉克,故而语言沟通没有障碍。
20世纪60年代末,中国政府开启对巴基斯坦的边贸。两国来往密切,巴基斯坦成为喀什专区(1971年喀什专区改为现在的喀什地区)乃至整个南疆的主要贸易伙伴,此后双方的贸易规模逐年增长,90年代以后进入高速增长时期。
1990年,红其拉甫口岸对巴基斯坦边境贸易进出口额达到156.5万美元,其中出口114.2万美元,进口42.3万美元。中国出口货物以轻工日用百货、建筑建材、机械设备、服装鞋帽纺织品、陶器、小家电、水果等为主,进口货物大多是巴基斯坦的土特产、药材、香烟等。
至今漫步在塔县县城街头,仍随处可见身着长袍、脸色黝黑、络腮胡、大眼睛的巴基斯坦商人。他们开设了许多珠宝玉器商店,专门出售以巴基斯坦地方工艺品为主的商品,店主无一例外全部来自洪扎。
红其拉甫中巴国际界碑。1982年,中巴两国举行红其拉甫口岸开放仪式。1986年,红其拉甫口岸正式向第三国开放,每年有50多个国家和地区的中外商贾、游客出入。  图片来自网络
阿明的父亲古拉姆与中国的生意始于1983年。在此之前,他当了20年兵,去过巴基斯坦的所有地方。起初,他和另外一位好友合伙将巴基斯坦的货物运往中国,再把中国的日用百货运回巴基斯坦去卖。
1987年,古拉姆首次踏上中国的国土。他乘坐一辆大货车来到塔县和喀什,他只是想亲自来中国考察市场。虽然喀喇昆仑公路已经贯通,但是30年前的交通条件与今天自然不可同日而语。“当时路上什么都没有,只能自己带一些馕,也没有热水,天天喝冰水。”
从洪扎到塔县的路途是枯燥的,进入塔县后朋友就多了起来。“我和塔吉克兄弟们在草地上喝茶、吃饭、跳舞、歌唱,并向对方介绍自己国家的情况,非常高兴,因为说的话互相都能听懂,还有人找到了被高山阻隔、从来没有见过面的亲戚。”古拉姆回忆说。
上世纪70年代末,喀喇昆仑公路通车使得几乎与世隔绝的洪扎红宝石、 尖晶石进入市场,巴基斯坦宝石产业迅速崛起。从1992年开始,古拉姆和他的朋友决定转型去卖利润更高的宝石。他们第一次带到中国来的是白水晶,并且赚到了第一桶金。
在古拉姆的记忆中,塔县早期的汉族和维吾尔族人数都很少,除了在政府机关里任职的汉人外,街上几乎看不到汉人。1995年以后,来塔县旅游的汉人逐渐增多,贸易随之繁荣,同时也带动了很多维吾尔人去塔县开饭馆。
2002年,古拉姆在县城买下一块土地,随后盖起楼房,现在一楼开店,二楼用来住宿。
阿明的汉语比父亲流利,当他在向顾客介绍商品时,古拉姆只好站在一旁观望。
二十多年过去了,古拉姆的珠宝生意自然也是越做越大。店里的商品从最开始只有玉雕和铜器两种,发展到现在共有九百多种不同种类的商品,是塔县目前最大、最老的巴基斯坦手工艺品商店。当年很多和古拉姆差不多同时期开店的巴基斯坦商铺都已关门,只有他一直坚持下来。2005年古拉姆还在喀什老城的旅游区里开了分店。
古拉姆喜欢中国,认为毛泽东是世界性的伟人。上世纪90年代,他去过北京、上海、杭州、义乌、广州、深圳等地,一方面考察市场,一方面也目睹了新疆与中国内地经济发展水平的差距,希望儿子以后可以把生意扩展到内地。
“巴铁”的貔貅
就在我与阿明父子聊天的间隙,店中不断有顾客光临。显然,塔县的生意要比他们在喀什的分店兴旺不少。
一位顾客在观赏完巴基斯坦的手工动物玉雕后,走到我面前,操着苏北口音悄声说到:“他们雕的这些动物我都不喜欢。”
这时我大致扫了一眼柜台上的摆设,有老鹰、狮子、大象、公牛、骏马等等。
“那你喜欢什么?”我试探着问道。
“有一种动物好像是龙王的儿子,光吃不拉,招财的,名字现在突然想不起来。”他拍着脑袋说。
“是貔貅吧?”
“对对,就是貔貅。他们这里要是卖貔貅的话,肯定很多人买。”
等那位顾客离去之后,我问阿明:“知道‘貔貅’是什么吗?”
阿明立即回答:“貔貅我们店里有啊,不就是frog嘛。”说话间,便从柜子里取出一只玉雕蟾蜍。
“这是一只小的貔貅,大的需要专门定做,很贵的。”望着阿明认真的眼神,我忍俊不禁。
阿明对于“貔貅”的理解就是蟾蜍,虽然二者在中国传统文化中均有招财的功效。
“巴铁”,是中国民间乃至官方对巴基斯坦人民的昵称。事实证明,两国人民并没有真正熟悉得像铁杆兄弟一般。中巴双方的传统友谊,特别是巴基斯坦对中国的好感主要来自中国政府对巴基斯坦基础设施建设的长期支持,而非两国人民密切往来的结果。所以即便像古拉姆父子这样长年往返中巴两地的商人,也难免存在文化上的隔膜。
古拉姆、阿明父子花了多年时间才逐渐摸透中国人对于珠宝的消费心理。
中国人都有自己的属相,所以每到新年,他们在向巴基斯坦的工艺品公司订货时,就会多订一些与这一年相对应的生肖手工艺品。
“比如今年是鸡年,店里就有很多鸡的玉雕。但猪是没有的。”听阿明说,以前有很多汉族顾客来店里询问有没有猪,对此他也感到很无奈。
相似的例子还有佛珠要串108颗,中国人喜欢尾数是“8”或“6”的数字,以及定价一定不能标“250”等等。
在古拉姆的印象中,汉族人极其善于讨价还价。“今天有一位游客,看中一个400块的东西,结果问我10块钱卖不卖。”古拉姆觉得哭笑不得。

古拉姆塔县店里的宝石和串珠。
大约七八年前,古拉姆还遇到过一件令人啼笑皆非的事情。
某位汉族顾客在他店里买了两万块钱的东西之后,承诺一月之后把钱给他,为此还写了一张欠条,说上面有他的名字和工作单位。古拉姆虽然能用汉语与顾客进行简单的交流,但他其实并不认识汉字,姑且就信了那位顾客。结果一月之后,钱没还回来,人也消失了。古拉姆找懂汉字的朋友一看,条子上面写的居然是:“谢谢你,叔叔。”
当然,这种骗子毕竟是少数,父子俩也承认大部分汉族人还是讲诚信的。
“做生意是最好的”
古拉姆一共四个孩子,两个男孩,两个女孩。阿明是古拉姆的小儿子,生于1987年,直到上大学前,他都一直被父亲留在洪扎。
阿明的大学就读于伊斯兰堡信息技术学院,学习软件工程专业,毕业后的薪水也十分体面。但工作五年后,阿明有一天接到父亲的电话,意思是想让他到新疆去帮忙经营商店。“那时我自己也想做生意,马上就把巴基斯坦的工作辞掉了。”阿明说。
如今,阿明子承父业已有6个年头。因为塔县和喀什加起来共有四个店铺,所以古拉姆和阿明需要与另一对父子合伙人轮流看店。父亲在塔县的时候,阿明就在喀什,这次轮岗就是因为原来和父亲在一起看店的表哥有事回巴基斯坦,而塔县的店铺又相比喀什大很多,必须有一个年轻人来照应,所以阿明就上来把父亲替换下去。
父子俩一年中回到洪扎老家的时间最多只有一个月,其余时间都要待在塔县和喀什两地。对于长年背井离乡的经商生活,阿明觉得很开心,理由是自己可以和父亲一起赚更多的钱,让留在巴基斯坦的家人过上更好的生活。
阿明在喀什的店铺中。
在塔县卖了二十多年宝石,古拉姆一家也在当地建立起良好的口碑。“他们都是看我爸爸的脸,知道我们不卖假东西。”阿明不知道表达“诚信”意思的汉语怎么说,只能用“脸好”来代替。
与丝绸之路上的许多商人一样,阿明从小就受到多语言贸易环境的熏陶。英语和乌尔都语的听说读写都没有问题,因为这两种语言是从小在学校学习的。除此外,阿明还能够使用塔吉克语、汉语、维吾尔语和阿富汗的普什图语做生意,但欠缺读、写能力。
不过阿明显然有着学习的热情,聊天中他用英语说出了一句格言般的句子,“when you speak a language, you learn about the culture.”(“当你在说一种语言,你就是在学习文化。”)
如今古拉姆年事已高,再工作几年就准备回洪扎老家养老,他希望儿子能够把家业一直延续下去。
“做生意是最好的,”阿明对自己的选择相当满意,“将来我也想让我的孩子做生意,不一定还是卖珠宝。”
阿明已经不满足于总是待在塔县和喀什。他今年计划去美国看望姐姐,顺便参加珠宝展销会,考察国际性的市场。“以后有机会的话,我也想开网店,现在主要是人手不够,四个店太忙了。”
对于阿明和古拉姆父子来说,他们最感谢的当然还是中巴友谊公路。毕竟有了这条路,才有了现在的一切。
塔县夜色中的中巴友谊路牌。
责任编辑:吴英燕澎湃新闻报料:4009-20-4009   澎湃新闻,未经授权不得转载
关键词 >> 巴基斯坦,塔什库尔干,喀喇昆仑公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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