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保平《读读书、看看片、聊聊天》:临文以敬,衡文以恕

汪涌豪/新民邻声

2017-09-09 17: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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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读书、看看片、聊聊天》书封
虽长期从事新闻出版工作,并在多个岗位承担主要责任,但很难得,陈保平先生从未搁下个人的爱好。相反,受上世纪八十年代特有的浪漫理想的滋育,始终保持着读书人的本色。此次,他将三十年读书观剧之所得,并阅世识人与经事纬理的感悟整理成书,有此丰赡的收获,真是让人惊喜!
个人最感兴趣的是他的阅读赏会如何与趣味有关,他的关注和议论又如何与当下有关。这当中,因对美的探究已成为生活的一部分,他凭借敏锐的感知力,对文学及多个门类艺术所作的要言不烦的评论,常让人有一种清新入骨的感会。尤其是,当你激赏他不操弄舶来的主义,有与前辈相仿佛的临文以敬衡文以恕的高致,文章会时不时提醒你注意他的立场,以及这种立场的峻刻与精辟。
这样的例子太多。尤其先获我心的是,很长一段时间以来,荧屏上充斥着众多的影视剧,反映的都是当下的现实生活,但不知为什么,演员的表演却让人有陌生感,甚至从里往外透着假。作者由华人移民史对中国人表情的讨论谈起,引入演员汤普森对综合表现人物情感的体会,将其归因为当下中国人的生活发生了问题。当生活本身多见矫情,进而让人戴上面具,那演员有太着痕迹的表演,真没什么不可理解。唯此,他一直强调拥有“一颗真实的心”之于艺术创造的重要性。
他的意思显然是,当没有真诚与真心,即使再真实而普通的关系,也会被表达得毫无真实感可言。他感叹时下作家、艺术家普遍能力缺乏,主要是因为“企望太多,真挚不够,功利在先,本色退缺”,某种意义上也是在强调这一点。
当然,实际生活中,如何安顿与措置身心,不仅关乎理想,还与人的生存智慧有关。譬如,随着上两个世纪女权运动的兴起,两性平等成为潮流,女性凭着自身特有的细腻与敏感,在艺术领域常有出色的表现,但所受到的关注却远远落后于男性。
我们与作者一样了解其间的原因,但未必能像他一样指出,这一定程度还与女性过分坚执性别意识,以致心态激进,反显身份的弱势,并进而“偏离了艺术创作本应有的宁静平和境界”有关。这是一个有风险、不很讨巧的判断,但基于人性和人情的一般事实,不能不说具有一定的深刻性。
联想到新时期文坛风行一时的“私人写作”,固然写出了当女性需要时,男性通常不在场的尴尬,还有女性对自身欲望的主张以及对男权统治的反抗,揭示了波伏娃所说的女性是被变成的而不是天生的事实,但由于在那些写作者笔下,这种反抗常与更广大的社会脱节,有时甚至仅植基于偏见,结果终究未能在浴室和闺房之外建起一个真正自足的世界,相反倒让人想起弗洛伊德那个促狭的判断:女性的反抗常常包含着想成为男性的意思。至于作者由此再及当真正自由的环境形成,女性艺术家与男性艺术家将面临一样的挑战,即都得直面自我,这样的判断,立意就更高远了。
其实,当跳出文学艺术,基于一种进入血液的理想主义和责任感,讨论大到全球化背景下一个国家的未来出路,小到都市文化崛起后上海这座城市的发展愿景,连带着对社会的深入观察与对人性的深刻思索,这样高远的瞻瞩就更多见到了。并且,它起于读书观物而终于求道问心,既联通着对自身历史文化传统的保持发扬与人类整体性精神出路的思考,又时时在情与理的颉颃与知与行的考校中理性地裁量,所得结论自然不仅有深度,更见厚度了。
这部分让我感激于心的,是他对人文关怀的呼吁,以及在这种呼吁遭到误解后的坚持与反思。今天的中国,转型期社会治理与道德重建的任务空前艰巨。人们受困于身心两方面的压力,常不免体恤日常生活多而关顾终极价值少,结果造成了许多生命中不可承受之轻。
用他的表述,是大理想被小幸福取代了,他将此种现象视为“本世纪初最为明显的特征”。而人文处理的是日常世界与价值世界的关系,正可以用为这种迷乱的疗救。它关乎灵魂的教养,因此与永恒有关。不过也因为如此,它很脆弱,并一丝丝无意的曲解或有意的避却都足以使其受伤,更不要说许多强大的生活事实常顶着“存在即合理”的理由。
最后要说作者写作态度的恳切与文风的清顺。就前者,他言其所信,信其所言,思虑广远周彻,表达谈言微中。尤其可贵的是能入情入理,对所论对象怀一种“了解之同情”。因为他有这样一种自觉,“如果话语者失却了对他人苦难的基本感受力,如果我们文字描述的世界和人们感受的客观世界差距太大,那语言的‘通货膨胀’和‘贬值’就不可避免”。就后者说,他厌弃“从上往下看”的“官语”,也不迷信“由外往内看”的“译语”,更向往找到一种真正“从内往外看”、“从下往上看”的民间视角,所以常能用省净而醇实的叙说,将所要阐发的意旨表达得题无剩义。再次借用他的话,就是在“平常的日子”里,锻炼出“还原生活的能力”与“驾驭平淡的能力”。如此生活与书本相质证,事理与逻辑相映发,看问题就周全了,言说自然归于平和。
这样也就能看到了许多人未看到的问题,并言人所未言。譬如他主张对文艺应该讲导向,并存在价值观问题,但必须建立在符合艺术规律的基础上,我于此通常只谈到不然文艺就没有感染力和影响力,他则更言及“甚至会造成人力财力的巨大浪费”,这是所谓见识远。
保平先生是我很早结识的新闻出版界的学长。虽然我们各有事累,无缘深交,但他的含蓄亲厚与持重稳健一直让我钦敬。现在,因他的文字,得以添一重亲近,并有以想象他如何“舍不得把书一下子读完,每天读一点,像一个酒徒获得了一瓶上等的好酒,细细品味它的清香与醇厚”,真是快事。只是吾生也晚,所经所历太过坦易;又因为职业的关系,再怎么努力,仍不免读腐了书的积习,比之他既不愤世嫉俗,又不玩世不恭,有守有为,进退合礼,如元化先生所肯定的,“其贴近日常人生的姿态,从容而情理兼备的文化情趣,尤其是稳健有节的建设性态度”,体现出一种“积极、大胆而稳健”,“沉潜有本、又开放现代的文化关怀”,实在觉得自己只有学习的份。
有感于个人确实并非书序合适的作者,故谨以上述粗浅的读后感,作为未来读书阅世的参照与提醒。
(作者为复旦大学中文系教授、上海市文艺评论家协会主席)
责任编辑:程娱澎湃新闻报料:4009-20-4009   澎湃新闻,未经授权不得转载
关键词 >> 陈保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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