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色列人用一部戏的篇幅回答:这世界要堂吉诃德何用

张征

2017-07-24 14:16 来源:澎湃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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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文艺评论专项基金特约刊登】
编者按
今年是北京人艺建院65周年,已经举办至第七年的“首都剧场精品剧目邀请展演”邀请了四部世界级的国外作品,在院庆期间献礼上演。这其中,以色列盖谢尔剧院已经是第四次登上首都剧场舞台,此前,这个剧院的《耶路撒冷之鸽》、《唐璜》和《乡村》在中国的演出无一例外地赢得了各种好评。
这一次,盖谢尔剧院带来的新剧《我是堂吉诃德》再度引发轰动。在7月14-16日的演出结束后,几乎引发了所有观剧者的刷屏。不少观众表示,这部剧都是他们今年以来看过的最好戏剧作品。《我是堂吉诃德》讲述的是两个狱友的奇幻冒险之旅,但却把塞万提斯年的名作巧妙地嫁接于剧情之作。在这部“监狱风云”中主演堂吉诃德的,是被不少中国观众熟知的以色列表演“男神”萨沙。而由于作品的多义性和丰富性,《我是堂吉诃德》让不同的观众产生了不同的思考。此文也是对《我是堂吉诃德》的一种解读。
《我是堂吉诃德》剧照  本文图片 李晏 摄 
在北京大学西门内,有一座塞万提斯铜像,诗人右手执卷,左手扶剑,眺望远方。学生时代,常去那里闲逛消磨时光。我时常盯着铜像的左手,想象年轻的塞万提斯在与土耳其人的战役中跳上敌舰,奋勇拼杀,受伤三处,左手终身残废;再看向铜像的右手,想象这位一生困顿的诗人手握秃头鹅毛笔,在昏暗的烛光下,写下那部至今仍在街谈巷议中回响的《堂吉诃德》。
这一部与莎士比亚的《李尔王》同年完成的巨著,自出版之日起便风靡了西班牙,四百年来早已被翻译成各国文字,并给为数众多的书籍、戏剧、音乐、舞蹈和电影作品带来灵感。那一位名唤作堂吉诃德的没落小贵族,骑着一匹瘦马,带着一个侍从,足迹早已遍布全世界。根据作者塞万提斯的戏语,他当初曾想把堂吉诃德送到中国来,却因没有路费而作罢。
2017年7月,“堂吉诃德”取道特拉维夫,以戏剧《我是堂吉诃德》的形式,来到了北京人民艺术剧院的舞台。
这一次,故事被搬到当代。堂吉诃德成了一位在狱服刑的罪犯,桑丘则是他的同牢狱友,一个理想,一个现实,一个疯癫,一个痴傻。
“堂吉诃德”曾经是个图书馆管理员,一个神经脆弱精神洁癖的书呆子,他每天都和暗恋的姑娘一起读“堂吉诃德”,姑娘和教授偷情了,他一把火烧了图书馆,也烧死了姑娘;双人牢房里,朝夕相处五年的狱友“桑丘”,对他百般回护,却被他嘲笑成不识字的蠢货;精神失常后,他在精神病院里困居十年,照顾他十年的护士,他从不记得。每天一觉醒来,只是说些没头没脑的疯话,往复循环,日日如此。
他似乎未曾做过任何于人于己有益的事,这世界要他何用?
我想,以色列盖谢尔剧院的《我是堂吉诃德》用一场戏的篇幅,回答了这样一个问题。
《我是堂吉诃德》剧照
《我是堂吉诃德》剧照
在桑丘的身上,我们看到了那个不太可爱但却真实的自己:在现实中蝇营狗苟,用各种手段满足自己小小的需求,一旦面临理想与现实的艰难抉择,往往胆怯地选择后者。
在堂吉诃德身上,我们看到了那个内心向往却不可及的自己:有着不可动摇的信仰,为了追求并捍卫这信仰,不辞艰苦不惜牺牲,哪怕被世人嘲笑为疯子,也绝不改变。
《我是堂吉诃德》剧照
《我是堂吉诃德》剧照
《我是堂吉诃德》剧照
五年牢狱时光,狱友桑丘最大的享受就是每晚如痴如醉听他讲读《堂吉诃德》。在二人共同编织的梦境里,他是堂吉诃德,而他是桑丘·潘沙。一人执矛,一人捧盾,一人跨马,一人骑驴,结伴在传奇世界中游弋——风车化作巨人,绵羊幻作军队,旅店变身城堡,妓女化身圣女。
狱友是个大字不识的粗鲁汉,却被这个荒诞世界深深吸引,自甘成为追随他穿梭梦境与现实的侍从桑丘,时刻忠心耿耿地保护脆弱的主人。
“桑丘”不辞而别地出狱,“堂吉诃德”也由此精神崩溃,在精神病院里困居十年,只有一位女护士每天陪护左右。他没有亲朋,没有财产,没有自由,没有未来。
就在这样的岁月里,他距离自己头脑中的传奇世界却越来越近;他甚至等到了伟大的领主派来召唤他的骑士,只待他跨马提枪而起,奔向女神杜茜妮亚守候的远方。十年的时光,女护士竟开始向往这个病人描绘的世界,甚至对他追求的女神杜茜妮亚生出自我认同。
《我是堂吉诃德》剧照
《我是堂吉诃德》剧照
盖谢尔剧院这一版《我是堂吉诃德》的舞台上,有三面三层楼高的铁锈色景片环绕四周,高大而坚固。大多数时候,它们是关押“堂吉诃德”和“桑丘”的牢房墙壁,肮脏、粗糙、简陋。凡人之心被岁月蹂躏后的样子,大抵如此。
舞台正中偏下场口一侧,是一张两位犯人共用的双层牢床,床边一椅,屋角一灯一凳一厕一洗手台,仅此而已。
两个被局限在此范围之内的犯人,心中郁闷无处发泄,平时免不了彼此口角,甚至拳脚相加。然而,每当夜幕降临,书页展开,双层牢床便幻化成赳赳烈马,载着主仆二人破墙而出。
继而,这牢不可破的墙壁也会在各个不可思议的方位打开口子,漏进理想的光亮来:时而有一群雪白蓬松的绵羊从中缝突进舞台中央,快乐地边吃草边载歌载舞;时而有一众圣(低)洁(贱)的女(妓)士(女)在高低错落的窗口现身,等待堂吉诃德做她们最忠实的护卫;时而有一队被奴役的骑士从苦力船的舷窗里探出头来,手戴镣铐,等待堂吉诃德赋予他们自由……
当然,这个奇幻的世界只存在于堂吉诃德的脑海里。每当他不出现的时候,总会有第四面景片在舞台正前方落下,化作一堵顶天立地的高墙,将这炫彩的世界遮蔽起来,只留下台口处一长条逼仄狭窄的空间,供其他人物活动。
在这条逼仄的空间里,男狱警和女狱警执行任务似地接吻,狱友和老婆仓促卑微地做爱,女护士百无聊赖地每天上下班。
他们的自由,不过如此。
《我是堂吉诃德》剧照
所以,他们需要“堂吉诃德”。
为了生存,他们选择用自己的天真和信仰去跟这个世界交换一份“营生”。于是他们欺骗,他们屈从,他们不再有无限的梦境,只能匍匐在地做一条命运的爬虫。
然而,在爬虫与爬虫之间,还有一个他。在他的世界里,有悠扬婉转的“绵羊之歌”、“妓女之歌”和“奴隶之歌”,有咆哮的巨人,喷火的飞龙,高贵的女士和骑士的荣光。他就像长夜里的灯盏,对所有爬虫都有着致命的诱惑。
所以,狱友最大的享受就是每晚仪式般地听他讲《堂吉诃德》,哪怕出狱十年,仍旧对他讲的故事念念不忘。
所以,原本是居高临下监管他的护士,竟不由自主被吸引进了他描述的传奇世界,期望自己成为他故事的女主角。
所以,狱警要对他百般折磨,这未尝不是因为狱警对他充满恐惧,害怕他心中那片瑰丽的世界打破自己统治的世界秩序。
那一天,女护士准备离开病房,一位手执长矛脚踩高跷的骑士忽然穿墙而入,魁伟的身材伫立于天地之间。堂吉诃德见之,护士视而不见。也许,这就是堂吉诃德与这世界的不同之处吧。
昔者舜击石拊石,而百兽率舞。无它,率真而矣。全剧结尾处,读书无所得的桑丘回到堂吉诃德身边,再次展卷慢读,绵羊、奴隶、圣女、巨人、飞龙、骑士……一切都翩然而至。乐哉!
这世界要堂吉诃德何用?倘无堂吉诃德,要这世界何用?!
责任编辑:梁佳澎湃新闻报料:4009-20-4009   澎湃新闻,未经授权不得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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