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翼杀手》小说原著菲利普·迪克与今日世界

韩松

2017-10-27 07: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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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文艺评论专项基金特约刊登】
菲利普·迪克,有的人觉得,与其叫他科幻作家,不如叫他艺术家或者哲学家。在当今这个充满科幻感和游戏感而又危机重重的世界上,纪念这位大师,是很有意义的。
的确,他写的跟当时那些更有名、更畅销的科幻作家的不太相同。二零零五年,美国《时代》周刊评选了一九二三年以来世界最佳百部英文长篇小说,其中就有迪克的《尤比克》。而阿西莫夫、克拉克和海因莱因这西方科幻三巨头都没有进入。
菲利普·K.迪克(1928.12.16~1982.3.2),虽然他生前受到知名科幻作家Stanisław Lem、Robert A. Heinlein、Robert Silverberg等人的赞赏,但却很少得到一般人的认同,直到他去世后才渐渐被人们认可。
他生于一九二八年,卒于一九八二年,只活了五十四岁。他作品中的许多人物也都是短命的,有的活着活着,莫名其妙就死了。迪克的生命总体上讲是失败的。他有一个双胞胎的妹妹,但出生后五周就死了。迪克认为是母亲照料不周,因此恨他妈。他与家庭的关系不好。他父亲在迪克四岁时,也与他妈离了婚,抛家而去。迪克一共结过五次婚,最后都离了。他的作品中总有女人的形象,但往往是背叛者,老婆也是阴谋者。迪克靠安非他命活着,还吸毒,经常陷入神经错乱中。他有严重的焦虑症,不能与人正常交往。他还患上了妄想症,认为自己被联邦调查局和中央情报局监视,这也许是他不少作品中反极权主义的来源。他有广场恐惧症,在公众面前吃东西都感到困难。他还患上了抑郁症,曾尝试自杀。他在生命的最后十年,沉湎于超自然,着迷于玄学和神学,并一度称获得天启。
他只短暂地上过一年大学,读哲学,在加州伯克利分校,但很快退学了。他一生大部分时间居住在加利福尼亚。他除了在一家唱片店打过几年工外,就一直靠写作谋生,他一辈子拮据,贫困潦倒。
迪克的多产给人留下了深刻印象,他从一九五二年开始写作,到一九八二年去世,创作了整整三十年,写了四十四部长篇小说,一百二十多篇中短篇小说。他这么拼命写,一个重要原因正是为了要挣稿费养活自己。相比之下,中国科幻作家还算是可以了吧。迪克对他的时代充满愤怒和怀疑,而那是一个美国经济和科技腾飞的黄金时代。
在迪克死后,他的书才不停地再版,他被惊呼为这个时代的伟大作家,或科幻作家中的科幻作家,有人用他的名字设立了科幻奖,他的小说频频被翻拍成电影,包括《银翼杀手》《少数派报告》《全面回忆》《异形终结》《艾伯姆斯自由电台》《命运规划局》等总共十部。斯皮尔伯格、吴宇森等人都做过导演。二零零七年,迪克成为首位作品被“美国文库”系列丛书收录的科幻作家,屈居第二的是《五号屠场》的作者库尔特·冯内古特。在中国,有四家出版社翻译出版过迪克的小说系列,分别是上个世纪末的江苏教育出版社和漓江出版社,以及最近的译林出版社和四川科学技术出版社。
《少数派报告》改编的电影于2002年上映,由汤姆·克鲁斯主演
迪克的小说,留给我几个很深的印象。
首先,他不搞科普,也不写正统的核心科幻。虽然,从科幻的角度看,他的设定很多,涉及了非机械论的新世界观,包含了相对论、量子论,并与混沌理论、热力学第二定律、复杂性理论和虚拟现实的混同,智能机器也是他喜欢的主题,他给出的背景包括了整个太阳系,不时出现宇宙飞船、月球基地、火星之旅,但是,这些并不是他的重点。很少见到迪克像中国科幻作家那样,围绕一个很硬的科学道理,在进行大段的阐述。他还创造了很多的奇异语言,并作出了各式的发明,像亡灵馆、光相子、反超能技术等,但他对这些“高新科技”的内核,也基本上不加以理论解释。包括对时间倒流,也没有任何可靠的说明。他更像是游走在科学与玄学之间。他创造了一个阴晦而闭塞的、不停地滑向死亡的宇宙。
比如在一九六九年出版的《尤比克》就是这样。
这个故事预言一九九二年,普通人已能够随随便便登上月球,并且很多人都拥有了超能力,比如心灵感应什么的。有一家美国公司,老板叫做朗西特,和他的半死人妻子一起开了这个公司,招募反超能力的人,为客户服务,如保护被超能力的人窥探大脑隐私什么的。乔·奇普是其中一员。有天他们接了一个大单,来到月球,未料遭到竞争对手算计,挨了炸弹。队员们发现老板死了。奇普等人逃回地球,结果发现很多东西都在变,包括电话卡不能用了,牛奶变质了,钱也变样了,本是罗斯福的头像,变成了老板朗西特的,而死去的朗西特不断给他们发来讯息,非常诡异。最后连时间也变了,他们回到了一九三九年,回到了一个很像美国的世界。他们中的人只要脱离队伍,就一个个消失、死去。最后奇普发现,他自己其实才死了,处于半死人状态,所有的队员早死了,而他的老板其实才活着,一直在试图激活他,与他对话。但故事到最后连老板也不能确定自己是死是活。而这一切到底是怎么来的,直到最后仍扑朔迷离。就是这样的一个故事。从头至尾,充满神秘感,暗黑而冰冷,是彻底的绝望,犹如噩梦,更确切来讲,读者整个就像是行进在一次佛教般的中阴之旅中。
迪克在《尤比克》中发明了一个科幻设定,也就中文译作“亡灵馆”的东西,死掉的人都冻在里面,但其实只是半死人,访问者可以用一种基于光相子的技术手段,激发半死人的思维,让他们与活人对话,一起讨论问题,商量事情,共同经营世界,而每对谈一次,那半死人就随着能量的消耗,向真正的死亡滑去一分。尤比克则是一种防止衰败的喷雾剂,防止人堕入彻底死亡的万劫不复。但它究竟是什么,怎么来的,最终仍是神秘。据迪克的前妻讲,尤比克其实是上帝的隐喻,全知全能,无所不在。像迪克的许多作品一样,《尤比克》也是由政治、商业和物理领域,最后进入了本体论的拷问。这是迪克小说中最为纠结的、也是最精彩和困惑的部分。
在他的另一个小说《死者的话》中,也涉及这样的一个命题。这个小说也是讲亡灵馆的。死去的人,有一个“中阴身”,大概有一年时间,可以拿来使用,因此没有完全死去,他可以被唤醒,躺在棺材中支配世界。有一个大亨叫路易斯的,虽然死了,却仍要控制自己的企业,甚至操纵自己的代理人去竞选总统。这时太空中传来了路易斯的声音和形象,他出现在每一台电视机、收音机、电话里面,被认为是上帝本人。这个非常神秘。人们到处寻找路易斯的尸体,最后把死人也销毁了,但声音仍源源不断传来。后来发现可能是有人伪造的。但是,小说结尾,也没有得出最后的结论。整个小说混乱而神秘,述说着世界的不可知,好像一个巨大的骗局。
其次,迪克小说的情节往往很紧张,充满追逐、杀害、战争、阴谋,但是并不是丹·布朗或汤姆·克兰西那样的小说,而更像是徘徊在梦境之间,最后走向了社会学和哲学的思辩,要回答世界是否是真实的、人类的确切身份究竟是什么等问题。
在《高堡奇人》这部经典的小说中,德意日轴心国赢得了二战,美国被肢解成三部分。东部归德国治理,中部算作非武装的自治区,西部到太平洋沿岸由日本管理。而整个世界被德日这两个超级大国分割,亚洲归日本管,欧洲和非洲归德国管。两个国家既有合作也有矛盾。故事开始时,希特勒已经疯了,而总理波曼快死,德国内部爆发了权力之争。
在小说中,迪克表达了对法西斯主义的厌恶。在他笔下的世界上,到处是秘密警察。纳粹是无比邪恶的。血腥和黑暗处处都是。《高堡奇人》读来倒有些像是奥威尔的《一九八四》。而普通人的命运是不确定的,是压抑的。他们每天过着提心吊胆的日子,像噩梦一样。书中的大部分篇幅,就是讲这些普通男女的生活。这跟当时的不少美国科幻并不一样。那些科幻关注的是飞船、星云和外星人。事实上,《高堡奇人》是一个关于人和人的关系的小说,讲人们之间的隔阂、猜疑,不知道自己是谁,也不知道别人是谁,都在互相打量,讲着暧昧的对话,陷入两难的困境。即便是占领者,德国人和日本人,也活得很累。这好像是一个存在主义的小说。
1962年的小说《高堡奇人》成为今年亚马逊发布的13部原创剧的试播剧之一。
好在,在一片黑暗的统治中,出现了《易经》,无奈的像虫子一般活着的人们,从爻辞和卦辞中寻找答案。这是小说的一个核心所在。它与西方的机械宇宙不一样,被认为是对抗法西斯主义哲学的东方思想,也是人们寻找救赎的希望。它似乎为不确定的世界带来了新的确定性。算命,即是给出了某种确定的结论。正是通过《易经》,人们发现了另外一个世界,它与我们的世界是平行的,是一个更美好的世界,是一个梦想成真的乌托邦,在那儿,德国和日本被同盟国击败了。高堡奇人写下了一本小说《蝗虫成灾》,记载了他根据《易经》推断出的那个世界的故事。这成了一本禁书,遭德日封杀,但在地下流传,人人争读,甚至德国人和日本人也对它着迷。这是一本书中之书。后来的金·斯坦利·罗宾逊的《蛮荒海岸》也许受了这个的影响。
迪克借《蝗虫之灾》告诉读者,虚构的才是真实的,而我们天天生活的“现实世界”,是虚假的。然而,仔细看,虚构的也不是真实的,的确,在《蝗虫成灾》中,同盟国胜利了,德意日失败了,但它并不是我们今天历史看到的那场二战,很多细节已经不一样了。战后的世界也与现实中的不同,比如那段关于上世纪五六十年代中国的描写,很像一九七八年后的中国。苏联被拆分,美国实现了民主,而英国变成了集权国家,邱吉尔独裁当政到九十多岁,最后英美大战,美国失败。那么,究竟什么才是真实的呢?没有答案。这反映了迪克的世界观,因为在他看来,一切都是不确定的,因此在这书中,他又让那些爻辞和卦辞彼此矛盾,《易经》最终给出的,是一幅幅无法确认的多重宇宙图像。
在这里,迪克把东方古典文化与现代物理学相融,阴和阳的两个世界,但这个世界之上,是混沌,是无。即便那些细节也如此,真的文物,假的文物,难以区分,这同时是在暗示,世界是最终要走向混乱的。这是熵所不能挽回的结局。纳粹帝国或美利坚帝国都会是这样。所以看似能确定地算出未来命运的《易经》又把人引向了更大的命运不确定性。
在《第二代》中,美苏的血腥战争中,美国人发明了人形的智能机器武器,混杂在真实的士兵之中,谁也不知谁的真实身份是什么,于是引起了不停息的猜测和屠杀,整个战场就像噩梦一样,而智能机器之间,最终也进入到了猜测和杀伐之中。
在《倒数第二个真相》中,第三次世界大战爆发,机器人重创了地球表面,人类被迫转移到地下生活,地下因为生活空间狭小而被称为“蚁箱”。“蚁箱”的领袖詹姆斯去地上执行一项秘密任务,在此过程中,他发现真相远非自己一直听闻的那样,他所知道的那套历史不过是一个假象,是一个谎言。
在《啊,当个布洛贝尔人》中,外星人和人类彼此化身为对方,以间谍身份打入,战争结束后,这些保卫了各自文明的英雄,成为了地位最低下的人,因为他们每天中只能有一小段时间能变回人形,或变回外星人,因此,不被自己的文明接受,他们只好互相结婚,生下的孩子,要么是黏液一样的外星人,要么是混血,等到要生出完整的地球人时,已经到了离婚前夕了。最后他们动了手术,完全变成了对方的形态。这种巨大的悲剧性,让人想到了现实中的许多情形。
第三,是更具有文学性的小说。他构筑的图景,是人类文学史上从来没有过的。在《血钱博士》中,核战争摧毁的世界分裂成了成百上千个小社区,核辐射导致世界上产生了新型智慧生物和有特异功能的变异人,在太空中,还有一个宇航员永无休止地绕地球飞行。这一幕怪异却又无比真实,就是这个现实世界的写照或暗喻。迪克写的是人性的最深刻的一面。所以,他的小说更在于人文价值。他的语言短促而充满自诘,处处透露出对世界和他人的不信任。他的文字黑暗、混乱、恐惧、战栗、怪诞、荒谬、疯狂、压抑、纠结,常常是梦呓般的长篇对话,主角也像是活在别人的梦里,世界随时会发生翻转,还弥布了神秘和错位,叙事经常不连贯,有着宗教或邪教般的本体论情结,是东西方文化碎片的混杂,贯穿了哲学或准哲学的沉思或抽搐。他的作品往往很难卒读,也很难理解,更难翻译。
像《帕莫·艾德里奇的三处圣痕》就是这样,在整个小说中,现实,幻觉,再难以分开,主人公究竟是外星人的傀儡,还是调查者眼中的幻觉,抑或就是神灵本身的再现,这在迪克神经质一般的写作中,无法得出结论。而三处圣痕原指耶稣被钉上十字架时身上留下的伤痕,后有多位信徒身上莫名出现同样的伤痕或印记。评论家奥吉斯·巴崔斯如此评论这部小说:“这是一部意义重大、情节流畅、节奏控制堪称美妙的小说,只要读上一读,就能拥有无与伦比的烧脑体验。”《波士顿环球报》的一则书评则写道:“阅读迪克那神秘莫测、不可思议的小说时,读者不得不自行判断到底什么是真实,什么是梦幻。”
在当今这个世界,在迪克离开我们三十多年后,他的忧虑似乎越来越跟现实一致。生态环境污染,雾霾中看不见人形,科技革命带来了技术对人的奴役,人们像吸食鸦片一样沉浸在电子产品和游戏中,宗教在科学昌盛的时代重新成为最大的命题之一,新型的战争,包括机器人战争和信息战争,也包括核扩散以及宗教极端主义之战,都让人深感恐惧。经济下行,增长乏力,贫富差距扩大,新的极权统治,“不确定”成了描述世界的关键词。这些都让我们重新审视人类存在的意义。而这一切正是迪克表述的主题。
电影《银翼杀手》海报
即将上映的《银翼杀手2049》
最后,讲讲为什么有那么多人会热衷把迪克的小说翻拍成电影。这个最终的原因,可能还在于宗教和哲学。比如常常被认为是世界上最好的科幻电影《银翼杀手》,改编自迪克的《仿生人会梦见电子羊吗?》,讲述的是机器生命的身份认同问题,要回答究竟什么是人性的问题。还有《全面回忆》,这是一个关于世界的真假、记忆与现实的关系的问题。《少数派报告》,则是预设犯罪的问题,写到了权力可以干预自由,另外,要解释究竟是什么决定了事件确实能够发生,是思维,还是对思维的否定之否定?所以说,科幻电影,并不都是那种巨大无疆的太空场面,它同时也要反映多样性的世界,反映我们作为人的局限性,以及黑暗的一面,这还做得远远不够,而并不是太多了。我觉得,根据迪克小说改编的电影,从奇观上看,展呈的是那种疏离感的异世界;从情感上看,是人和非人的心理纠葛,以及人类关系的破碎颠倒;从哲学上看,涉及了世界是否真实、人类是否是我们感觉到的或平时所认为的这样一种生物;从宗教上看,是神秘,是不可知,是超越性。这些其实构成了科幻电影的核心命题。一些中国电影制作人不明白这些东西,随便买了一个科幻故事,就进行改编,设计一些表面上“好玩”“惊险”“震撼”的元素,或者阐释一个浅显的科学道理,或者描绘几幅并没有太大新意的未来画面,这样子就开拍,结果把题材浪费了。迪克告诉我们,真正的科幻不是小儿科,它是人类智力最深刻的思考。
责任编辑:陈诗怀澎湃新闻报料:4009-20-4009   澎湃新闻,未经授权不得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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