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殉难者到假行僧:一个川藏线菜馆的罗曼蒂克消亡史

杜冬

2017-08-28 18:12 来源:澎湃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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川藏线是一条川菜厨师的大道。无论是暮色苍茫的康定折多山拐,或者是冰风呼啸的珠峰定日脚下,总有一家川菜馆油腻腻的玻璃门为你留着温暖的夜灯,其中就有郑师傅的店。
没有两间店面,甚至都写不下郑师傅的店名。本文图除署名外,皆为大刀367图
我决定不让这个大脑袋的川菜厨师在海拔4014米的夜晚喋喋不休地说下去,于是打断他的话头问道:“所以郑大厨,你来自一个有十七代历史的厨师世家?”
“是噻——”他一口大邑口音,这是成都旁边一个县城,曾经出过刘文彩,如今出博物馆。
“我觉得你可以写一部你们家族的厨师史。”我举出了一个例子:《桑松家族百年记:侩子手世家》,一个世代从事侩子手生涯的法国家族,在法国大革命前后的两三个世纪里勤勤恳恳任劳任怨地砍下了从强奸犯到公爵的许多脑袋。
此书值得一看! 资料图
我一向认为世界上只有性、食物和死亡三件事值得说。桑松家族占据了死亡,至少郑大厨世家可以占据食物。类似清河县的武大郎家族,武大郎、武二和潘金莲哥各占一界,实在是可遇而不可求的奇遇。
“我没有文化嘛”,他说,一边用围裙擦手。
这话可能并不假,否则他不太可能给饭店起“天天饮食老成都郑大厨川菜饭店”这么个让人断句困难的店名。然而大厨居然会一点英语,还在招牌边加了Lonely Planet的Logo。但是Lonely Planet就是买账,年年都评选郑师傅为理塘第一。
如果这十七代厨师二十岁就结婚生子,那么这一支川菜厨师谱系可以上溯至340年前也就是1717年,这一年穿越小说中频频出现的爱新觉罗·胤禛正在热火朝天地争夺帝位。
而如果厨师们偏向文艺,年届而立才娶妻生子,那么这一支厨师谱系可以上溯至510年前,那也就是1507年,我大明武宗皇帝正在游龙戏凤。
然而当时并没有所谓川菜。公认的中国最早关于辣椒的记载是明代高濂撰《遵生八笺》(1591年),也就是说,那时候还没有辣椒的生物碱造就今天意义上的川菜,虽然豆瓣酱的历史大概可以上溯到春秋时代。
没有辣椒,依然有厨师。
如今川菜终于布满了从成都出发至西藏的全境。无论是暮色苍茫的康定折多山拐,或者是冰风呼啸的珠峰定日脚下,总有一家川菜馆油腻腻的玻璃门为你留着温暖的夜灯。回锅肉、香肠炒饭,如果青椒没冻坏,还有青椒肉丝。
川藏线是一条川菜厨师的大道,其中就有郑师傅。
在四川大邑郑氏厨师世家传到十七代时,这一代郑大厨做出了一个艰难的决定:到高原上发展。于是他来到四川省甘孜州理塘县,海拔4014米,被讹传为世界上最高的县城。
没有微信和手机斗地主的时代,当时的理塘一派西部片风格,长发垂肩的牧民亮着大金牙骑马招摇过市,川菜厨子们翘着二郎腿嗑瓜子,玻璃墙上贴了鸡鸭鱼猪牛羊甚至兔子的剪影,栩栩如生,仿佛老式照相馆。
牧民一家团团坐定,虽然不懂汉语,只需从藏袍中伸出手指点点几个剪影,炒锅就立刻热火朝天,辣椒豆瓣酱野葱一顿猛翻,撩骚藏袍里的辘辘饥肠。
当年理塘的康巴汉子们 资料图
郑大厨背负着十六代祖先的荣耀,踏上了这片太阳反复烘烤的草原。那时候,川藏线路况糟糕,也没有如今天一般充斥着流氓无产者和狂热的小中产阶级,还是很有世界尽头冷酷仙境的气质,往来走动着理想主义、漫游者和真正的梦想家。高海拔如同药物一般吸引着四面八方的游客,郑大厨的自我流放是个无比英明的决策。
郑大厨从有猪头的“二哥饲料”口袋里倒出了十多本有葱花味的厚笔记本给我看,这是来来往往的食客们在十多年的时间里写下的留言和随笔。
在流行私记录的年代,郑师傅的日记本是带着葱花味的。
日本游客规规矩矩地写下长篇留言,一个个方块字排着长队。他们多是为天葬而来,他们极为克制地描写秃鹫,对灵魂的思索,并且花更多地篇幅讨论自己的肠胃,路况的糟糕,日程安排,在这后面可以窥见一个个躁动不安,饱经折磨的灵魂和肠胃。
理塘人对日本游客心情复杂——一方面家家户户都爱看抗日神剧;但这些害羞的邻居们又来得像猫一样安静,竭尽全力不打搅任何人。
2007年的夏天,我在理塘看到康巴人家豪华的大帐篷拐角有一个极小的单人帐篷,偶然见一个男人躬身出入,手里攥着小小的相机,却并不和人交谈。“日——本人,”有孩子告诉我,“每年——都来。”
欧美人则是另一种风格,他们在亚洲地图上划出粗重的一笔,带着泰国或者印度的海风从云南或西藏而来,理塘是亚洲旅行地图上几乎必经的一站。
他们洋洋洒洒地描写路况如何之颠簸,理塘的荒野景色如何,最后,郑大厨的土豆烙和牛肉汉堡如何让他们得到了来自家乡或者灵魂深处的慰藉,一展骚情。
郑大厨的笔记本上,还有闷骚的英国人赋诗一则,我试着翻译如下,很有莎士比亚的古风:坐大巴来理塘/竟把老脸丢光/路上坑坑荡荡/恼得老子牙痒/终于到了理塘/没死是老天赏光/看到牛逼风光/都在小城里藏/我们放开肚肠/玩命把美味尝/明天又要滚蛋/前路磕磕绊绊/滚到康定再说/三个傻瓜有我
这个歪诗作者将司机的嚣张神态画的很好
理塘的那时候,有古典风格的世界旅行家,并不携带无人机,不拍星轨,也不搞新闻发布会,用水笔在分辨率模糊的世界地图上划出一条粗蓝线,买一匹蠢头蠢脑的母马,就这么一路走下去。他们指望通过五位数的里程,走坏的膝盖和唏嘘的胡茬来说服世界,而不是通过炒作和资本运作。
也有骑着高轮自行车走川藏线的英国佬,仿佛自己就构成了一个游走的马戏团。
骑着高轮自行车的英国人留下的自画像
最早见识过这种自行车的是清政府的外交官员张德彝,他在日记中写道:“见游人有骑两轮自行车者,造以钢铁,前轮大,后轮小,上横一梁。人坐梁上,两手扶舵,足踏轴端,机动以弛行,疾于奔马。”很难想象这几个家伙穿着燕尾服是如何爬上海拔4500米,覆满了冰雪、据说还有强盗出没的海子山的?
但他们就这样去了。
直到21世纪最早10年的川藏线,这种理想主义也没有湮灭。彼时有一身机车服,貌似窦唯的车手;有上海图书馆的退休职工,借这本葱油味的留言本向某同学致敬。
在郑大厨的店里,由于厨师花费了很多时间思考混合菜系,所以可以吃到香蕉味的糌粑,黄瓜条蘸奶油色拉,在寒风呼啸的高原小城街头,这份诚意足以让所有人动容。留言本上甚至有王石、李俊基和韩庚的笔迹,那时候王石还没有陷入危机,李俊基和韩庚还是小鲜肉,他们故作低调地藏在葱花和大量屌丝们的留言之间,深藏功与名,以至于郑大厨翻了很久才找到。
请看王石的留言
川大2004-05级的新闻专业学生们,你们毕业十二年后,感觉如何?
郑大厨也做一些公共宣传,风格嘛,类似于一位装饰艺术家。他将许多人的名片和互赠的明信片胡乱地贴在墙上,仿佛是荒唐世界沉没之后在海面上留下的一大片垃圾。
八十年代风格的耶路撒冷、苏格兰古堡、瑞士少女峰、科隆大教堂,长发嬉皮士,甚至还插着一张肉红色的20泰铢钞票。
公共宣传墙
有些名片简直让人觉得匪夷所思——例如一位秃顶如《虎口脱险》演员路易·德·菲奈斯的中年男子,其主业似乎是教中国人如何学黑人饶舌。那时候,川藏线足够漫长,尚未挤满资本和廉价梦想,白日焰火一样的荒唐还有一点点生存的气眼。
2008年之后,郑大厨的名片墙上的假行僧们就如同雨后春笋,摇旗呐喊,与如今流行的活佛们的心灵鸡汤堪称绝配——负责任的旅行、慢旅行、人文旅行、情侣旅行、自驾、禅悦之旅……海报下一律带着微博、微信号码——假如你看我有点累,就请扫我的二维码;假如你已经爱上我,请在微信下打赏,我无所谓停留在什么地方,我只要你Follow。
热闹归热闹,但能与骑着高轮自行车走川藏线这种好玩的事情匹敌的,一件也没有干出来。
理塘这一段的烂路,也终于成为历史,如今进城卖菜的康巴汉子们能轻易地将自己的五菱红光开出140脉的时速。
有假行僧地方,往往没有殉难者,但郑大厨这里是个例外。
2006年,美国人克里斯婷·波斯科芙(Christine Boskoff)和查尔斯·富勒(Charles Fowler)在郑大厨这吃了饭,并用简单的英语互相交流,并写了留言。他们去攀登格聂雪山,随后失踪。这一事件甚至惊动了美国领事馆,发出了寻人启事。他们寻踪来到了郑大厨的餐厅,发现了那一则两人留下的关键留言,确认他们要去格聂登山。一年后,两人的遗体先后被发现,格聂雪山的一场雪崩杀死了他们。
波斯科芙在登山界颇有名气。我后来在网上找到了关于她的简短新闻:1995年波斯科芙在一次本土攀登活动中认识到高山导游公司“高山疯狂”的主要合伙人费希尔,这竟成为她生命里的一个转折点。同年波斯科芙登上首座8000米高峰布洛阿特峰(8047m),1996年登上卓奥友峰 (8201m),1997年又登上洛子峰(8516m),实在锐不可挡!
费希尔在1996年的珠峰大灾难中不幸死亡之后,该公司的财政即陷入破产的边缘,波斯科芙当机立断,即以贷款的方式把公司全盘收购过来,并亲自担任CEO及高山导游等等职务,令公司站稳脚步,并迅速发展壮大起来。如今该公司平均每年安排近200宗活动,年利润超过50万美元。新闻报道最后感叹——多能干的女子!
波斯科芙和让她死于山难的格聂神山。 资料图
后来,郑大厨珍藏的二人留言被四川省登山协会收走,一直没有归还,且毫无说法。郑大厨以一个厨师的全力发表了怨念,但也仅止于此。
郑大厨从不旅行,十多年里他一直围绕着锅台,从厨房到餐桌是他最漫长的旅行。
有的人从不旅行,他只是系上围裙,敞开大门,磨好刀,等世界饥肠辘辘地杀上门来。
有的人从不旅行,他只是等世界杀上门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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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林凡靖澎湃新闻报料:4009-20-4009   澎湃新闻,未经授权不得转载
关键词 >> 川藏线、餐馆、游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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