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文娟:当印度精英们在观察中国时,我在观察他们

张文娟/印度金德尔全球法学院副教授、国际合作助理院长、金德尔全球大学印中研究中心执行主任

2017-08-17 13:02

字号
中印国旗与金德尔全球大学纪念围巾。本文图片由作者提供
在微信圈里,经常看到大家分享对印度的看法。想必大家也会好奇,印度的精英们都是如何看待中国的呢?虽然在印度大学工作近三年,但对于他们怎么看中国,我的印象大多是抽象的,也是零散的。直到2017年4月,我跟随校长代表团访问中国,才有了近距离观察他们的机会——看他们是怎么工作的,看他们是如何观察中国的。随手记录整理,以丰富对印度观察的资料内容。
我们这次代表团共有五人,除我之外,另外四人都是印度人,包括创始校长K先生,主管财务和人事的校领导S先生,主管法学院研究生事务的P先生和主管人力资源的M先生。这四人中,除M先生缺乏海外求学和工作经历外,其他的三位,都曾在国外或工作或求学,或两者兼有的。这是一群在致力于在私立社会领域创新的精英群体,虽不能确定他们是否能够代表印度精英群体的主流,但可以确定这是一批有着国际经验、开放眼光和社会担当的精英群体。
金德尔访华团在清华大学。
1.印度精英们若勤勉起来,还是让人非常震撼的。
有些规律是相通的,例如当一个人选择了他喜欢做的事,那种表现出来的勤勉和执着,往往难以用普通的社会标准来衡量。我的这些印度同事们的勤勉,我在这次中国之行中体会深刻,并自叹不如。2017年春季一开学,校长让我着手计划中国访问。他不停重复一句话,让我一天按17小时的时间计划出访安排。他说,自己现在的时间越来越紧,拿出八天出访中国,实属不易,出访计划一定要每天忙到浑身散架的感觉。
K校长还真不是开玩笑,他是印度精英中少有的认识到中印关系对全球战略发展影响的人,也是印度大学校长中跟中国合作最有激情和责任感的。K校长有着哈佛和牛津的法学学位,也已经拿到了香港城市大学的教席,但有思想和魄力的他,致力于振兴印度高等教育,要建世界一流大学,于是,放弃国外待遇,试着中彩票的几率,终于说服了慈善家那文∙金德尔给予捐助,并且捐助方是在保障非营利和学术自主这两个基本原则的前提下给予捐助。34岁的他,从零做起,创立了金德尔全球大学。从创立之日起,这个大学就将跟中国的合作作为战略重点,包括积极引入汉语言培训,招聘全职中国籍专业老师,建立印中研究中心,校长多次率团访问中国等等。
2017年,金德尔全球大学刚刚八岁,但已经具有较高的国际知名度,K校长也已是日理万机。考虑到他时间的确紧张,平常想约他见面,也就给五分钟,前面还排着无数的其他人,我也就没把他每天17小时的出访安排当儿戏,尽全力安排满。这次访华共八天,飞行安排在夜里。走访了五个城市,包括上海、杭州、苏州、北京和深圳,访问了15所科研机构,20多所院系,另外包括全国人大常委会和其他六家公益机构、律师事务所、国际大企业等,最后从香港飞回德里。
我们基本上每天都7点会合,晚上到12点或1点还在讨论相关的访问安排,校长经常在夜里两三点钟还在发邮件,处理学校那头的事务。4月20日,飞行了一晚上,我们4月21日中午落地后,根本没有任何时间休息,下午和晚上就安排了三场,而且分散在上海的不同区。整个访问期间,我的工作是协调当地合作伙伴,保障日程顺利进行,并且兼做翻译。整个过程中,我处理学校那边事务的压力算是最小的,平均睡眠也就四个小时左右,4月27日,我终于还是撑不住,在北京飞往深圳的飞机上被吸氧,状态才得以缓解。至于校长和其他人,可能睡眠时间更少。S先生和K校长作为校领导,要处理很多学校紧迫的事,那段时间学校出了意外,两人得在夜里讨论,因为很多紧急的事涉及人事,M也得参与,后来同事告诉我,我才知道。P同事负责写报告,校长要求我们达到德里当天,出访报告要发给全校同事,他在车上和夜里要整理密密麻麻的会谈笔记。我们28号落地当晚已接近凌晨一点,P先生一回家就继续他的报告撰写,校长则从3:00到6:00修改报告,早上7:00左右报告发给全校同事。早上9:00,校长已出现在另一个会议上致辞。成功没有捷径,我问校长这是否也是他平常的休息时间,他承认,这次出访的紧张程度对他来说也是有挑战的,但实际上,他平常睡眠时间也就四个小时左右,比这多不了一两个小时。
此行我也见证了印度同事如何将思想魅力与实践能力进行优美结合。每一次会见,校长都是主讲,以每分钟近200英文单词的速度,充满激情地介绍着重视中印合作的意义以及学者应该有的担当,然后介绍金德尔全球大学的发展历史;在每一次会谈中,他还会根据对方的优势和兴趣点,提出具体的合作意向。从意义到担当,再到具体合作内容,把思想魅力和实践能力结合得恰到好处。那种说话速度和说话量,也是很伤元气的;那些适时迸发的合作意向,也是需要脑力的。更难能可贵的是,K校长的激情一直保留到了最后,不见明显改变。校长那富有激情的介绍和他的创校努力,曾深深打动了清华大学施校长;人民大学法学院的韩院长也表示,在国际上多个场合听到金德尔的名字,认为这是印度少有的全球化大学。上海政法学院负责国际合作的王处长也表示,负责国际合作二十多年来,如此有魄力并利索作出决定的国际团,K校长领导的团恐怕是第一个。
金德尔访华团在上海政法学院。
2.唯一的不守时,也变得守时了。
国际化,对于印度人的时间观念,会有直接影响。校长总是强调,建设世界一流大学,只有一流的师资是不够的,行政管理团队也必须要跟上,估计也是这次邀请M先生加入代表团的重要原因。我们4月21日飞机落地后,要飞速去酒店办理入住,然后立刻赶往纽约大学上海分校。当时让同事专门定了一个离纽约大学上海分校大约10分钟车程的酒店,就是为了赶时间。1:40办完入住,我提议2:30会合,两位校领导坚持说2:20会合,时间要充裕些。结果到2:20时,只有我和两个校领导K先生和S先生到了,P先生和M先生均没到。P先生2:35总算还是到了。M先生到2:45还没到,打电话到房间,也没人接。S先生是他的顶头上司,他打电话也没找到。我们只好先离开,后通过国际长途才跟他联系上,让他自己打车去与我们会合。
两位校领导还挺有修养,也没批评M先生,只是在车上讨论礼品哪些该带哪些不该带时,M先生的顶头上司S先生开玩笑说,可能这次我们最不该带的礼物是M先生,大家哈哈大笑。当天晚上快各自回房间时,S先生说,明天早上我们7:30集合,然后指着P先生和M先生说,你们俩7:00就得到这儿。P先生果然第二天提前半小时就到了,我因为提前下楼迎接早餐会的客人看到了他。但是,M先生却再次迟到了,比7:30还要晚二十分钟。等到当天晚上,S先生说,明天早上大家7:00集合,M先生一定要6:30到这儿。结果第二天,其他人7:00都到了,M老兄又迟到了十分钟。他打算给点理由,S先生不太高兴地打断他说,别给那些学生们经常给的理由,然后大家又笑了。这期间,我们坐高铁,列车快要到站时,M的顶头上司S先生总是让他看时间牌儿,每次都显示一分不差地到达,M的眼睛总是睁得大大的。M是S的一员爱将,但是,他也是我们这个代表团里唯一一位没在国外求学或工作过的人,两位校领导K和S都是在美国特别大的律所或石油公司工作过,即便在印度境内也是非常守时。P在欧洲留过学,短期出国很多,所以,一次教训就足够。在第三天的晚上,我很好奇,S将如何提醒M,因为他总是迟到,让领导久等,在中国国情下,这是不可想象的。这次S表情严肃地对M说,“你听好了,我无法再容忍你迟到。”自此,在这一出行中,M就没再迟到过。
让印度人守时,看来真不容易,但是,也不是做不到。相信随着印度全球化程度的提高,这个问题会得到比较好的改善。
金德尔访华团在上海纽约大学。
3.他们在用心观察中国,我在用心观察他们。
先说饮食。像中印这种古老文明,餐饮是内化到血液里的文化。就像我到印度两天后不吃中国饭就受不了一样,这些印度同事,隔两三天,就得找印度餐馆吃饭。在飞机上时,校长还野心勃勃地对印度同事说,我们这次要带你们全方位了解中国,尤其你们这第一次去中国的。他强调说,我们就吃中国饭,很健康的。但是到了第三天,他们还是坚持不了,我们去了上海香料艺术餐厅吃了一顿晚餐,他们吃得美美的,我也挺喜欢的。然后校长说,此后的日子,我们就只吃中国餐。结果隔了三天,他们在北京又开始寻觅印度餐厅,在车上,校长焦虑地给可能的印度餐厅打电话。最后,我们选择在当天最后一个访谈伙伴附近的恒河餐厅吃了一顿。虽然没有上海的那么让人留恋,但好歹也是印度餐,他们至少吃饱了。
我还发现很有意思的一个现象:越是中国人认为高档的餐厅,其实越不适合他们。这个教训,直到后期我和他们才意识到。刚开始,他们吃不饱,就老让我订高档餐馆,有个朋友帮忙订了长安大戏院,结果发现,他们能吃的那几样,如宫保鸡丁、蛋炒饭、素麻婆豆腐、蒜蓉菠菜等,那些高档餐馆的菜单上都没有。以蛋炒饭为例,高档一点的餐馆都要改良一下,如加入海鲜或其他肉丁,而这对有很多饮食禁忌的他们来说,反而变得不能吃了。他们到哪儿都要一碟辣椒酱,也是我了解到的未来招待印度人的重要必备项目。
我与我的印度同事在上海香料艺术餐厅用餐。
再说微笑。我这些在印度习惯了微笑和周到体贴服务的同事们,到中国之后,感到非常不适应。他们让我见识到了,他们对微笑是如此敏感。我们在上海的司机,属于比较严谨的上海男人,穿着很得体,但不苟言笑,以我中国人的眼光看, 算是很正常的。但这几位印度同事,就总感觉不太舒服。在香港转机回印度时,在机场吃饭,校长说的第一句话就是,香港的微笑比中国大陆还吝啬。S先生是学心理学的,他总是善于引导服务员微笑。看到服务员表情严肃或以不太放松的表情面对他们时,在服务员第二次出现时,他总会说,你现在比刚才表情好看多了,你微笑起来会很好看。这时服务员会回报以微笑,S先生就会趁机鼓励,说她的微笑真的很好看,以后要多微笑,这会让她越来越美丽。
我发现,我的印度同事特别愿意大笑。虽然旅途很辛苦,但在车里,总听到他们爽朗的大笑,任何事情他们都能看到乐呵的一面。我们在上海的司机曾经在时间特别紧张的情况下走错了一次路,而且不太愿意用GPS,他们对他就不太放心。每次都要让我不停提醒他。在中国文化里,这会导致不信任。我就跟他们说,要像在印度那样放松。他们就会哈哈大笑,说“难道要在上海经历印度的‘精神之旅’?”有一次,S先生在讲一个好玩的事儿时,我也忍不住大笑了。校长跟我说,“你应该经常性大笑,这对身体很有好处。”我这才意识到,自己在生活中开心大笑的时间还是太少了。在印度,我经常地意识到,自己的微笑不够多,尤其是对陌生人的,正在努力克服。现在校长提出了更高的目标,要经常性大笑,把生活过成喜剧,而不是苦哈哈的。或许,大笑也是他繁忙工作节奏中保持着旺盛精力的一个来源吧。
金德尔访华团在杭州阿里巴巴总部,感受阿里员工的绿色出行。
以同伴的好奇眼光看中国。校长总在说,中印两个国家的学者,应该为中印的比较研究做出本土贡献,这个领域的研究由西方学者来主导,是不科学的。在开通印中研究中心网站时,校长就说,印度的学生学者对中国的了解过于形式化,只知道中国一党专政,却不了解这种模式下那些值得研究的保证这个国家经济社会有效运转的具体制度。就在代表团出发前不久,一个美国教授给校长转发了一篇英文媒体报道,大概是评论中国大学如何加紧对意识形态的控制。校长将其转发给我,我不知如何评价,只是跟他说,西方媒体对中国的感知,也容易摸不到脉动,是因为中国在发展中有很多有意思的现象,需要在那个环境中去解读。在短暂跟中国科研院所的互动交流中,虽然我们无法直接体会到,意识形态的控制到底松了还是紧了,但是,我们感受到了中国大学浓浓的国际化倾向。合作办学增加了很多,像纽约大学上海分校、西安交大—利物浦大学、杜克昆山大学、北大国际法学院等陆续建立。中国一流法学院都有了自己重要的英文刊物,像上海交大凯原法学院有自己的《Asian Journal of Law and Society》;复旦大学将每个本科生四年中要出国一次当作近期要实现的目标;中国政法大学要求每个学生至少选两个学分的外教专业课;清华大学专门为本科生开发了发展中国家文化浸润项目;纽约大学上海分校的国际招生部分有11000名学生申请150个学生位置,比纽约大学本校竞争还要惨烈;上海交通大学探索出了备受国际社会认可的世界一流大学排名……我的印度同事们都被这些国际化倾向深深震撼,不停在思考,回国后哪些可以尽快做起来。
即便对一些小细节,他们也在认真观察。比如在观察了三四个单位的倒水服务员的工作后,K校长就跟S先生沟通说:“你看到没有,他们的服务员每过20分钟就会过来自动倒水,不需要按铃提示,非常省心。在我们那儿,我们要按铃,进来之后,还要每个人问一遍要tea还是coffee。喝茶的,还要问红茶、绿茶;喝咖啡的,还要问是否加奶或糖,非常干扰会中交流。”S先生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但他说:“不过他们这种方式也有问题,比如今天那个茶,我没喝,因为我不喜欢那个味道。要是能让我选,可能会更好。”这个讨论真的是太有意思了,不仅仅是因为他们的细致观察和那种随时要思考借鉴的严谨态度,而且他们讨论的内容本身也很有启示意义。茶水服务模式的不同,难道不是中印社会管理甚至治理不同的具体投射吗?印度的社会服务,不仅要变花样满足中产阶级以上阶层的舒服度,还要扎扎实实应对庞大底层快速脱贫问题,这可能是他的邻居,也是另一个人口大国,中国的发展经验所能提供参考的。在标准化、高效率地完成初步原始积累后,中国面临着如何探索更人文、更多元化的社会治理模式,他的邻居——印度对多元化、多样性的包容,是有经验可参考的。
金德尔访华团在人大法学院。
还有其他有意思的对比观察。在跟北大国际法学院的美国籍院长沟通时,当他提到“一带一路”时,我们都乐了。校长解释说,在跟所有中国合作伙伴的沟通中,包括那些在中国的外国人,每个人都会提及“一带一路”,有的在会谈开始,有的在中间,有的在快要结束时,这让代表团惊叹于中国共产党的庞大动员能力。校长还诙谐地补充了一句,在印度,这是绝不可能实现的。校长反思说,当然这些都是有影响力的学者,他们不会单纯盲从,这说明“一带一路”有其被广泛认可的重要价值。

金德尔访华团在一带一路国际交流会议。
印度是一个充满矛盾的社会,这也导致大家对印度的预判如此分裂,即便在印度生活很长时间,也会被她处处存在的矛盾所困惑。一个在位于日本的联合国大学教书多年的印度人总结说,在印度,“Nothing works but everything can be fixed”。也就是说,在印度,什么事都不好办,但什么事都可以改。以我在印三年的经历,尤其是对金德尔全球大学创新发展的观察,这句话恐怕很有道理。
金德尔全球大学校景一览。
(本文首发于微信公众号:中印智慧桥,澎湃新闻经授权转载)
责任编辑:田春玲澎湃新闻报料:4009-20-4009   澎湃新闻,未经授权不得转载
关键词 >> 印度,精英,一带一路,

相关推荐

评论(34)

热新闻

澎湃新闻APP下载

客户端下载

热话题

热门推荐

关于澎湃 在澎湃工作 联系我们 版权声明 澎湃广告 友情链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