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灵148封信件被发现:解读“人工智能之父”信中的密码

郭婷

2017-09-07 15:11 来源:澎湃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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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现在你在电脑前读到这篇文章,很大程度上多亏了图灵。”BBC曾这样写到。2014年,由饰演新版福尔摩斯而红遍全球的英国演员“卷福” (Benedict Cumberbatch)主演的电影《模仿游戏》,让常被誉为“人工智能之父”的英国数学家图灵被大众所熟悉,尤其是他古怪的一面和悲剧的人生。
图灵于1912年生于伦敦。因为父亲在英属印度文官机构工作,图灵从小在寄养家庭和寄宿学校长大。从谢波恩公学和剑桥大学毕业后,图灵在普林斯顿大学取得博士学位,然后回到英国。早在剑桥读本科时,他已经被安排指导博士学位论文,更在二十二岁时就当选国王学院院士。二战时,图灵被招去政府通讯信总部(战时的政府密码学校)工作,为英国破译德军的密码,听命于军情六处(对,就是007系列中的MI6)指挥。图灵小组设计的电机破译了德国的恩尼格码密码机(Enigma),成功扭转了战局。尽管这些贡献一直到70年代都是国家机密,图灵还是在战后被乔治六世授予了大英帝国勋章(OBE),以表彰他在战争中的贡献。但就像电影中描绘的那样,图灵的同事们也记得他的怪癖,比如为避免花粉,他会戴上毒气面罩。他也确实有一位终生难忘的挚友,是他在谢波恩的学长克里斯多夫,图灵当年为追随他也希望进入剑桥,而克里斯多夫却因为肺结核在十八岁时早早病逝。
近日英国《卫报》报道,图灵生前的一百五十多信件被偶然发现,让大家好奇这些信件能诉说什么样的故事。
闪耀而充满挣扎的一生
这些信件被发现于图灵曾经工作过的曼彻斯特大学,被时光遗忘了数十载,最近有人在清理储藏室的时候偶然发现。信件跨时1949至1954年:当时图灵刚完成在政府密码学校和国家物理实验室的工作,在曼彻斯特大学任计算机实验室的副主任。在那里,图灵撰写下了被认为是人工智能宣言的文稿,发表了具有里程碑意义的论文“计算机器与智能”(Computing Machinery and Intelligence),在其中提出了著名的图灵测试,也参与了包括BBC在内的电台广播,向大众介绍计算机的概念,还参与设计了世上最早的存储程序计算机之一。1951年,图灵当选为皇家学会会员——英国最具威望的机构认可了他的才能和成就。
但曼彻斯特也为图灵短暂的一生划上了句号:1952年,图灵向警方报告了一起入室抢劫案,警方认为他与男性有不正当亲密关系而将他逮捕:当时英国规定同性恋行属于严重猥亵罪(gross indecency),刑罚通常是牢狱或激素注射,以改造当事人。图灵选择了长达两年的激素注射。激素注射常备称为化学阉割,普通人也可以想象它对身心的伤害。1954年,就在图灵42岁生日前不久,他在曼彻斯特的寓所里悄然辞世。通常认为图灵使用了氰化钾自杀,但这一看法近年被图灵专家和哲学家Jack Copeland等学者质疑,认为这很可能是一场意外。尽管在2013年,图灵逝世六十一年后得到皇家赦免,他曾遭受的刑判和在盛年过世的遗憾依然让世人唏嘘。但图灵在很大程度上推进了当代的LGBT群体平权运动,2009年,英国国家肖像博物馆也将图灵包括在“同性恋偶像”的展览中。
曼彻斯特大学发现的这批信件多与图灵的工作有关,包括研究人工智能问题的手稿,也包括邀请图灵去美国高等院校演讲的信函。大部分内容其实在其他档案馆已有收藏,譬如《卫报》提到的1951年BBC广播稿“计算机能够思考吗?”,已有一份经由图灵修改的手稿藏于剑桥大学国王学院。尽管个人色彩极少,此次发现的信件中也可以看出图灵本人对美国并不感冒,比如他曾戏称“美国流氓”——尽管他曾在普林斯顿攻读博士学位。这在当时的英国人中间其实并不少见;一直到今天,英美两国之间都常相互嘲讽。几年前改编自希区柯克原著的电影《水性杨花》(Easy Virtue),就有台词调侃这一点:“来自一个比这张椅子的历史更短的国家的人,请不要随便插嘴。”
更能看出图灵人生经历的私人信件,早已由他的母亲捐赠给图灵曾经就读的剑桥国王大学学院图书馆。另一部分档案,也存于图灵曾经就读的谢波恩公学。因为是寄宿学校,档案中包括大量图灵当时寄给家里人的信,从中可管窥这位天才少年的心路历程。譬如他当时已经接触薛定谔和爱因斯坦的理论,十五岁时已经开始研究、甚至试图完善爱因斯坦的相对论。就传统而言,英国的寄宿公学多为中上层就读。这所公学也在档案馆展示着他们的明星校友,除了图灵外,还有曾出演《洛丽塔》、《故园风雨后》等作品的著名演员杰瑞米·艾恩斯(Jeremy Irons)和《唐顿庄园》中老爷的扮演者Hugh Bonneville。
事实上,结合图灵的信件和学术论文,不但可以发现他的人生轨迹和挣扎私语,还能发现研究和想法上的精进,包括对人工智能构想的完善,和最后阶段对人工生命化学和生物学研究。在人工生命的研究中,图灵也运用了在曼彻斯特大学计算机实验室工作时参与设计的Mark I计算机来生成合子形态基因的化学机制。进一步解读他的信件和研究更会发现,这两者其实有相辅相成的关联:终其一生,图灵都在寻找人类可以理解自我、超越自我的方式。
譬如在1954年,图灵在曼彻斯特的寓所突然死亡前的一个月,他在给好友的明信片里写道,
“宛若神妙之光的双曲面/
穿越时空中不停歇/
给这些光波一个庇护的港湾/
它们兴许演一出上帝的哑剧”

这就包含了一个鲜明的图灵个人标记:用科学(数学)框架来探讨有关深层的存在论和本体论问题。图灵给这一批明信片起名为“来自看不见的世界的信”,出自他非常敬重的英国科学家亚瑟·艾丁顿——艾丁顿也是一名虔诚的贵格会信徒,在他被图灵引用的作品《科学与看不见的世界》中曾谈到超验与科学的平衡。
房东太太第二天才发现图灵的尸体。
2015年的奥斯卡颁奖礼上,电影《模仿游戏》获得剧本改编奖,其剧作者的一番感言在网络上走红,为大家默认的图灵的边缘化人格作了肯定:“ 在我十六岁的时候我想过自杀,因为觉得自己太古怪、和别人不同、格格不入、无所适从。现在我站在了这里……我保障你会被接受的。保持真我,保持独特。”
但图灵并非为人怪异而默默无闻的无名小卒。他在有生之年曾获得多项令人仰望的荣誉,他的科学研究曾为最高机构所认可,他也曾有自己闪耀的舞台。许多怀念图灵的人也表示他尽管笨拙,却非常开朗和幽默,甚至在同性恋行为在英国被定义为严重猥亵罪的1940年代,敢于公开承认自己的性向。另一方面,卷福是那种在人群中会发光、天生具有个人魅力的演员,他可以演出图灵的古怪,但不能表现图灵的随和、朴素和寻常,也因此抹杀了图灵对广大普通人的意义。
不过,电影提到了一个重要的方面:图灵的科学研究与他的人生经历息息相关,且相互启发:在他因为同性恋行为而被捕和处罚后,图灵曾在给朋友的信里写道:
图灵认为电脑可以思考
图灵与男人同床
因此图灵的电脑无法思考

从中我们可以看到,图灵担心自己的个人生活会影响他的研究,而他的研究和思想是他向世人证明自己的方式。当时的图灵已经被判定要接受两年的荷尔蒙注射以达到改造他性向、将他“治疗”成“正常人”。讽刺的是,图灵本身一辈子都致力于如何用新的数理和机械的方式重新定义人本身,而如今他作为个体的尊严和存在却被怀疑、否定和重新定义。
对人类的重新定义:人工智能的自我再造
图灵“机器智能”(machine intelligence)概念的背后有深层的个人与社会文化因素。他所设想不受物理条件限制的、理想化的机器智能是对人类心灵的概念化模拟,这种概念化模拟抽象并机械化了人类心灵,蕴含着他对自我认同的期许——作为一个孤僻的天才少年及同性恋者,因同性恋当时在英国违法且有悖社会道德,图灵始终希望能像他的智能机器那样自由。再者,有自我反馈、重塑、再造功能的机器智能通过模拟和自我再创造在理论上不受物理世界的限制,从而超越人类生存时空的局限。最后,他希望智能机器能超越其创造者——人类科学家,并成为一个新的种族,使得人类作为一个族群自认卑微,这一点挑战了人之所以为人的既有概念。建立在图灵的机器智能理念上的人工智能作为一名学科,也寄予着人类自我理解、再造及自我超越的意向。
Machines Who Think(会思考的机器 : AI人工智慧的发展与趋势)的作者Pamela McCorduck曾说过,“设计人工智能是一种对人之为人本质的异样的复制。”对机器和人工智能的好奇和执着,都源自于我们最本能的恐惧和渴望:渴望了解自我的奥秘,但我们对未知的东西又总是心怀恐惧,尤其相关内心或深层自我时。被誉为“人工智能之父”的图灵是位数学家,他用数学和机械对自我机制和本质的探索、模拟、再造,实际上改变了人通常作为不可化约的“万物之灵”的概念。换言之,图灵重新定义了人的概念,提出一种全新的人类身份。使得人与万物区分的理性思维不再是由神赋予,而是由人自己通过机械的方式创造。从这一方面而言,图灵的理念使得人(被造物)僭越了神(造物主)的位置,也是他当时所招致的批评之一。
图灵成长的时代,科学与哲学的分界并不那么泾渭分明,许多科学家也是哲学家,比如罗素。影响图灵思想的三个理论源头,包括德国理想主义(或译作唯心主义)、大卫·希尔伯特和库尔特·哥德尔的数学哲学、虔诚的贵格会教徒亚瑟·艾丁顿的物理学,在各自的科学学说中都关注本体论和知识论的问题。艾丁顿对图灵的影响尤其深刻,图灵的最后几封明信片都引自艾丁顿的著作,“来自看不见的世界的讯息”,“科学是微分方程,宗教是边界条件”,暗含图灵死前对科学如何理解和表达生死以及人类意义的本体论思考。另一方面,当时兴起的量子物理推翻了科学家对物理世界的传统论述。引用图灵的话来说,科学的度量成了看不见、摸不着的形而上学,包括“量子”、“中子”等概念。而这些形而上概念都源自构想,因此图灵曾评论道,“从量子科学开始,科学也开始包含人类心灵的映射。”因此,科学更需要反思人之为人的本体论问题。
图灵将人类心灵抽象为一系列符号的运作,并将其作为机械进行研究和模拟,而不是比其他生物和机器更高一级的存在。这意味着他通过科学重新定义了人的概念,这其中也包含了他对人之为人不断的反思和再定义。今天的人工智能科学家们也秉承了这种不断对人类自我意识进行重新认识、反思和定义的态度,譬如AI教科书《人工智能:一种现代方法》的作者Russel和Norvig也认为我们自称“智人” Homo sapiens,就是因为思维能力对人的自我意识而言至关重要。可以说人工智能学科和我们今天的数字时代都蕴涵着这样的“我者何人”甚至是“我者何物”的反思和创造。
灵性和理性之间
研究图灵在人工智能和计算机方面的著作,很少探究其理论的深层意义;而关注图灵人生际遇的报道和传记,也很少将他的科学理论和人生反思结合——更罕见的是探讨他在科学研究和人生反思中对“自我”的追寻中所蕴涵的本体论意义。图灵在克里斯多夫去世后给他的母亲写信,信中探讨灵性/精神的本质:无关宗教信仰,却攸关对人之为人的反思。强调这一词义不但可以拓宽学界对世俗化现象的探讨,亦能深入探讨高举工具理性的信息时代背后的文化与社会意涵。
如果说图灵在《模仿游戏》突出了他破解的德国密码,那么他借机器大脑而作的本体论反思则可谓是一种灵性密码。
灵性是一个非常现代的概念,其词源,例如希腊文“pneuma”和拉丁文“spiritualitas”都有人类本身思维的意义。德文中与“spirit”相应的“geist”,既有基督教或广义上的宗教意义(譬如用以指代圣灵),又保留了“pneuma”中心灵和智力的意思。比如黑格尔的著作《精神现象学》,原名就是 Phänomenologie des Geistes (Phenomenology of Spirit)。
这样简短的词源追溯,可以看到现在所说的 “灵性”一词并非是宗教或广义的感受性的信仰专用,而有理性反思的意涵,与通常对宗教和理性的对立恰好相反。
我们太惯常将科学与无神论归为一谈,图灵在英国也被作为“无神论同性恋勇士”而纪念。但细看图灵的作品,他从未自称无神论者,反而经常谈及宗教,譬如在上文提到的那封明信片里。但另一方面,图灵的理论确实被当时的宗教观视为大逆不道,譬如声称人类智识并不由神赐予,而是一个信息处理机器。由此,图灵重新定义了人们对大脑和心灵的理解,也重新定义了人何以为人。这种富有探索性的自我追寻、嬗变和重新定义,也生动的体现了灵性一词原初的意义。另一方面,人工智能也许是对这种意义最具体的外化,因为通过学习和模拟人脑思维方式而制成的现代科技,每一天都在提醒我们重新创造自我不但可能,且不断发生在诸如iPhone之类机器的细微处。
当下个人化的智能产品已成为人们日常生活的一部分,且不断改变人表达、认识与建构自我的方式;由此而产生的新的自我意识与社会认同,都是基于人工智能哲学将人类思维看作可以不断人为更新进化的机器的纲领。这种自我反思、自我重塑与自我再造的意向乃人工智能哲学深层的意义,不但由当代先锋理论家继承并积极实践,也因普罗大众对个人电脑及智能产品的密切使用,甚至依赖而生生不息。
(郭婷,爱丁堡大学人类学硕士、宗教学博士,有关图灵、人工智能哲学和灵性意义的博士研究曾获爱丁堡大学创新研究奖,相关论文曾登上皇家人类学学会旗下期刊《今日人类学》封面。为《洛杉矶书评》等中英文媒体撰稿人,著有《食光记忆:12则乡愁的滋味》(台北:联经 2017,简体版即将出版),新书《审美的政治:英国艺术运动的十个瞬间》写作中。)
责任编辑:朱凡澎湃新闻报料:4009-20-4009   澎湃新闻,未经授权不得转载
关键词 >> 图灵,人工智能,灵性与理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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