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汶川到九寨沟:地震预报十年无实质进展,成绩在设防方面

澎湃新闻记者 赵孟 实习生 廖晓琴

2017-08-14 12:10 来源:澎湃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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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月11日在九寨沟内荷叶寨受灾群众安置点拍摄的帐篷。澎湃新闻记者 赵昀 图
此次“8.8”九寨沟县7.0级地震再次引发人们对地震预报、预警的关注。
对于大多数地震科研人员来说,2008年的汶川大地震让他们感到挫败,“毕竟那么大的地震,你一点消息也没有说不过去。”四川省地震局一位不愿具名的人士告诉澎湃新闻(www.thepaper.cn),虽然如此,但国家对地震局工作的支持力度依然在加大,“不能找不到原因就不找了”。
从汶川8.0级地震到九寨沟7.0级地震,时间跨越将近10年,地震到底能不能预报?中国地震预报技术处于怎样的水平?这近10年时间是否取得进步?地震局这些年又做了哪些工作?
10年时间对一个人来说不算短,但对于地壳的运动和地震监测工作来说,不过弹指一瞬。
澎湃新闻记者采访多位地震专家,他们大都表示,地震是可以预测的,但短短10年很难看到成效,虽然监测的仪器精密度不断提升,新的科研项目不断上马,但地震预报技术依然“尚未过关”。
四川省地震预报研究中心主任杜方认为,地震预报不仅仅是老百姓理解的“明天地震,我今天让你跑”,这属于短临预报。实际上,在中长期预报方面,已经取得了很多成绩,这表现设防方面。此次九寨沟地震后,由于设防工作到位,灾情比过去减小了很多。而从中长期预报到短临预报,一直是地震部门的努力方向。
“全世界搞地震科技的科学家们最大的梦想就是把地震预测出来,比如说癌症,是科学难题,很难攻克,但不能因为难攻克就不做研究了。”中国地震局地震预测研究所研究员陈会忠说。
【释疑】
地震预报“尚未过关、尚未突破”
澎湃新闻:从2008年汶川地震到此次九寨沟地震将近10年,这些年在地震预报方面有些什么进步吗?
中国地震台网中心研究员孙士鋐:汶川地震到现在,确实这么长时间,但据我所知,地震预报其实没有什么实质进展。汶川地震以后,地震局在预警方面做了一些工作,在会商制度上有些改进,但地震预报工作没有什么明显的推进。我们地震预报跟医生看病诊断一样,以前老专家还是经历了不少地震,积累了一定的经验,但是这些人现在退休了,由于经验的缺失,可能比原来还有所下降。
8月10日,中国地震局的工作组人员在九寨沟县漳扎镇进行地震烈度调查。新华社 图
中国地震局地震预测研究所研究员陈会忠:这个事一下说不清,在科学上叫做尚未过关、尚未突破。到现在为止,仍是这样。地震预测很复杂,在科学上我们有很多努力和进步。从今年开的全国地震科技创新大会,专门提出大力实施“透明地壳”、“解剖地震”、“韧性城乡”和“智慧服务”四项科学计划,其中“透明地壳”和“解剖地震”目的都是为了探测到地震发生的原因是什么,探测地壳内部的变化和地震之间的联系。
四川省地震预报研究中心主任杜方:地震局是用一个灾害性事件来命名的单位,按理说它是从事防震减灾这方面工作的,不是说明天地震(今天)我让你搬出来,不是这个概念,公众理解还是有偏差的。人们想象中的短期预报,应该说近些年突破并不大。
澎湃新闻:地震预报“尚未突破”的原因是什么?
孙士鋐:多年来,“地震不可预报”这个观点停留在很多人的思想观念里,所以很多人更重视抗震救灾,而没有放在地震预报工作上。
陈会忠:地震预测是科学难关,到现在为止,全世界都没有在科学上有突破。地震预测这个事情不是一代两代人就可以突破的,是个非常艰难的事。实际上真正的地球科学家都不会因为地震预测难而放弃,他们孜孜不倦的追求就是要突破,尽管现在尚未突破。
中国是世界上最重视地震预报的国家,从“九五”到“十二五”,国家投入几十亿加强我国地震监测预报、震害防御和应急救援。我国地震监测系统已经全面数字化、网络化,是世界上最先进的地震观测网络。有些人,包括地震行业内的所谓“非主流”派,他们攻击地震局不搞地震预报,这都是不实之辞。
杜方:地震发生在(地壳)几十公里下面,它不像天气预报,可以观测到云层变化。一般做地表预测,而我们的(地震监测)台站(附近)经常是一会要修高铁,一会要修高速路了。人类活动对观测环境影响很大,也就是说观测数据夹杂很多其它因素,所以说观测很难清楚地认识到(地震)尤其到临近的阶段。虽然说很困难,但是政府也尽力做了很多抗震救灾工作。
相信地震是可预测的,但难度很大
澎湃新闻:地震到底能不能预报,国际上主流观点是怎样一种态度?
孙士鋐:现在比较模糊,但是相当一部分人认为地震是可预报的,也有一部分人认为是不可预报的。包括在日本,但这个观念也在改变。在上世纪60年代,日本发现地震预报很难,就像美国一样,把重心放在抗震上。但是1995年的坂田地震把它搞砸了,日本人认为他们的建筑物很结实,地震来了破坏不了,但是后面却破坏得很严重。
澎湃新闻:你个人认为,地震可以预测吗?
孙士鋐:地震预测经过几千年上百年人力的开拓,其实还是取得了很多成就的,从这些方面来说,还是可以做很多工作。我个人认为地震是可以预测的,也可以预报的,但是风险性很高,难度很大。
希望做到天气预报那样是不可能的,但是如果把工作做到位,也可以减轻一些损失。比如在四川云南交界处,积累了一些情况,但是这些情况不好把握,你要是做预报,地震不来损失也很大,那么可以在那里开展一些地震科普,让老百姓知道地震发生后怎样采取一些合理行为,这样同样可以起到减少地震灾害的作用。
陈会忠:说地震不可预测本身肯定是不对的,肯定是能认识到的,只是说比较困难,我们都在朝这方面努力。但是全世界搞地震科技的科学家们最大的梦想就是把地震预测出来。比如说癌症,是科学难题,很难攻克,但不能因为难攻克就不做研究了。
杜方:地震是可预测的,我还是比较坚信。多年来,我们确实做了很有意义的工作,还有多学科都需要探索,从最早的没有台站到慢慢建立台站,我们不断在从中长期预报走向短期预报,这种思路很清晰。要是没信心,我早就退休了。这么多年,还是看到了很多成效。
澎湃新闻:有人说搞地震预报的人员流失很大,因为看不到希望,这是不是跟地震预报推进缓慢有关?
陈会忠:任何行业,都有这个问题。有流失的,也有坚持工作的。说实在的,全体人员1万多人,质量不断提高。地震行业人才不是流失,而是不断增强,现在我们所基本是非博士不进。一大批有作为的年轻人,在地震研究创新上做出了很多成果。
杜方:实际上,从整个国家发展程度来看,长期预测应该说取得了非常好的成绩。比如说汶川地震,8级地震发生在成都附近,成都的设防实际上是很成功的。我们的城市设防是从唐山地震后开始做的,但是农村设防比较薄弱一些,农村建筑毕竟是个人的东西。这方面是从2008年地震后开始做的,比如对农村工匠做很多培训,这也是做中长期预测需要做的工作:哪些地方危险,对应地方就应该做一些什么设防,建筑应该避让什么位置等等。
我们不断有新生力量加入进来,我们部门在职的有20多人,算多的了。
观测数据和地震之间的关系还不清楚
澎湃新闻:除了外部因素,地震预报这些年在理论研究方面有无推进?预测的难点在哪里?
陈会忠:每次地震都给我们留下了最宝贵的资料,汶川地震后,我们国内专家在国际上核心期刊上发表的论文大概有1000多篇,每次地震后我们都会对它进行解剖,不放过任何一次大地震,希望从中得到有用的数据。所以说不是每个地震都是白流失的,这些论文都是很重要的。
孙士鋐:论文、工作肯定有很多进展,做预报的人也多了,但要另当别论。实际上,很多理论是没有基础的,现在年轻人很多理论都是走偏了,有一些误导。
关于地震预报的难点,我举一个例子,1755年在葡萄牙发生地震,整个城市化为废墟。当时,像卢梭、康德这样顶尖智慧人物都去搞地震研究了,还发表了论文。历史上,包括牛顿、伽利略、亚力士多德,都搞过地震研究。很多人经历了一次地震,就写文章,把地震的现象提升到理论层面了,但是一次地震一个样,你必须在研究很多地震类型后,写出来的东西才可能具有一定的普世性,今天发生大破坏地震,等到下一次再发生这个破坏,间隔时间很长很长,有些研究成果很难去验证。
杜方:我们在做这方面模型的建立,在已有的观测环境上,建立地震发生过程的认识,在认识中建立模型,这个研究所做的比较多一些。我们一般侧重于观测,研究所跟大学的研究合作过去少,现在大学关注多了。比如四川云南这个区域地震多,正好是天然试验场,建立了川滇国家地震监测预报实验场,欢迎国内外有志做地震预测研究的人,到这里做研究。
澎湃新闻:在监测地震的技术手段方面,有没有一些改进?具体表现在那些方面?
陈会忠:地震监测仪器设备肯定是提高的。我们要通过地面监测,来探测到地下去,(现在)跟过去没法比,各种各样的(仪器),数量肯定是比过去多的。从1966年邢台地震以后,经过50年的努力,使观测网站有了很大的进步。我们是数字观测网络,在全国都是实时传送到中国地震台网中心,一两分钟后就可以报道地震有多大。我们在监测上完全实现了数字化、网络化,我们是走在世界前面的。
汶川地震以后,中国地震局特别重视互联网+地震,重视新媒体,我们两大官微,中国地震台网速报和中国国际救援队,拥有1200万粉丝,利用新媒体科普,大大改变了地震的网络生态,公众地震科学素质大大提高。
孙士鋐:当然有,比如观测精度提高了,观测稳定性提高了,问题是你这套观测技术,并没有对应地震层面的。也就是说,观测的数据和地震本身有没有关系,(要)说清楚。GPS系列观测,观测的点多了很多,精度都提高了很多,但是,GPS观测的地表水平位移跟地震本身到底是什么关系,现在还是不知道。我们现在关键是怎样提高地震的应用部分跟观测手段之间的联系,这个联系需要说清楚。
地震预警的作用争议
澎湃新闻:地震预警也被视为抗震减灾的重要工作,此次九寨沟发生地震后,有媒体报道一家科研机构提前71秒发布了预警信息,你认为它的意义在哪里?
孙士鋐:地震预警主要是根据电磁波跟地震波差,电磁波速度传播比较快,地震波传播速度比较慢。像这次这个九寨沟地震,有媒体说,成都提前71秒收到预警,成都到九寨沟(直线)距离好像是285公里,地震波首先到达的P波传播速度大约是6.3公里/秒,从九寨沟传到成都大概45秒多,所以它不可能提前71秒。这个就具有误导性。问题是,在这个过程中,地震波就已经衰竭的差不多了。提前多少秒发给成都预警信号,要让成都的老百姓做什么事呢?就是说它到成都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
杜方:实际上裂度速报是预警的最主要目的。九寨沟发生地震,到成都有什么影响吗?地震波已经衰减了。如果是在预警盲区,没办法预警,脚下发生地震,数据没办法提前做出来。所以近处预测不出来,远处衰弱了没什么影响,预警还在初步探索,要看怎么弄。当然有好的想法也可以研究,比如说,龙门山发生地震,成都该怎么预警啊,这是一个很好的课题。
陈会忠:地震预警有盲区、获益区、无效区。预警真正减灾是在盲区以外6度(裂度)以上的地区,再远就是6度以下无效区了。在这个区域的人在大地震时也感到震动,但未成灾,预警时间长,他们听到警报也都逃了出来,在精神上得到很大安慰,避免惊慌和恐慌。比如这次成都,日本311地震时的东京,还是起到了稳定社会的作用。单纯从技术上说结论是没用的,可是地震预警是复杂(的)社会工程啊。
澎湃新闻:那预警到底有没有现实意义?
孙士鋐:地震预警最初是由墨西哥提出来的,它(当时)是有一个现实意义。墨西哥城即墨西哥东部,它是一个比较低洼的地区,当地没有什么大地震,但在墨西哥城两侧,它的县地震比较多。不管是它在东面还是西面的地震,到墨西哥城也是二三百公里。它在这个过程中本来是不会带来什么灾难的,但是它是借着墨西哥城松软的地基,对地震波有一个放大的作用,所以会对墨西哥人造成一个比较大的破坏。墨西哥人后面就想到,在东南西北各安装一个监测站,通过某一个站,将电磁波提前(于)地震波传到墨西哥。
所以这个预警就有这么个情况,一个是它要针对人口稠密、经济发达地区。比如像一个特大城市,有没有必要搞预警呢,从它的人口和经济角度看,需要搞预警,但是,又有另外一个条件,在它的50公里到100公里附近要有发生大地震的可能。如果这个城市周边没有什么大地震,建它就毫无用处。如果到两百公里外发生大地震传到这个城市,已经没有什么破坏了,你发出预警后,让人采取一些临时措施,反而造成生产跟经济的不必要损失,所以预警是要有特定条件的,要谨慎地做这个事。
探索
我是流体地球科学专业委员会副主任,关于地震的成因机制,问我吧!
梁光河 2017-08-09 129 已关闭提问
责任编辑:李云芳澎湃新闻报料:4009-20-4009   澎湃新闻,未经授权不得转载
关键词 >> 九寨沟地震 预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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