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歌》:来自过去的明信片

阿水

2022-05-19 08:40 来源:澎湃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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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MJ Lenderman的新专辑《船歌》(Boat Songs)被《Pitchfork》评为最佳新专辑时,还蛮高兴的。MJ Lenderman是Wednesday乐队的吉他手,“船歌”之前发了两张录制于非专业棚的个人专辑,名不见经传。他是北卡罗来纳州的纳什维尔人,声音瓮瓮的,还喜欢用电吉他掩住人声,画面感立现——一个低头抱着吉他的人,多么经典老派,不会厌倦的形象。
Lenderman大概年龄不到,但他绝对像“X一代”的人。小时候脖子上挂钥匙,会用纸钞和硬币买东西(算得清找零),抱着电视和电话长大。这两样东西的魔力总归没有电脑和手机强,因此他仍有充足的时间上街道和球场探险,在和真人的交往中细读表情,任无所事事的空白时间被接踵而来的念头撩拨。他是《与我同行》和《怪奇物语》里的小孩长大以后的样子。因为选择以音乐做职业(而不是金融或地产),他保留了小孩子看世界的眼光、残酷和怜悯。《Boat Songs》专辑

《Boat Songs》专辑

录歌的时候,棚里墙上的屏幕无声播放WWE和篮球比赛。Lenderman虚构了一个童年伙伴,带着“成为大家的英雄”的使命长大。长大以后,屏幕隔开“你”和“我”。“你”在WWE的笼中搏斗。“看到你这样摔倒仍然让我不好受/虽然我知道这只是表演”(《TLC Cagematch》)。两把吉他漫不经心地交缠,像台上两个狰狞的摔角者,在无路可退中为观众提供精彩表演。Lenderman磨去声音和回忆的毛刺,只剩几根充满哀愁的声线。他像一个老朋友,抱着吉他坐在客厅地板上,唱一个共同的朋友。他们一起长大,“生活让我们疯狂,小时候崇拜过的英雄都已死光”。歌声不动声色,因为旋律太好听,一时竟忘了一塌糊涂的人生。
这种人生不足为道。关于逃不出的美国南方,乏味的生活,羞愧与耻辱,罗恩·拉什写过很多小说。如果要挑一首歌囊括所有,我选《Tastes Just Like It Costs》。吉他接上效果器,电噪声像永远不会干掉的汗水模糊视野。歌词异常简洁,围绕一顶傻帽子,一家肉店,两条烂命;一对恋人,一人尖叫,一人在药物的迷幻中进入新世界。“亲爱的,贵价的肉有贵的味道。”这句话重复了无数遍,重复到忘记了它的意思。句子从语境中脱离出来,它本身成为一种力量,死死地拉住你,不让你从幻觉中离开。它让你永远离不开这条街道,永远离不开南方。
《SUV》又是某一篇小说的化身。情绪像飓风过境,与世隔绝没有网络信号的废弃房屋里,几个青年男女守着一台破电视,毒瘾深重,自毁前程。这是小说情景,歌的主角是一个颓丧男青年,把前女友现男友的SUV钥匙收在床上,作为护身符和“我俩的合影”,守护他了无生趣的生活。Lenderman的歌很简短,他懂得把最短的语句,扔进暴风雨前窒息空气般的音效。那股力量推你撞破透明门,进入言外之意的世界。
接下去的一首歌(最后一首)《Six Flags》继续试图淌过泥泞。德州的孤独,被摧毁的爱,没有前因后果,只有一脸倒霉相的吉他声线,预示没有未来的未来。
循环到第一首歌《Hangover Game》。Lenderman在1990年代的indie摇滚世界里讲了一个1990年代的故事。乔丹的“食物中毒”事件被穿上伪饰的外衣。热闹过一阵的新闻,兴高采烈的音乐来自荒诞的事件本身,还是由衷关心着这些事的少年时光?我们也有过这样的时光,进球时响彻社区的欢呼声,比较健康的万人一心,生活中希望多于失望。我们穿过假乔丹,真乔丹吃过“毒披萨”,这有什么呢?“我也爱喝酒呀。”
有过很多古老的“船歌”,Lenderman的版本(《You Have Bought Yourself A Boat》)离海最远。露出水面的都是细节,买了一艘船的朋友,穿回老衣服的朋友,潮湿的海边夜晚,车灯里的樟脑丸。他捞起生活的碎影像打捞金鱼,让不友好的声音留在暗处,蟑螂老鼠般的声音引发警觉和不适。Lenderman的小故事里,生活像两面相对的镜子。目光转到某个角度,就会看见数不清的人影。
那些故事怎么编都可以,比如《Dan Mario》就可以当作“朋友买了一条船”的后续。海滩边的小商店里,汤姆·布雷迪的海报已经被换掉。一个人在消失前会有几次反复?新闻上说,今年布雷迪宣布退役后仅41天就复出了。Lenderman的眼睛看得见最细小的变化 。他登上朋友的船,在温暖的海湾看海豚跳舞。在明媚的美丽面前,他反而说不出话,只能拿出两把琴。一把刷弦,一把像爬格子一样行出一段蜿蜒的旋律,琴声越简单才越动人。
再来听最后一首歌,是一首情歌。《You Are Every Girl To Me》,天色已晚,清晰的鼓点,活力四射的爱。迈阿密蓝色的小水坑,是枯水的社区泳池里最后一滴眼泪。世上的东西都有自己存在的意义。从鸟食罐里掉落的种子吸引鸟群争食;傻子总是很好玩,就像地球总是圆的。社区食堂,家庭烹饪。我对你的爱理直气壮,用一件机场买的T恤就能证明我心。
《船歌》是一张初听也就那样,但是有点什么东西,吸引你去听第二遍、第三遍,乃至循环播放的魅力。它像一张来自过去的明信片,画着海边街道的风景,远眺波光和船影。某家小店传来吉他弹唱的声音,你知道的,此时的人最容易被音乐吸引。可他唱的是什么?都是些没头没尾的故事。旋律先被记住,然后是黏附在上面的歌词。
离开海边很久以后,流媒体突然给你推荐了这些歌。你点开,戴上耳机,就是现在的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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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陈诗怀
校对:施鋆
澎湃新闻报料:4009-20-4009   澎湃新闻,未经授权不得转载
关键词 >> 摇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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