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丁·卡帕罗斯:在那么多人节食减肥时,我们如何谈论饥饿

澎湃新闻见习记者 程千千

2017-08-25 11:12 来源:澎湃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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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了解饥饿,熟悉饥饿感:我们每天都会有两三次感到饥饿。好像在日常生活中,再也没有其他什么东西能像饥饿这样常见了,然而同时,恐怕也再没有什么东西能像真正的饥饿这样,离我们如此近,却又离我们如此远。”
这是非虚构作品《饥饿》开头的一段话。由此起始, 作者马丁·卡帕罗斯告诉读者,在如今这个物资丰裕的时代,全球仍有9亿人在忍饥挨饿,而每天都有25000人死于饥饿。触目惊心的数字背后,是一个个痛苦挣扎的活生生的人。而他们,就生活在我们身边。
马丁·卡帕罗斯1957年出生于阿根廷的布宜诺斯艾利斯。他从高中毕业后开始写作,在巴黎获得历史硕士学位,也曾旅居西班牙从事记者工作 。多年来他一直拒绝做一个端坐在写字桌前的作家或记者,他的足迹踏遍了各个大洲,通过旅途中的见闻和自己的思考进行非虚构作品的创作。而《饥饿》正是他最重要的非虚构作品。
为了讲述饥饿的故事,还原全球9亿饥饿人口真实的生存状况,卡帕罗斯走遍印度、孟加拉国、尼日尔、马达加斯加、美国、阿根廷以及西班牙等地进行了严谨的田野调查,也记录和分析着可能会导致饥饿的众多原因:极度贫穷、战争动乱、健康问题、投机经济…… 《饥饿》问世后,被翻译成十几种语言在超过25个国家出版发行,今年6月,《饥饿》中文版面世。而在刚刚结束的上海书展上,卡帕罗斯也携《饥饿》一书前来与中国读者见面。澎湃新闻记者对他进行了专访,探讨了《饥饿》一书背后的故事与其揭露的种种问题。
澎湃新闻:您是如何想到写作《饥饿》这本书的?这本书讲了怎样的故事?
马丁·卡帕罗斯:在我三四十年的记者生涯里,我不断看到不同的国家和地区都有人在忍饥挨饿。人们通常看到的只是饥饿在战争或自然灾害后作为无可避免的又一残酷灾难而出现,然而最难以呈现在这些人面前的却是:数以百万的人们无法吃上他们本应吃到的食物,这些人会吃尽苦头,然后慢慢饿死。
饥饿在大多数人眼里是一个遥远的抽象概念,这使我萌生了就全球饥饿问题展开探索与写作的念头,希望经由我的笔,能把全球各地不同人们挨饿的故事与其背后的成因串连起来,让读者对于饥饿有更加具体而完整的了解。
于是我走访了不同大洲的八到十个国家,每个国家饥饿形成的原因与机制都不尽相同,我如实将它们记录下来,并融合了自己的分析与理解。这就是你们将会读到的。
这本书讲述了许多饥民的故事,它们的真实和残酷能帮助读者更好地理解真正的饥饿是什么。其中令我印象格外深刻的是,我在走访孟加拉国时,碰到了一个女人。她家里什么吃的都没有,为了哄饥饿的孩子们安心睡觉,她架起一口锅,往里倒上水,假装往锅里放食物,实际上扔的都是石头。她用这种方法哄骗孩子快去睡觉,告诉他们睡醒了就有食物吃了。这件事令我非常震惊。当时我很想问那个女人,你每天都用这种方法骗孩子睡觉,如果哪天孩子不相信你了怎么办?但我看着那个女人往锅里一块一块丢石头的情景,终究没能把话说出口。
澎湃新闻:在您看来饥饿问题最主要的成因是什么?
马丁·卡帕罗斯:历史上的饥饿问题往往与农业技术的落后有关,当时的农业生产水平不够养活所有的人口。然而随着科技的进步,目前世界粮食总产量已经足以养活120亿人,这一数字几乎是当今世界总人口的两倍。因此饥饿并非什么不可抗拒的命运。正如让·齐格勒在《大规模毁灭》中所说的:“一个孩子死于饥饿,实际上就是死于谋杀。”
在我看来,当今世界饥饿的主要成因就是资源分配的不平等。由于政策的不合理与财富的过度集中,无论在发达还是发展中国家,始终有人吃不起饭。举例来说,在印度和非洲、拉丁美洲的一些国家,城市化的发展带动了人口的迁移,然而农村人口只能居住在城市边缘,很难获得一份工作,他们就像被国家发展的步伐抛下了一般。
饥饿与全球化的联系也很紧密。全球化推动了跨国贸易,然而粮食生产的主动权越来越多地被发达国家把持,使得原本充足的粮食无法到达穷人口中。比如我的祖国阿根廷,物产丰富,是一个农业大国,生产的粮食理论上足够养活3亿人。然而生产商选择将大豆等作物出口到国外,成为发达国家喂养牲畜的饲料。这样一来生产商能赚取更多的利润,国内的饥饿人口却反而上升了。
因此,饥饿并不仅仅是一个技术问题,它在更大程度上是一个社会经济和政治问题。
澎湃新闻:眼见社会不公不断加剧,饥饿人口仍然众多,现状令人忧心忡忡。您觉得饥饿问题能得到解决吗?您对未来的人类社会乐观吗?
马丁·卡帕罗斯:我的这本书讲述了全球各地饥饿人群的生存状况,但对于饥饿的解决措施并没有给出明确的答案。但我认为,想要解决饥饿问题,首先人们需要正视它的存在。只有越来越多的人发觉,全球每八人中就有一个饥民,无论在发达还是发展中国家,饥饿问题都非常普遍,它与我们每个人都息息相关,我们才有希望行动起来去消除饥饿。确实,财富的分配不均很大程度上是由大公司和各国的上层决策者造成的,但这并不意味着普通人无法改变现状。
四十多年前我在巴黎当学生时,当地有一个小规模的生态保护团体,人们对他们的呼吁和努力不以为然。然而今天生态问题已经得到了全球的普遍关注,人们明白生态状况与每个人的行为都密切相关,投身生态保护的也早已不仅仅只有当年的那一小撮人了。我想饥饿问题也是一样。我写书的目的就是让更多人意识到饥饿问题的存在,当人们思考、讨论并为之付出行动时,饥饿问题就有望得到解决。
太远的未来很难说,但我对之后五十年到一百年的人类社会大体上还是很乐观的。无论是资本主义对穷人的野蛮掠夺,还是社会贫富差距的增大,尽管目前看来还在不断累加,但历史的经验告诉我们,没有一种制度是永恒的。未来会发生怎样的变化,取决于我们每一个人的努力。
澎湃新闻:您在书中总是将饥饿与贫穷划上等号,但据我所知,鉴于以瘦为美的时代风尚,很多富人也在拼命节食减肥。您是否考虑过这一方面?
马丁·卡帕罗斯:历史上人类社会的一些阶段,肥胖才是财富与美的象征。恰恰是因为很多人吃不上饭,于是能吃饱就成为了身份地位的象征,所以大家都争着想要越胖越好。甚至到现在很多非洲国家还是这样。当然我也意识到了在很多国家,富人都觉得越瘦越好。比如我在书中提到,在美国,肥胖反而是穷人的象征。因为穷人只能吃得起高热量的垃圾食品,也没有足够的时间和金钱用以维持健康的生活方式。反之,富人可以每天吃到健康的有机食品,聘请健身教练,用科学高效的方法管理身材。
我在调查走访中也去了一些美容诊所,看到很多富人在诊所中接受治疗,让自己更瘦,吃得更少。这种瘦身治疗往往一个星期就要花费5000美元以上,只是为了让自己不吃东西瘦下来。这是一个非常讽刺的现象:当那么多人吃不起饭的时候,还有另外一些人花那么多钱让自己吃不上饭。我本想在书中收录这一部分的内容,章节的标题就叫“世界上最昂贵的饥饿”。但下笔时我发现这一章节与书中其他内容不统一,会破坏全书的完整性,只好作罢。以后有机会的话我也很想继续探讨这一问题。
责任编辑:陈诗怀澎湃新闻报料:4009-20-4009   澎湃新闻,未经授权不得转载
关键词 >> 卡帕罗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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