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话白银连环杀人案律师:高承勇手段残忍,对其心理无法理解

澎湃新闻记者 王健 实习生 王方 沈鑫怡 李红杜 刘一霖

2017-07-20 14:40 来源:澎湃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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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月19日,经过两天庭审,备受各界关注的甘肃白银连环杀人案开庭审理完毕,法庭宣布择日宣判。7月20日,该案被告人高承勇的法律援助律师朱爱军、陈鸿亮接受澎湃新闻等媒体采访,就其辩护思路、本案审理情况等进行了介绍。
高承勇的法律援助律师朱爱军。
“他还是比较平静,对这个事情没有过多的感慨,或者情绪上的变化”
澎湃新闻:从接手这个案子到现在,大概有多长时间?
朱爱军: 2016年9月份,我们在公安侦查阶段介入到高承勇故意杀人、抢劫、强奸、侮辱尸体案的。高承勇被批捕的时候涉两个罪名,故意杀人罪和抢劫罪。在审查起诉阶段,增加到4个罪名。
澎湃新闻:这个过程中律师做了哪些工作?
朱爱军:在公安侦查阶段,我和我的助理律师会见了被告人高承勇,向其宣讲了法律法规,询问其在公安侦查阶段有没有受到刑讯逼供、诱供,以及对涉案情况的一些基本了解,以排除案件中存在侵犯诉讼权利或者人权的情况。
通过我和陈鸿亮律师的了解,高承勇案的侦办过程中,没有违反刑事诉讼法的规定。
澎湃新闻:第一次见到高承勇是什么时候?
朱爱军:我们接受法律援助中心指派之后,一个星期内就进行了会见。
澎湃新闻:第一次会见,他什么表现?
朱爱军:我们在第一次会见的时候,他对犯罪的事实就是认可的。那时在公安侦查阶段,详细的案件材料我们还没有见到,我们只能从高承勇的口述里初步了解一些涉案的情况。
我认为他还是比较平静,对这个事情没有过多的感慨,或者情绪上的变化。
“我们的介入,目的就是要把案子办成一个铁案”
澎湃新闻:从第一次会见到开庭,总共会见了多少次?
朱爱军:比较多。最开始在侦查阶段会见,只是初步了解涉案的罪名,进行法律法规的宣讲。后面在检察机关阅卷之后,我们的侧重点主要是核实案件里的一些细节,发现被告人供述与案件材料不相符的时候,我们要反复去核实一些细节。甚至在开庭前一天上午,我们还在找高承勇核实相关情况。
澎湃新闻:不相符的细节指什么?
朱爱军:任何一个案子都不可能百分之百的一致的,毕竟时间跨度这么长,我们希望案件能够达到确实、充分的程度,因为毕竟这个案子涉及到死刑。除侮辱尸体罪,其它三个罪名最高刑都是死刑。
我们考虑的是,不要过上好多年,案子里头发现某一起案件不是高承勇做的,或者是高承勇与其他人合做的,就是遗漏了同案被告,出现了这种问题,这样就可能出现重大的失误。
我们的介入,目的就是要把这个案子办成一个铁案,这样实际也是对受害人负责,对高承勇负责,也是对国家法治的公平正义负责。
澎湃新闻:有比较重要的细节出入吗?
朱爱军:我们的职责就是,把里面的问题挑出来,然后庭审过程中以达到一种控辩平衡,便于法院能够更客观地查明这个案子的情况,作出公正的判决。检察机关的主要职责是指控犯罪,高承勇不是学法律的,对法律知识知之甚少,从他做出的这些事情也可以看出来。
“很难走进他的内心世界,这个人是一个比较封闭的人”
澎湃新闻:卷宗中他的手段真的是非常残忍吗?
朱爱军:是的。这个案子的11起犯罪,我认为每一起犯罪作案手段都是非常残忍的,受害人是没有任何过错可言的。
澎湃新闻:退侦过几次?
朱爱军:就一次。
澎湃新闻:办理这个案件是否有压力?
朱爱军:作为辩护律师,这个案子我们压力还是比较大的,我们主要的目的是找出这11起案件里的疑点,在法庭上说出来,供法庭充分考虑这些情节。我们辩护意见发表了一个多小时,对被告人犯罪的情节、手段、主观恶性程度、对社会造成的危害性,这些我们一概没有涉及。
因为我也在考虑受害者有8岁的小女孩,还有不到20岁的女性,都比较年轻,有的家里孩子才一岁多就失去了自己的母亲。昨天在受害人陈述的过程中提到这些情况,我的眼泪都在打转,确实造成的危害性太严重了。所以,我们在这一块没有涉及,就是主观方面的、社会危害性方面的,包括认罪态度,高承勇供述一直是稳定的。
澎湃新闻:高承勇有跟你深入过交谈吗?
朱爱军:很难走进他的内心世界,这个人是一个比较封闭的人,我也问了,他没有知心的朋友,平时不善与人交流。一开始是对我们不信任甚至抵触的,现在不抵触,能够跟我们正常交流,但仅限于案件的情况。
“问他为什么这么残忍,这类问题他一般都会回避”
澎湃新闻:介绍一下和他家属的沟通情况。
朱爱军:每次会见之前我都会跟家属通话,不涉及案情的,问需要带什么话,这毕竟涉及家务事,与案件无关的,我们有保密的义务。
澎湃新闻:高承勇在庭审过程中整个人的状态是什么样子的?
朱爱军:比较平和,能够配合庭审,没有抵触情绪,还是比较冷静。
澎湃新闻:庭审最后高承勇的状态和前面有变化吗?
朱爱军:我觉得还是比较冷静平淡。很难走入他的内心世界,包括媒体最关注的,他为什么这么残忍,我也问过他,当时完全可以不杀害受害人,这类问题他一般都会回避,不吭声。
法庭调查过程中这个问题也问过,个别案子他是通过溜门等手段进去,当事人会以为他敲错门了等等,他完全可以退出去,但为什么会继续进行而且以这么残忍的手段,杀人往往是仇杀、财杀、情杀,没有任何冤仇,能够捅刺几十刀。问他为什么的时候,他都是不回答。
“他洗衣服的频率比妻子还勤”
澎湃新闻:有没有和高承勇家属聊他的平常表现?
朱爱军:昨天开完庭以后,我给他妻子打过电话,他妻子在电话里,对我们的工作表示感谢,但她也是觉得心理压力特别大,也是感觉没办法去面对任何人,尤其原来的熟人都知道这个情况,她没办法去面对这个事情。
昨天,我也把我们的辩护情况给她说了一下,然后他家属也说,既然他承认,而且证据上法院最后认定就是他做了,那么他就应该为他的行为付出相应的代价、法律代价。同时,他家属也说,对受害人难以面对,感觉到非常愧对受害人。
他们自己也觉得非常意外。他妻子说,结婚这么多年,他没有家暴过,两个人生气了,高承勇就摔门出去了,有时候几天不回来,而且,他妻子说高承勇甚至从来不说脏话。而且他很爱干净,他从来都是自己的衣服自己洗,这也就是为什么说当时他家属没有发现可能的血迹或者相关的问题。
他洗衣服的频率按他妻子的话说,比妻子还勤。他进屋之前都要把鞋上的灰磕掉,所以说他首先还是个爱干净的人。
陈鸿亮:从另外的角度,其实我们认为高承勇的家人本身也是被害人。
朱爱军:我赞同陈律师这个观点,我们在公安侦查阶段介入的时候,给他妻子打电话不接,发短信不回。而后,我们第一次通话的时候,他妻子是带着哭腔的,到现在当然是平静一点了。
所以,从某种角度,他们家里头也是感觉到晴天霹雳,突然间怎么会突然出现这么大的(事情),所以,他妻子说,要不是面对这个事实,他自个儿认,还有公诉书啥的,她都觉得是不可思议的。
“确实觉得有些东西不可理解”
澎湃新闻:之前是不是还有人怀疑嫌犯是外科医生之类的?
朱爱军:他没有去研究过医学的解剖学这些,所以这个来说,他能够做这些,我们也确实觉得有些东西不可理解。
其实,到现在也没有人知道他到底为什么去做这个事情,他从来没有跟别人讲过。
这个要想走进他的内心世界,我觉得非常难,这就像封闭的门,让他打开它,实际上非常难。因为我们试过,我在问完笔录以后,就是我们在工作吧,就是我们在正常工作完以后,我也想试着跟他聊聊天,就是抛开这种,很难。
他不会顺着,他不会像我们这种正常沟通聊天,所以很难走进他的内心世界或跟他聊天。我曾经也问过他一些其他问题,他反问我,这个跟案件有关吗?所以我只能说,无关,我只是想跟你聊聊,然后他就不吭声了。
澎湃新闻:他自己本身警惕性也很强,防御心理比较重?
陈鸿亮: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那种感觉,总体来说,就是很不愿意跟别人聊这个话题。
朱爱军:我当时也问了他一个可能敏感一点的问题,跟情感方面可能有关系,问他,立刻反问:“这个跟案子有关吗?”我说:“没有关系。”然后他就说:“我拒绝回答。”然后就不吭声了。所以,跟他的这个聊天就是没办法进行下去。
澎湃新闻:他有没有跟你们生过气、发过脾气,或者说不高兴、不愿意讲了这种?
陈鸿亮:他是个不愿意跟你主动沟通的人,你问他,他就说,你不问他,他就不说。而且他所说的所有的事情都是仅限于案子。
朱爱军:就是我们俗称的“闷葫芦”,有句土话,“三棒子打不出一个屁来”。按他媳妇跟我的沟通也是这么说,他爱人性格上相对外向一点。
我看媒体上也说“为什么这么多年没发现”,这个我认为应该是真实的。高承勇是个谨慎的人,包括衣服,从他们结婚的时候就一直是自己洗,包括他的这个作息啊、出去啥的,他也不会跟他爱人(说),他出去有时候打工,作息时间也不固定,加上他自个这样,他的家人都不知道。
“这么复杂、影响力大的案子是我从业20多年来第一个”
澎湃新闻:这个案子有没有目击证人?
朱爱军:没有目击证人。证人证言是通过案发后走访案发现场周边获得的,没有直接目击现场,或现场指认“我就是见过被告人”这种证据。
澎湃新闻:这可以算是你从业以来最复杂的案件么?
朱爱军:这么复杂、影响力大的案子是我从业20多年来第一个。白银检察院院副检察长王护民带队承办高承勇一案,白银中院副院长赵永奇任该案审判长,也是非常高规格,也体现了检法机关对案件的重视。
责任编辑:王选辉澎湃新闻报料:4009-20-4009   澎湃新闻,未经授权不得转载
关键词 >> 白银案,辩护律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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