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绳上的魂》:一部值得珍视的电影

Erma冯

2017-08-18 08:32 来源:澎湃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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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月18日上映的张杨导演作品《皮绳上的魂》是今夏非常值得走进院线观摩的一部影片——前提是观众有足够耐性,能听着藏语对白,坐足两个小时——《冈仁波齐》的票房成功,证明以上顾虑,至少对相当部分的观众而言,已不构成欣赏障碍。
《皮绳上的魂》对观众最大的挑战是叙事节奏和叙事手法。尽管与《冈仁波齐》同时期拍摄,又改编自西藏作家扎西达娃的两部短篇小说《西藏,系在皮绳结上的魂》和《去拉萨的路上》,《皮绳上的魂》并不适合被归类于观众通常认为的西藏题材影片,而更像是第五代导演讲述民族精神图谱的寓言式作品,例如《黄土地》《红高粱》,又例如《双旗镇刀客》。
以这一视角观之,《皮绳上的魂》不仅不同于《冈仁波齐》,也迥异于2016年上映的《塔洛》,在气质上和在叙事野心上,反而更接近于2016年上映的一部华语电影《长江图》——“仁者乐山,智者乐水”,《皮绳上的魂》中的藏地山峦,也正如《长江图》中的滚滚江水,不仅是故事的发生场景,更起到了承载和凸显人物情性与精魂的作用。
电影前期宣传中强调“魔幻现实主义”概念,又声称“烧脑”云云,当然有营销的成分,倒也不算言过其实。
影片采用三线叙事,与商业电影惯用的单线叙事或双线叙事相比,多出来的一条作家格丹叙事线,构成对观众理解能力的考验,也是影片中最大胆、最具艺术性和最出彩的部分。
这一条叙事线固然是出自原著小说《西藏,系在皮绳结上的魂》的精心构思,但在影片中能得到近乎圆满的影像化呈现,导演应记首功。
事实上,如果去掉作家的这条叙事线,《皮绳上的魂》不仅不难懂,也非常类型化:男主角塔贝死而复生,经活佛点拨,一路护送天珠前往莲花生大师掌纹地,途中相继加入少女琼和少年普,是公路片的典型设定——尽管走的都是藏地的山路;占堆与郭日兄弟俩,为父隔代寻仇,远涉迢迢路途,追逐与肉搏塔贝,是犯罪动作片,也可说是古龙式武侠片的典型设定。
藏地风光固然为影片增色,说到底主要仍是视觉奇观的营造;藏语对白从听觉上加强了观众欣赏奇观的观感——带着几分疏离和陌生。
作家叙事线的引入,使《皮绳上的魂》实现了对商业故事片的超越和提升,而进阶到对叙事本身的探讨,成为关于叙事的叙事,或曰“元叙事”(Meta Narration)。
影片的宣传海报突出作家这一角色,正是对电影“元叙事”特点的强调。
《皮绳上的魂》海报
海报的近景以作家的背影面向观众,右腿先于左腿迈出,躯体前倾,仿佛正要走入遍地金黄的故事画布中;远景则是塔贝和琼并行,普隔着距离尾随于后。
这一海报设计,引导观者将视线首先落在近景中的作家身上,提醒观者作家在叙事中的地位吃重;继而引导观者“自我代入”作家身份,以局外人的距离,遥看前方塔贝等三人。
海报信息丰富,气韵辽阔,观众如果仅仅注意到海报上方“2016上海国际电影节最佳摄影奖”的小字,未免因小失大。
影片在画面上的美感毋庸多言。不过观众尽管很容易领略到《皮绳上的魂》中摄影的好处,或许并不易察觉到影片在声音处理上的用心。
郭日与占堆兄弟俩向塔贝寻仇,频频吹响的骨笛,以及少年普背负和弹奏的扎念琴,都是较容易识别的音乐元素,也富有藏地风味。
不过影片声音设计的最大特点,还是伴随多处空镜头出现的、近乎白噪声的重低音,轰轰隆隆,由远及近,如高原风雷般在蛮荒的山谷间来回激荡,让人仿佛回到充满野性与不安的前现代社会。
与侯孝贤的《刺客聂隐娘》一样,《皮绳上的魂》这一“于无声处胜有声”的音效设计,法乎自然,唯一可能的弊端是让观众感觉“发闷”、“发困”,尤其是在部分情节进展凝滞的段落。
《皮绳上的魂》的故事情节并不密集。即使融合了两部短篇小说的剧情,也仍然节奏缓慢。依赖字幕理解藏语对白的观众,思维速度也势必放慢,更加深对影片叙事“慢吞吞”的印象。
这种“慢吞吞”是必要的。观众的注意力有限,太过复杂与紧凑的情节只会让人应接不暇,顾不上投注对影片中人物命运的长久关切和思考。
影片多处以慢镜头凝视塔贝和琼,强光照亮人物面部沟壑,人物沉默不言,四野静谧,这样的处理效果,正是要激起观众对人物精神困境的同情和审视。
塔贝因杀鹿而遭“天谴”,死而复生,走上护送天珠的坎途,多少有些不情不愿。电影给塔贝添加同伴,先是少妇琼,继而少年普,是袭用公路片常见的剧情写作方式。
塔贝性格中蛮横斗狠的成分,因着女性和儿童的感召而渐趋温和,也是以塑造人物为重心的故事片中,“改造”有性格缺陷的主角时惯用的配角安排。
少妇琼的性格有隐忍坚韧的一面,不过她与塔贝的感情多少有些突如其来,倒是越在电影情节的后段,人物越发真实可信。
少年普这一角色,则是前期更鲜活生动,后期的象征性意味加强。普的面具固然是藏人习俗,也是旁敲侧击观众这一角色在剧情中所起到的符号化作用。

影片中塔贝的自我救赎,更多地依赖于个人的觉醒和彻悟,当然是比较朴素的世界观,也主要停留在对自我命运的观照上。同样,琼和普在塔贝性情转变上发挥的作用,也纯来自于潜移默化的指引,而不是不符合人物身份地位的佛偈说教。
尽管《皮绳上的魂》依然有讲“警语”的活佛登场,但“点醒”的不是塔贝,而是作家格丹。片尾活佛与格丹的一段对话,台词精炼,顺便“解谜”。
作为剧情支线的占堆与郭日兄弟俩,追凶复仇的故事尽管是类型化的,角色设计上倒并不机械雷同,一正一反,形成对照。
占堆与郭日各具执念,无可化解,至死方休。这一组角色的性格贯穿始终,与塔贝性格的前后转变,也形成巧妙对照。
不过几场缠斗武打戏的设计,受西部片的影响太深,抽离出来固然风格彰显,与影片的主旨多少有些离题。同样,影片中诸人在小酒馆的一场戏,也更多地是为娱乐和取悦观众而写,展开来就是又一部《新龙门客栈》(1992),善于察言观色的藏族老板娘,也是现成活脱脱的金镶玉(张曼玉饰)。
作家
电影在前半部分叙事中伏笔的悬念,倒不是故布疑云,在后半部分慢慢收网,从作家格丹的视角,一一给出解释。电影开场,幼年格丹未能对坠崖女童施以援手,酿成心结,执念诉诸笔端,化为塔贝、琼、普、占堆与郭日诸人;执念无以告解,以致格丹笔下人物迟迟得不到合理归宿,与命运苦苦挣扎,构成电影主线剧情;待到电影尾声,成年格丹终有所领悟,尽皆释然,成全自身,亦是成全塔贝诸人。
作家从真实维度走入笔下虚拟维度,与作品中的角色相遇,完成对宿命和轮回的超脱,这一幕情节的氛围极难把握,电影拍出了影影绰绰、似假还真的临场感,震慑心魂。
影片也至此完成了自我指涉,达到了多重时空嵌套的效果。观众即使一度在剧情中迷失,当观影进入尾声,在镜头中跟随格丹一步步走入莲花生大师掌纹地,也很难不感受到宗教的庄严肃穆,以及由此带来的心神涤荡与澄澈。
《皮绳上的魂》在时空观念上制造的回旋往复,不是科幻小说中时空旅行式的,而是宗教信仰中轮回宿命式的,配合藏地糙砺的蛮荒风光,更让人恍恍兮不知岁月几何。
影片刻意不让观众将剧情落实到特定时空,塔贝诸人所生活的前现代社会、格丹生活的现代社会,都无法与藏区发展历程中的真实年代对号入座,也是要让影片的故事更像是发生在平行的虚拟时空,无生无灭,不增不减。
《皮绳上的魂》中的“魔幻现实主义”元素,不是马尔克斯《百年孤独》式的,而是博尔赫斯《交叉小径的花园》式的。原著《西藏,系在皮绳结上的魂》,实写现代社会对藏区传统生活方式的影响和改易,反不如《皮绳上的魂》的虚写时空来得飘逸与超越时代性。
《皮绳上的魂》文艺气质浓郁,但并未放松对叙事的要求。作为一部结构严谨的故事片,《皮绳上的魂》综合了西部片、公路片和武侠片的类型元素,难得的是能在“去类型化”的道路上有所尝试和突破。
新千年以来的华语电影,商业片的叙事技巧越来越“好莱坞化”,一些影片即使有宏大叙事的野心,也往往诸多掣肘,效果欠奉。《皮绳上的魂》逆流而上,走严肃文学改编的老路与苦路,主题直指民族精神与人性救赎,倒像是上个世纪八九十年代大陆第五代导演电影作品的一次集体“还魂”。
这样一部“去类型化”的类型电影,注定不会是当下电影市场的主流,也惟其罕有,才更值得珍视。
责任编辑:程娱澎湃新闻报料:4009-20-4009   澎湃新闻,未经授权不得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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