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学生小三线调研|朝阳厂代号祁门县501信箱,播军号作息

文/胡银银 图/石景威 王豪 团队/赴皖南专业实践团队

2017-07-18 15:10 来源:澎湃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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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上个世纪六、七十年代,上海在皖南山区开始建设上海小三线工程,大量工厂在那里扎根。这些年,上海小三线的历史得到学术界的关注。今年7月,安徽师范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各专业师生以暑期社会实践为契机,组成了“赴皖南专业实践团队”,将目光聚焦在皖南,调研小三线工程。在老师指导下,学生也拿出了十多份调研报告。经过授权,澎湃新闻刊发其中的部分调研报告,本文记录的是安徽祁门的朝阳微型电机厂。
朝阳微型电机厂在三线建设时期设在祁门县,主要生产微型电机(马达),以供飞机或轮船上的仪表盘使用。该厂建于1968年。
旧厂址外景一角
旧厂址室内一角,常年闲置,屋顶早已坍塌
“那时候的人都很淳朴,心思很单纯的,眼红、嫉妒啊这些都不会有。”墨镜,板寸头,格子衬衫,站在楼梯口向前张望,像个稳重的大叔。摘下墨镜,岁月刻在眼角的痕迹显露出来,琚三玖是原安徽朝阳厂的副厂长,今年已经65岁了,不知不觉,距退休离开朝阳厂已过14年。
为响应国家“备战备荒为人民”的号召,朝阳微型电机厂建于1968年,代号安徽祁门县501信箱,符合三线建设“靠山、隐蔽”的选址特点。朝阳厂最初是在山之间凿开一个通道,作为出行的大门。起初,大门前还没有路,只有厂房后面有一条人工修的羊肠小路,用来和外界进行交流。
三线的工厂是军事化管理,早期,朝阳厂有十几个部队的人常年驻扎在朝阳厂内。每天上下班不是现在的电铃,而是厂内广播室通过喇叭定时定点播放军号作息。每天上班前半个小时全厂各小组学习中共中央文件,读《人民日报》、《解放日报》、《文汇报》等,每天都要交学习心得、轮流挨个发言、表明自己的决心。每个星期还有一次全厂大会,在大会上总结进度、汇报计划、表扬做得好的、批评做得差的、鼓励有进步的。琚三玖从建厂之初就来到了朝阳厂,从1972年进厂到2003年国企改制离厂,朝阳厂承载着琚三玖整个青春时期的记忆。
三线时期朝阳厂的工作证
工作证内侧
“比起上小学时的日子,在朝阳厂里的生活是很好的。”三线建设时期,国家在祁门征用土地建设小三线厂,琚三玖所在村组的土地也被征用。那时农民的土地被征用就难以实现自给自足。政府出台政策,土地被征用的家庭可以按亩出人口进厂工作。琚三玖就这样,从插队农村被招工到朝阳厂。刚到朝阳厂,琚三玖被分配到的都是苦力活,因为工作工种原因,左手虎口经常被砸肿,时常疼得连碗都端不起来。可就算是在这个时候,琚三玖也没有后悔过进三线厂。那个时候,对于当地人来说能进三线厂是个很了不起的事情,工资高,社会地位也高,如果当地人能进三线厂都是被县里羡慕的对象。
年久失修,墙皮逐渐脱落,爬满青苔
三线厂在不同地区分不同类别,上海朝阳厂是三线厂属于八类地区工资制,而安徽朝阳厂是三类。在当地,同一级别的三级工,在三类厂里肉食补贴有1元,而在八类厂肉食补贴有8元,工资也自然不一样。类别的划分是根据当地生活水平、工业总产值以及人均产出决定的,类似于如今一线二线城市的工资水平不同。上世纪八十年代初,新建宿舍有4栋,每栋4层,共有96户。祁门县电视机还没有普及的时候,朝阳厂不仅有彩色电视,还有专门的电视活动室。祁门县大多数人家还在用井水的时候,朝阳厂就在厂里安装了自来水系统并且有了单独的浴室。
一把断了腿的椅子在工厂中央默默静立着
琚三玖还记得自己有一段时间清闲时,就自发地每天在车间门口扫地,发工资的时候发现多了10块钱,很惊讶,后来从主任那里得知自己坚持扫地被领导看到了,10块钱是用来表扬琚三玖自觉自发的积极劳动。“那时候的10块钱可不少呢。”琚三玖的眼角洋溢着不可抑制的自豪。
“那时大家都齐心协力做一件事,工作来了,没有一个人推辞含糊,都是积极主动的,而且保质保量。”工厂每天都有人值夜班,因为娱乐活动少,有时也会搓搓麻将,但绝不会耽误工作进度,上半夜4个人一起玩,下半夜就是4台机器在运转。
屋顶早已遮不住风雨,门前杂草丛生
上海、安徽双方交接后,小三线厂最终留给安徽当地,朝阳厂里的上海职工撤走后,厂里剩下36个留皖人员。留下来的人每人负责一个工种,手下带7到8个徒弟,琚三玖也是这36个人之一。安徽接管上海朝阳厂后,琚三玖带领几个年轻职工学习借鉴原三线时期工厂的规章制度、工艺流程,在此基础上根据厂内具体情况和市场的变化调整和制定新的制度。“当时把仿宋字体写得好的员工,从生产车间抽调过来。把各类制度刻到钢板上,印刷、装订成册,然后再分发到各个生产车间。”
上世纪九十年代,国家进入市场经济时代,许多三线厂产品不对路、市场萎缩,纷纷倒闭。朝阳厂的产品是将电能转化为机械能,在那个时期被称为“不倒翁”产品,也正是这个原因使得越来越多的私人企业也纷纷做起电机产品,市场竞争力越来越激烈。朝阳厂另辟蹊径,做规模,创产量,发展越来越大,与此同时,兼并了经营不善的为民机械厂和七一医疗设备厂。
潮湿、破旧的生产车间现在被用来存放废品
上世纪九十年代末期,朝阳厂曾跟合肥工业大学研究所余士杰教授合作开发太阳能光伏产品,也曾到新疆调研市场的可行性。通过太阳能系统产品,使新疆沙漠中的一个村庄用上了电和自来水。朝阳厂不仅产品改造升级了,管理制度也与时俱进。朝阳厂发展最好时产值过亿,占全县工业总产值的60%,上交的财政税收占全县的80%,位居全国分马力电机行业第12位,一度是整个祁门县的骄傲。
2003年,国有企业改制,再后来企业经营不善倒闭,朝阳厂的“朝阳”岁月由此落下帷幕。
【后记】:
重访“朝阳”

一样的路线,一样的一百七十五里路,却是不一样的天气,第一次来的时候下着瓢泼大雨,三个人在旧厂房里寻找三线时期的痕迹。这次来晴空万里,白云蓝天,五个人开车带着拍摄设备来到更深处记录废墟的凋敝与沧桑。
再一次见到琚三玖是在他工作的地方,琚三玖还是那么的热情,选场地、架幕布、打灯光、等时机,几个小时的采访顺利完成,后来听说中午为了配合我们还没来得及吃饭,是同事给了他一些吃的东西。
朝阳厂比较特殊,2003年国企改革之前,一直沿用三线时期的老设备、老厂房来生产电机产品,但之后拍卖给了一位私营企业的老板,一年后,倒闭,后被废弃。
再一次见朝阳厂是在下午的2点多。红色的、绿色的、蓝色的、灰色的,散落在房角一地。墙角长满了青苔,从房梁上滴滴答答落着水滴,倾斜的窗户,被腐蚀的窗框,锈迹斑斑的大门,满地的碎石废墟,潮湿的空气中透着年久灰尘的味道,每踩一步,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像打开尘封的古旧老钟颓唐的嘶哑。
这一次去朝阳厂的时候我们碰到了一群施工单位,在朝阳厂深处掺沙子、混泥土,没有刻意上前询问打算做什么,可能也是不敢问吧。同去的队友说这里适合拍写真,与青春洋溢的我们形成一种鲜明的对比,同时又与内心的沧桑、萧瑟相呼应。在我看来,满目疮痍的一点一滴都承载着三线人的集体回忆,一砖一瓦都在断断续续吟唱着历史的沧桑、家国的情怀,一草一木都在述说着当年的盛况,如今的凋敝。
当初一天之内分头找十几个厂,最终只有两个厂还在的结果让我们感受到了了解这段历史的迫切性。专业拍摄学长的到来,使我们又有机会去记录这段历史留下的枝枝叶叶。
拿着摄像机,镜头对准每一个能唤起小三线建设者回忆的地方。
木制的,绿漆斑驳,一把老旧的椅子,静静地站在湿漉漉的厂房门口不远处,一条腿不知什么时候消失不见,伤口紧挨着潮湿的泥土,早已腐烂发黑。靠背两个横木之间结了一张小小的网,黑色的蜘蛛慢悠悠地爬来爬去。
滴答滴答,室内门头一滴一滴向下滴着水滴,不知是不是常年滴水的缘故,地上形成一处小小的水坑,向更深处走去,腐烂的木头、废弃的柜子、掉落的瓦片、倒下的墙砖散落一地,踩在上面,发出叽叽呀呀的刺耳声音,房间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联想当年,沉默,静立,叹息。
白色的方块布,红色的手写字,一张布上一个大字,规规矩矩地按比例分布在车间正中间的房梁上。房间内阴暗潮湿、白布早已泛黄积了厚厚一层灰,抬头看去,“请珍惜您的双手!”还是如此醒目,震慑人心。
再往深处走一步,这间厂房是如此与众不同,穿过大门,室内出奇明亮。抬眼一望,只道是房顶坍塌过半,被用作房梁的其中一些木干断裂,砸在房内正中间,另一些木干,一头与房顶相连,欲断未断,一头落在地上,颤颤巍巍地支撑着整个房屋。
夜渐深,人渐散,白天的热气渐渐散去,山间的晚风徐徐吹来。前来拍摄的五个人做着最后的收尾工作,虫鸣渐起,属于蚊虫的天下正慢慢走来。
责任编辑:梁佳澎湃新闻报料:4009-20-4009   澎湃新闻,未经授权不得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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