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狼2》背后的真问题:海外遇到事,谁来保护你

陈奕平/暨南大学国际关系学院副院长、教授

2017-08-30 19:32 来源:澎湃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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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讲人:陈奕平(暨南大学国际关系学院副院长、教授)
主题:《战狼2》背后的真问题:海外遇到事,谁来保护你?
时间:2017年8月20日下午
地点:广州购书中心
主办:国际问题自媒体“世界灵敏度”

最近热映的电影《战狼2》,目前的票房已经超过了50亿,该片故事情节围绕着一场发生在非洲的危及中国人和中国企业利益的武装叛乱展开。(《战狼2》于7月27日公映,据猫眼实时票房数据,截至8月30日晚8时,其内地票房为54.84亿元。——编注)
《战狼2》的拍摄地在南非,南非近些年的治安不太好,所以剧组出台了8条拍摄注意事项,其中就提到:“严禁擅自行动,请像高中女生一样结伴上厕所。若你执意单独出行,请提前将银行卡号码及密码告知你的家人,被黑曼巴蛇咬伤时,由于毒素传播很快,不知你是否能及时通知剧组的工作人员并呼叫直升机来救你。”
我最近刚刚去过南非,去参加一场文化活动,那里的治安确实不太好,据说不时会有枪林弹雨,主办方为了安全,就安排华人在当地创办的神盾安保公司来保护我们,有两个黑人彪形大汉寸步不离在我们身边(见下图)。
陈奕平教授(中)在南非参加文化活动期间。陈奕平 图
可以说,《战狼2》的故事情节和拍摄过程,都提出了一个越来越普遍的问题:海外遇到事,谁来保护你?《战狼2》的答案是靠解放军前特种兵冷锋这样的孤胆英雄,现实中当然不可能,要维护庞大的海外中国公民和企业的安全和利益,必须有一套完备的机制和成熟的操作手法。
《战狼2》剧照
中国海外安全和利益维护形势严峻
近几年,侵害中国海外利益的事件时有发生。
2011年10月5日上午,两艘中国商船在湄公河金三角水域遭遇袭击,7名中国船员全部遇难,嫌犯是隶属于泰国第三军区“帕莽”军营的9名士兵,2013年3月1日案件主犯糯康等4人在云南昆明被执行死刑。这就是著名的“湄公河惨案”。2013年6月,法国西南部波尔多地区发生了针对中国留学生的袭击事件,此事的发生有很大的偶然性:警方于案发前以深夜喧闹为由到3名法国人的寓所发出警告,估计这3名男子认定是毗邻的中国留学生向警方举报,在警察离去后向他们报复,其中一名24岁女生被扔向她的玻璃瓶击中脸部,伤势严重。
2016年7月,在南苏丹持续四天的激烈武装冲突中,两名中国维和士兵牺牲,一名中国人的商铺遭到袭击。这个商铺的主人是一位在当地执行任务的中国籍联合国维和士兵的姐姐,尽管店主的丈夫跪地苦苦哀求,最终妻子仍然被枪杀。
最近我去意大利,听说了这样一件事:一位中国留学生到移民局办手续,钱包被歹徒抢了,该留学生在追歹徒的过程中不幸摔倒在了铁轨上,被刚好驶来的火车轧死了。这是一宗非常不幸的事件。
近年来,外交部的领事保护和协助案例急剧增加,2013年只有4万多起,到2016年就突破了10万起,这10万起里面包括从南苏丹撤离中国公民千余人,从新西兰震区将受困125名中国游客安全撤离,解救并接返遭索马里海盗绑架的“NAHAM3”渔船的10名中国船员,安全撤出以色列海法大火中受困中国学生,处置因日本北海道大雪而滞留的我港澳同胞……等等。从2015年的情况看,领事保护和协助的案例有55%发生在亚洲,23%在欧洲,美洲、非洲和大洋洲分别占10%、8%和4%。目前,出入境受阻、社会治安、经济和劳务纠纷是领事保护和协助案例里占比前三位的类别。
自2006年以来,中国在所罗门群岛、东帝汶、汤加、泰国、埃及等国实施了多起海外公民撤离行动,其中最大规模的应该是2011年利比亚撤侨行动,在利比亚发生战乱的情况下,中国政府集中了海陆空和军队四个方面的力量对在利比亚的中国公民进行大营救,共动用91架次中国民航包机、35架次外航包机、12架次军机,租用外国轮船11艘,中远、中海货轮5艘,军舰1艘,12天里成功撤离中国驻利比亚人员35860人,展现了中国的效率和信誉,很多场面很感人,在时间紧迫、无法精确识别身份的情况下,只要能唱中华人民共和国国歌的都被允许上船。[“中远”即“中国远洋运输(集团)总公司”,“中海”即“中国海运(集团)总公司”。2015年12,经国务院批准,两公司合并重组为“中国远洋海运集团有限公司”。——编注]
另外一次比较大的撤侨行动在2014年11月,当时因为南海问题,越南发生针对中国企业和机构的骚乱,蔓延到越南大片地区,导致至少4人死亡,100多人受伤,中国政府组织约4000名中国人撤离越南。
海外领事保护和协助案件剧增是中国海外利益快速增长的“副产品”
海外领事保护和协助案件的急剧上升,最直接的原因是伴随着“走出去”和“一带一路”战略的实施和推进,越来越多的中国个人和企业走出国门,带来快速增长的中国海外利益。2016年,中国出境旅游人数达1.22亿人次,继续蝉联全球出境旅游人次冠军,而且以每年1000万的速度在急剧增加;有近3万家中资企业遍布全世界;海外有100多万中国劳务人员和170多万中国留学生;还有人数达6000万的海外华侨群体(华侨和华人的区别是前者持中国护照)。
俗话说有海水的地方有中国人,有阳光的地方有中国人,这么多个人和机构分布在世界各地,面临各种复杂的情况,每天都会面临利益纠纷,每天都会面临安全问题,而且这些事件的发生和企业、个人的影响力、大小没有关系,从普通留学生到外交人员,从小店铺到中石化这样的大企业,都没办法完全避免。
“9·11”事件和2008年金融危机以来国际局势的动荡、“伊斯兰国”的崛起、欧洲难民危机和排外势力的抬头等因素,使得整个世界的安全形势非常复杂,也危及到中国海外利益的安全。近年来,极端组织“伊斯兰国”在中东和欧洲制造了多起恐怖事件,非洲则活跃着“博科圣地”和“索马里青年党”等极端组织,这些组织的行为没有明确的指向,随机性很大。在这种情况下,中国人有时就成了施袭的目标。而对中国的企业来说,出于现实利益的需要,即使有风险也必须留在那里。目前,非洲已经是中国最大的海外石油来源地,从非洲的石油进口额常年达到中国石油进口总额的三分之一,非洲对中国的石油供给已经关乎中国的能源安全和经济的可持续发展。在类似的利益面前,很少有国家会因有恐怖袭击而放弃与非洲的接触。近几年发生在欧洲的多起恐怖袭击事件,遇害者中有时也有中国人。
此外,中国公民和侨胞的不文明行为和个人安全意识的缺乏也都不利于海外利益的维护。前几年有中国乘客在赴美飞机上打架,飞机一落地就被带走然后遣返;有人从海外带象牙和虎皮回国,这些物品不仅很多国家不允许出境,中国也不允许入境。2013年非洲国家加纳抓了一批非法淘金的中国人,这些人没有合法的开采许可证,而且使用化学原料淘金,毁坏了大量农田和森林,污染了湖泊、河流和地下水源,让当地人很反感。很多人出国缺乏安全意识,喜欢带现金,被抢了又不敢出声,息事宁人,导致有些犯罪团伙专门盯着中国人。还有些中国人没有基本的入乡随俗的观念,对目的地国家的法律法规和风俗习惯等缺乏了解,不知不觉闯了祸,比如不久前几个中国人在德国行纳粹礼照相的事件。另外,在中东旅行的话,斋月是不能随便吃喝的,否则也会有麻烦。
在领事保护和协助案件飞速增长的同时,我国驻外使领馆的人手和资源却很有限,海外公民安保体系尚在摸索之中。我国现有驻外领事官员约600多人,分布在200多个国家,平均每位官员要服务19万海外中国公民,算上华侨的话就更多了。这个数字是俄罗斯的13倍,日本的15倍,美国的近30倍,人手捉襟见肘。与此同时,一些国人对政府和外事部门有“保姆式”的期待,觉得反正有大使馆,什么事都找大使馆。针对这种情况,近年来外交部一直按年度发布《中国领事保护和协助指南》,对公民和法人在海外的行为提出了期待和要求,并列明“诉求不应超出所在国国民待遇水平”,“使领馆提供的律师、翻译、医生名单仅供参考,并不必然保证其服务质量达到您的预期”等条款。
显然,外事部门不可能对中国公民到海外的任何要求都做到有求必应,大包大揽,也不是派的船、派的飞机越多,就代表工作做的越好。每年那么多人在海外,任何事都去找中国使领馆,办不好就骂人,使领馆根本应接不暇。这里面的关键是要有法可依,有制度约束,要规定清楚哪些事发生了一定要有所行动,哪些事则不一定。美国的做法是,已经提醒你不要去某个地方,你一定要去的话,出了问题是不管的。我国外交部现在也根据形势评估,发布谨慎前往某地的预警,旅游部门也有。
维护中国海外安全和利益,关键在机制建设
中国的海外安全和利益维护既是大国的担当,也是个人的责任。维护中国海外公民和企业的安全和利益,关键在于顶层设计和机制建设。
首先是大国战略与责任担当。从1949年到现在,中国的国力不断提升,现在毫无疑问是一个大国。大国就有大国的责任,这个责任包括国际责任,也就是维护世界和地区和平安全,提供国际公共产品。比如亚丁湾护航,虽然出发点是为了保护中国自己船只的安全,但在护航过程中也帮助了其他国家。
大国的另一个责任是保护自己的国民,这也是提升国家形象,提升软实力的重要途径。2006年之前,我们对这个问题重视不够,中国公民在海外遇到事,想搭别国的交通工具撤离,人家不允许,这些都刺痛了我们。2006年之后,中国实施了多起重大海外撤侨行动,十八届四中全会通过的《中共中央关于全面推进依法治国若干重大问题的决定》明确提出,要依法维护我国公民、法人在海外的正当权益及海外侨胞的合法权益,这个战略和方向已经很明确了,接下来的问题是如何保护,谁来保护等具体问题。
其次是顶层设计与联动机制。利比亚撤侨,在中央的直接命令下,外交、交通、旅游等相关部门迅速行动起来,这当然很好。但不能凡事都等中央的命令,海外利益维护牵涉到商务、教育、外交、公安、旅游等多部门,有时会遇到“九龙治水”、各管各的问题,谁来协调组织?这就需要一个顶层设计,需要常态化,批示、行政命令要变成机制,遇到事情自动启动。这里面的源头是立法,遇到事情哪个部门是主体?谁出钱?中央、地方、驻外使领馆、企业和个人如何协作联动?各自的责任和义务是什么?这些都需要立法明确。
第三是领事保护与国际合作。除了自身的努力,驻外使领馆要争取当地政府和国际组织的配合和支持,完善国际警务执法合作和司法多边合作机制,与有关国家和地区建立警务合作关系,设立联络热线,并在可能的情况下派驻相应的警务联络官。同时要善用媒体的力量,构建海外公民利益保护的话语权,提醒引导民众的安全意识。现在很多人到境外飞机一落地打开手机,就能收到当地中国使领馆的安全提醒短信,这是外事部门和电信部门合作的成果,效果不错。
第四要发挥市场化运作的民间安保公司的作用。自2004年6月10日阿富汗发生针对中国工程人员的恐怖袭击事件后,海外安全保护被提上国家议事日程,需求急剧增长。根据凤凰智库的报告,经过十多年的发展,中国海外安保行业已经取得了长足的进步和发展,截止2015年产值超过百亿美元。不过目前国际安保市场还是由欧美安保企业主导,中国企业还在试水学习阶段,有不少退伍军人加入了这个行业。
我前面提到的南非神盾华人保安公司,总经理就是中国人民公安大学毕业的,在国内工作几年后到南非创办了这家公司,雇佣的员工都是清一色的南非退役军人,大约有200人,由于待遇比当地企业高不少,员工都很珍惜工作机会,做事很卖力。
第五是安全意识与个人责任。对华侨、留学生和海外务工人员来说,加强当地语言和法律的学习很重要,也要注意和当地人打交道,不能中国人只和中国人玩。此外,要提升自我安全防范意识,改变随身带现金等不好的习惯。再就是,华人社团应团结一致,积极与当地政府沟通,改掉不团结、你整我我整你和互相挖墙角的坏习惯。最后,要积极融入,与当地人交朋友,为当地社会做些公益慈善事业。去年中国菲律宾关系紧张的时候,菲律宾当地华人基本上没有受到太大的冲击,这和他们平时注意融入当地社会,办消防队、医院、学校的善举有很大关系。
责任编辑:李旭澎湃新闻报料:4009-20-4009   澎湃新闻,未经授权不得转载
关键词 >> 战狼2,中国海外安全和利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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