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书展|文学如何才能驱动社会

澎湃新闻记者 沈河西

2017-08-17 13:41 来源:澎湃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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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8月16日,中信出版集团“文学驱动社会”沙龙在上海书展上举行,中国作协副主席李敬泽和冯唐、蒋方舟、葛亮、马伯庸、小白、张忌、李宏伟、刘宇昆、弋舟、袁凌等十余位作家,在沙龙上探讨文学与社会演化之间的关系。
李敬泽在主旨演讲中谈及“文学驱动社会”,他说:“文学需通过一个复杂传导系统才能驱动到社会,但是它最直接的是诉诸于我们的头脑和世界观,诉诸于我们看待和感受世界的方法,所以在这个意义上说,这个世界上的作家有很多种,但是就这个时代来说,我最看重或者最喜欢的是那些推动了我们对这个时代、这个世界和我们生活的认知,那些拓展了我们的认知,那些拓展了我们的想象力,那些拓展了我们对这个时代、包括对我们自己生活的视野的作家,或者说它给我们提供了新的方法论的作家。”
在这个意义上,在场的这些作家都是长期以来致力于为文学、为这个时代提供新的方法论,提供新的看世界的角度和方法的作家。李敬泽说,“有些作家就是为这个时代提供了新的方法论,是做系统的作家,而有些作家是做应用的作家,是在别人的系统上运行的作家,所以在这个意义上说,真正好的作家确实需要从事元写作提供元动力。”
李敬泽主旨演讲
卡尔维诺在《美国讲稿》里说:“世世代代的文学中可以说都存在着两种相互对立的倾向:一种倾向要把语言变成一种没有重量的东西,像云彩一样漂浮在各种东西之上,或者说像细微的尘埃,像磁场中向外辐射的磁力线;另一种倾向则要赋予语言以重量和厚度,使之与各种事物、物体或感觉一样具体。”此次,中信出版集团的 “文学驱动社会”沙龙也分两场重要主题对谈:“文学想象力与变革社会”、“文学自省力与理性社会”。“想象力”和“自省力”这两种力量,也处处体现在中信邀请的这些作家们的作品里。
变革社会的,为什么是想象力?
在没有故事的空间里,人与人之间的关系逼仄、紧张,充满了压迫感,就像一个封闭的环境。但当我们去求解几百年前的人类是如何解决这种不自然状态时,我们发现了:故事。无论是《西游记》里孙悟空要离开花果山去西天取经,还是《堂·吉诃德》里疯疯癫癫的假骑士为自己加足戏码,闯荡世界,他们要的,都是故事。花果山想要来自外面的故事,而堂·吉诃德想要故事来满足自己内心的渴望,这是生存的本能。故事,恰恰来自于想象力。
刚刚出版了全新小说集《搜神记》的作家冯唐说:“文学是一种对灵魂的构想。”当我们解放想象力,预测未来的时候,我们得到了科幻,得到了更丰富的思维方式,得到了创意,以及良好生活的多种可能性。比如冯唐所举例的“疾病可以克服,基因可以修改,人类可以永生”,但那是对“物”的构想,还有一种想象,是对灵魂本身。
冯唐在《搜神记》里,探索的就是灵魂的事,他想找到一种解释灵魂的方式。在科技不断发展,人工智能可以做的事情越来越多的时候,人类的价值在哪里?灵魂是否会改变?不会,但它会“更丰富、更细腻、更活力 ”。这部新作有七个故事,但讲的都是同一个核,故事中的人物分别展现出人性、兽性和神性,他们有人类的情绪,有动物性的冲动和快感,也有神性般的毅力和审美力。
谈及文学想象力,作家李宏伟提到科幻小说。科幻小说是他目前很感兴趣并花精力想了解更多、阅读更多的类型。他认为,无论小说作品有多么地具有想象力,作家总要表达他的关切,关切总是从现实出发的。无论多么具有想象力,以及虚构怎么的故事,最终,写作是让我们对现实有更深层次的把握,这也即文学驱动社会之义。
冯唐演讲
 在《国王与抒情诗》中,李宏伟用一个富有想象力又极具现实感的反乌托邦故事,将对于未来的想象映照到我们身处的现实中来。当下,当我们被不知不觉的习惯侵袭和海量的信息统治的时候,我们离这样的未来其实很近。李宏伟说:“未来就在现实中,我们身处的现实……它让我们看到了未来的萌芽、未来的阴影。” “对于小说和虚构,我抱有一种个人迷信:有那么一些未来,也许把它写出来,把它在某个平行空间普及了,也就规避了它在这个世界到来的可能。”这也就是他所说的“未被普及的未来正是我们的现实”,这也是文学为我们所处的世界带来“驱动力”的一种方式。
作家弋舟以一个水手的故事开场,无论想象力是面对过去,还是面对未来,他认为人们总怀有一种“讲故事般的心情”,认为人类在经历这一切的同时,也扮演着“想象力和故事的物种”的角色,它所包含的可爱、生动以及刺激驱动着我们每一个人继续往前一步。作家是“一群替人类去做梦,替人类去澎湃地想象,替人类去攀登激情的顶点”的人。而人类依赖想象力和故事来驱动同类与自己,整个人类也许就是一个作家的族群,文学的驱动不在社会之外,就在人类本性之中。 
作家小白讲了印第安部落和西太平洋群岛部族的故事,人类在最原始的状态开始,就对故事着迷。印第安部落的酋长,远行回来带回来一套故事,化解了部落的矛盾,安抚了族人对干旱的恐惧,最终等来神雨。故事,把即将崩溃的社会重新组织起来了。给人们提供了新的想象,给人们新的希望,让人们再一次团结起来。而西太平洋岛链的居民,他们频繁贸易的臂镯和贝壳项圈背后,其实是对“库拉神话”、也就是说故事的期待。方圆千百海里的岛链互航,形成了一个故事交换系统,围绕贸易航行,产生了大量关于造船沉船、巫术、神怪等故事。“这些故事,使得整个美拉尼西亚群岛、巴布亚新几内亚跳岛贸易圈各族群达成某种程度上的文化统一,这些故事把茫茫大海上微弱人类聚居点、把那些孤岛连接成一个大社会。”
“这就是故事的力量,这就是故事的政治。故事能够组织社会,动员人民,拓展世界。在漫长历史中,人类从七八个人零星散居状态逐渐发展到现在这样亿万人口的地球村,本质上的连接纽带,正是故事。”小白说。
作家马伯庸认为,历史文学创作有两个很重要的维度。一是它与现实历史能在多大程度上产生共鸣,二是它超脱现实的想象力有多么奔放。他给自己定的原则是,风格上可以尽情飞扬,不过细节一定得尽量真实。真实不是束缚想象力的桎梏,它会让想象变得更有质感。他的《草原动物园》讲述了一个美国传教士带领一群动物来到古老的草原,并在这里建立一座动物园。他想借此探讨信仰和包容的问题,用想象力抛出一个疑问,客观地呈现在读者面前让他们思考。“这部小说里有很多刻意模糊的情感,像是许多萌芽,它可以在各个方向上生长,我所能做到的,就是把这种未来的可能性展现出来,让读者自己去发挥脑补。一部文学作品,最重要的是让读者展开想象、展开思考,而不是单纯地把作者的想象展现出来。”
自省力,是文学对世界的善意
当我们冷却了文学想象的功能,它叙述的意义就变得愈加锋利。在构想新的可能性之外,我们还可以用文学来展露最赤裸的真相。文学自省力,首先来自写作者对自我的自省,然后是对社会一部分群体的体察,作为社会自省的一部分。
《出家》的作者张忌说:“写作归根结底是一件狭窄的一件事,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它只面对写作者自己。佛家说,见自己,见众生,见天地。写作就是一个见自己的方式。它就像一面镜子,让你和自己面对面,让你能够有一种自省。”在《出家》中,张忌写出了一个极大的反讽:用假出世来补贴真入世,最终是选择真出世。为什么会选择出家呢?寺院对主人公方泉越具有诱惑力,外面的世界就显得越邪恶,越能狠心躲避。方泉的身后,也许是最糟糕的世道。同时,这也让方泉不得不直接与自己的内心对峙,最后卸下负担和面具,文学这面镜子临摹出了他最真实的自己。
文学的自省力面对人心的恐惧,也面对人间的苦难。《青苔不会消失》的作者袁凌坦言了当他面对真实的故事时,往往会遇到一个矛盾:记录下被访者的故事,这种展示对人类记忆有意义,但对当事人自己不一定有特别的意义,这种情况,写作者的角色是什么?这里存在着文学自省的选择。他说:“我知道我有文学想象力,也有感受能力,但我不愿意让这些天赋走在我对生活细致观察的前面,我一定要把我的天赋往后移,一直移到生活经验本身已经没有办法更真实的前提下,再来叙述一遍那样的生活。”“我写苦难,是掉在这个坑里讲述它如何生根发芽,讲述它重建的过程。这是我对苦难和处理苦难的态度,甚至叫他们苦难也不合适,它们就是一种生活。”
蒋方舟演讲
作家蒋方舟说,文学和社会之间存在一个互相服务的关系并不必然导致文学丧失它永恒的追求或者流于庸俗。首先,生活是文学的源泉和最根本的动力,每个时代都有它的时代精神和独特的风尚。对这种独特性的描述是对人性理解的丰富,而不是简单的随波逐流或赶时髦。其次,文学对每个时代最本质的灵魂和精神的描述,对她的崇高和卑鄙、平庸和乖戾最诚实的反应,对社会来说也是镜鉴。她认为,文学不同于一般意义上的非虚构写作或纪实写作,它不是脱离事实,而是超越事实。可以通过虚构来发现社会迄今为止只在懵懂中才隐约感受到的、自己隐藏在阴影中的真实。
主题沙龙二:文学自省力与理性社会。
学者本尼迪克特•安德森(Benedict Anderson)曾提出所谓“印刷资本主义”的说法,大意为,印刷术和资本主义相结合催生出的印刷语言与印刷文学,直接扩展了人们的生活在时间和空间上的幅度,在这个幅度之内,虽然大家都素未谋面,但“共同体”的休戚与共感,仍然可以透过“文学”塑造出来。
作家葛亮认为,文学,或许是任何时代的救赎。文学作品,尤其是小说,通过设定一个广大的读者群体并吸引这个群体相互认同,有助于创造“想像的共同体”。如今的共同体,是一个远比印刷时代更为阔大﹑多元且变幻莫测的空间。我们每个人,因为互联网、新媒体将命运交织在一起,分享,表达,砥砺。或许,因为文学的存在,我们心中的时代,可以留存得更为清晰、丰盈、久远。代际间传递下去,成为永远的记忆标签。
 “很多人认为小说无用,既不能像科技论文一样传达有用信息,又不能像调查报告一样为我们讲述世界上的趣事。”科幻作家刘宇昆认为这种观点过于狭隘。在他看来,“小说可能不适合表达事实信息或者表明观点立场,但它的长处在于带给读者情感体验,藉此让他们思考一个问题,即如何接受动摇他们心底初衷的现实。毕竟,人类存在的意义不仅仅是了解关于世界的真相,还在于融入世界的感情经历。” 科幻小说是关于现代社会的典型文学类型,“虽然科幻文学不是预测未来的尚佳方法,但是通过巨大变革的隐喻,它很好地探讨了我们应该如何自省。”   
作家笔下这些命运的回声,给我们展现的是当今精神与生存景观。而获得这一切的前提,是文学自省带给这个世界的“善意”。
商业、科技、知识以及源源不断地创新正驱动着社会的进步,它们利弊分明,像是永不停歇的马达,催促着这个世界向前追赶。一直以来,我们的生活得益于此。
但文学的能力是什么?是承认情绪的价值,是放大审美的力量,是创造一种更为高级的生活和体验方式,是深入内在,丰富宇宙。你无法说出文学的具体功能,但正是这种对美的向往,这种天生的本能,是推动我们每个人向前走的最大力量。赫尔曼·黑塞早就劝诫过我们,“将自己沉浸在作品之中去观看和倾听,本来是最基本的能力”,非要在一首诗和一个故事中榨出思想和意义,将永远不会了解艺术的秘密,也将让这项审美活动走向终结。在“驱动社会”的问题上,文学看似徒劳无功,但衡量它的标准并不是“用处”或者“效率”,而是美感与力量,因为它代表了自由。
文艺
我是作家冯唐,如何在人工智能时代过得更开心,问我吧!
冯唐 2017-08-15 71 已关闭提问
责任编辑:梁佳澎湃新闻报料:4009-20-4009   澎湃新闻,未经授权不得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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