叙诡笔记|嘉靖朝特大连环凶杀案侦破记

呼延云(推理小说作家)

2017-09-02 19:18 来源:《北京晚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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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个世纪八十年代,无论商场还是药店,都还没有卖什么补脑液或健脑丸,那时父母琢磨着让孩子变得聪明一点儿的最好办法,就是跑到书店里买两本《中国古代智慧故事》之类的书,拿回家让孩子有样学样。笔者也不例外,这样的书看了很多,有没有变聪明不好说,反正是认识了不少聪明至极的古人。这其中,钟鼒绝对是一个非常了不起的人物,他通过一次“变脸”,成功地破获了嘉靖朝一起非常可怕的连环杀人案,但是那些书里只写到破案为止,直到前两年,笔者通过阅读其他的笔记才知道,钟鼒一生中还有过一次“变脸”,而第二次比第一次更加离奇曲折,惊心动魄。
一、“截须拔眉”卧底成功
钟鼒的第一次“换脸”十分出名,故事主要见于清代魏息园编撰的《不用刑审判书》,这里我就结合此书和清代学者尹庆兰所著的《萤窗异草》,将这件事给“叙诡笔记”的读者详细讲述一番。
故事发生在明嘉靖年间,有个宁波的农民早起下田,经过一条溪流的旁边时,突然发现溪流上好像漂浮着什么东西,他走近了一看,发现那竟是一具女尸,吓得赶紧跑到县衙报案。
县令马上带着一班手下来到了小溪边,把女尸捞出,从死者的穿着打扮来看,应该是一个婢女,“验之有伤,无敢判为自溺”。县令把尸体陈列在主要的交通路口,让来往行人认尸,以便查清死者的身份,谁知许久都无人认识,派出去勘查案情的捕头也都找不到任何破案的线索。但是,有一件事情引起了县令的高度警惕,那就是专门来认尸的人特别多,除了本县的,还有很多附近其他地方的老百姓。据了解,他们都是女儿或老婆突然失踪,音讯全无,倘若把失踪人口加起来,是一个相当庞大的数字……
县令向太守袁公报告之后,袁公也感到震惊,加大了侦缉力度,亦无所获。就在一筹莫展之时,袁公身边一个名叫钟鼒的人主动站出来,表示自己能破获这个案子。
钟鼒是太守袁公的幕僚,才华横溢,足智多谋,协助处理衙门内的大小事务,袁公“任之如左右手……置腹推心,不啻骨肉”。当他请命侦缉此案时,袁公“知其侠且才,笑而许之”。
也就是从这一天开始,钟鼒突然从人们的视线中消失了,一连十几天毫无音讯。就在袁公愈发着急之时,这一日,突然府衙的门卫来报告,说外面有个人以自己有“溪中女尸案”的线索为名,硬要见太守。袁公唤那人进来,只见他嘴巴光光,眉毛稀少,从来没见过,便问他有何线索。谁知那人一开腔,吓了袁公一大跳:“我是钟鼒啊,您认不出我了吗?我已经把这起案件彻底调查清楚了!”
原来,钟鼒在翻阅那些失踪人口案件的卷宗和盘问他们的亲属时,发现他们很多人都提到,亲人失踪前去宁波本地的一户豪强家里寻过差事。钟鼒便悄悄来到那户豪强家的外面观察,发现“以其居近清溪,托言凿池,引水入囿”,就是说他的家正好在那条溪水的上游,并以建水池的名义挖了条沟,沟与溪水相通。钟鼒心里有了数,准备亲自潜入豪强的府邸查个究竟。他平时以一把大胡须和两条浓重的卧蚕眉,而为公府上上下下所熟识,很难说那个豪强没有听说过或在某个场合下看见过自己这副“尊容”,这时想要“潜伏”成功,就必须让容貌来个大变样,于是他“截须拔眉”,换了件又脏又破的衣服,到豪强家里应聘做了个佣人。时间久了,钟鼒跟其家中几个小孩玩儿到一处,终于从孩子们的口中打听到了血腥可怖的真相。
二、可怖的“杀人流水线”
古今所谓豪强者,多半是仗着在地方上有些势力而横行乡里,欺男霸女,钟鼒去的这一家堪称极品。家中主人竟把男女仆佣当奴隶看待,凡是稍微有做事不够周到或者不听话者,一律反剪双手摁在那条沟里淹死,“既毙而后弃之溪内,急流迅下,瞬息数十里”,活像一条“杀人流水线”。因为古代法医科学不够发达,搞不清这些死者是被强行溺毙还是投水自尽,也搞不准他们落水的准确地点,才使豪强的杀人方式一次又一次的得逞,并逃脱了法网的制裁。
而使官府注意到的那具“验之有伤”的女尸,生前是豪强家中一个相貌美丽的婢女,受到主人的宠爱,主人的悍妻“见而怒”,趁着老公外出的时候,把这婢女用棍子揍了一个半死,然后“亦如其法淹毙之,遽投诸清流”,也正是婢女身上的伤痕证明了她的非正常死亡,并最终暴露了豪强草菅人命的累累罪行!
袁公听了钟鼒的叙述,立刻派捕吏到豪强家,将主人及其老婆捉拿归案,杀人凶手一见罪行败露,只好认罪,“婢之冤雪,众之死遂可类推,豪因尽伏其罪”。对于钟鼒通过改变容貌的办法“深入虎穴”查清罪案,宁波人民报之以无比的钦佩和称赞。
《不用刑审判书》和大部分“古代智慧故事书”讲述的钟鼒故事就到此为止,而对他的第二次“换脸”则很少有人提及,因为那固然与智慧有关,但更需要的是勇气与忠诚的品格。
据《萤窗异草》记载,“时值政在严氏,父子擅权,黜陟在其掌握”。严嵩和严世蕃父子权倾朝野,满朝文武都想依附他们。恰巧有个浙西的县令进京,路过宁波,特来拜见袁公——此人曾经是袁公的手下,另外一个身份是严氏父子的私党。他对袁公承诺,只要拿出大笔财产贿赂严世蕃,就能升官。袁公正在动心,帷幕后面突然闪出钟鼒,叱骂那县令道:“诱吾主与不义者,汝也。东楼夫子,走肉行尸,若辈恃此冰山,赤日一出,势将压覆。何更思煽惑正人耶?”
严世蕃号“东楼”,钟鼒这一番责骂,气得那县令恨恨而去。钟鼒对袁公晓以大义,让他不要为了一时的官运,毁掉千古的名节,袁公听取了他的意见。
可以想见,那位浙西县令到了京城,见到严世蕃,是怎样讲述自己在袁公那里受到的羞辱,严世蕃气急败坏,随便编了个罪名,派锦衣卫把袁公和钟鼒抓捕解京。袁公得到消息,惊惶失措、希望找钟鼒出主意想办法的时候,钟鼒“乘缇骑未来,悄然夜出,不知所往”。袁公找他不见,不免切齿痛心,而署衙内“上而僚佐,下而吏卒,亦莫不发指”,纷纷唾骂钟鼒惹出这塌天大祸,又在祸到临头时独自逃命,真是个忘恩负义的小人!
三、一个瘸子的营救计划
袁公“俯首就逮,囚服赴京”,到了京城,锦衣卫“毒加拷掠”,严世蕃更是暗中指使刑部判了他死刑,只等开刀问斩了。
袁公在大牢里“棘圜深锢,桎梏缠身”,而且“百忧煎其中,四肢伤于外”,他已经听说了自己“不日即明正典刑,亦既心灰气绝矣”。这一天,有个平日里如狼似虎的狱吏突然进了牢房,满脸堆笑道:“公主让人传下话来,说您是驸马的表亲,所以让我们妥为照顾。”袁公一时茫然,自己跟驸马哪里攀得上什么亲戚,但危难之中,能脱困一时就脱困一时,于是点了点头。那狱吏马上命令手下人打扫干净一间上等的房屋,“盛其铺陈,状若上宾之馆”,请袁公居住。不久又端来酒食,陪袁公对饮,偷偷告诉他:“公主想帮您跟皇上说情,但碍着严嵩的面子,不好直说,就让伺候皇上修仙的法师,为上言星象不吉,宜缓刑狱,所以您性命暂时无忧啦!”袁公听了十分高兴。又过了几天,狱吏又来告诉他,“公主已嘱法司,令将公罪末”。
袁公死刑已免,接下来的日子过得倒也悠闲自在,“日恒有人以酒食馈”。更加奇葩的是,有人还给他送来衣服,“长短直如身度”,完全是照着他的尺寸做的,特别合身。袁公以为一切都是狱吏的安排,感激不已,“由是鲜衣美食,逍遥狱邸,虽不克拨云睹日,亦已身逸心安”。
这样囹圄五年,袁公每日读书写字,修身养性,过得相当舒适。这一天他突然被释放出狱,官复原职,一打听才知道,在徐阶的努力下,终于扳倒了严嵩父子,在抄家的过程中,得到了严世蕃与浙江各位官员的来往书信,从中了解到袁公不肯依附严党因而被迫害的实情,嘉靖皇帝“始悟公冤,以原秩出诸狱中”。
出狱那天,有一人雇了一乘小轿等在监狱门口,见袁公出来,“直前俯伏,持公足而号泣”。袁公一看,是个瞎了一只眼睛的瘸子,从来没见过,一时有些不知所措。等那人哭完,袁公才约略认出,此人竟是失踪已久的钟鼒!不由得又气又恨地骂道:“钟鼒,你还有脸来见我吗?!”
直到这时,钟鼒才说出事情的经过。
原来钟鼒有位内兄,在公主府中服役多年,深受公主信任,这位内兄的老婆偏偏又是公主之子的乳娘,总之名为下属,实为挚交。这位内兄经常在公主面前提到钟鼒的聪明才智,公主因为府事废弛,一直想换个管家,多次征召钟鼒来公主府,钟鼒舍不得离开袁公,一再推辞。
在得知严世蕃派人捉拿袁公之后,钟鼒马上想到了拯救的办法,当日他“悄然夜出”,实系快马加鞭直奔北京。快到的时候,他想到京城人多眼杂,万一自己被锦衣卫或熟识的官员发现,抓捕了去,就会耽误大事,于是用石灰弄瞎了自己一只眼,又用石头砸断了自己一条腿,扮成一副乞丐的模样,这才放心地进入北京。
“及至府中,见其内兄,又仿秦庭之痛,涕泣通宵,勺水不入于口。”公主本来就听说他才能卓著,又见他为了救旧主性命,不惜毁容,更加钦佩他的忠义,便任命他做家中的主管。钟鼒很快就将公主府的各种事务处理得井井有条。公主是嘉靖帝的胞姊,与皇帝十分亲近,嘉靖帝又“素敦手足”,于是钟鼒借公主之手展开的营救计划一步步得手,那些源源不断的酒食,那些合身得体的衣服,不用说,都是钟鼒的幕后之功。
了解到真相的袁公,终于与钟鼒抱在一起,痛哭失声。
骂人最重的言辞之一,是“连脸都不要了”,指一个人为了个人利益可以违背最基本的道德,而钟鼒的“不要脸”则与之不同,他一生中的两次换脸,一次为了破案而截须拔眉,一次为了救主而伤目断腿,没有一次是为自己考虑的……说他迂腐也好,替他不值也罢,至少在钟鼒看来,自己的所作所为是坦荡而自豪的,脸就是一张皮,为了崇高的信念和目标,该换就换,毕竟夜深人静时,扪的是心而不是脸。
本文发表于《北京晚报》,澎湃新闻经作者授权转载。
责任编辑:顾明澎湃新闻报料:4009-20-4009   澎湃新闻,未经授权不得转载
关键词 >> 钟鼒,换脸,《不用刑审判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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