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不着|这还是斯蒂芬·金的小丑吗

马纶鹏

2017-11-02 22:01 来源:澎湃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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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如果你“不想睡”或者“睡不着”,欢迎继续阅读。
这里或许有个文艺片,这里或许有个恐怖片。不知道你会闷到睡着,还是吓得更睡不着。
今晚聊聊今年最热门的恐怖片。
注意:本文有严重剧透
“邵氏出品,必属佳片”,曾经是无数电影迷最耳熟能详的口号。而比上世纪60-80年代香港邵氏黄金时期略晚的美国作家斯蒂芬·金(Stephen King)的“金时代”是从1970年代的《魔女嘉丽》(Carrie)风行开始,直至今日。
和邵氏一样,斯蒂芬·金的小说都是大众路线,多产而高效,题材也比较广泛(绝不是一个“恐怖作家”标签能覆盖的),最重要的是情色和恐怖一个都不少,像极了邵氏的重口电影。
而金作品改编成电影根据Vulture.com统计有四十部之多,有恐怖殿堂级的《闪灵》(Shining, 1980),也有《肖申克的救赎》(The Shawshank Redemption, 1994)这样排在各大榜单第一位的(男性)经典励志作品,当然也有烂片,比如他自改自编自导的《火魔战车》(Maximum Overdrive, 1986),惨不忍睹,不过大家可当作邪典片一观。
邵氏和金先生,一东一西,电影产业vs通俗小说,却隐隐勾勒出二十世纪下半叶大众文化和商业逻辑的发展脉络。
《小丑回魂》海报
回到我们的主题——《小丑回魂》(IT),它根据金1986年同名小说改编。这部恐怖片在9月7日北美首映当天有4103家影厅放映,刷新R级记录,首周末票房1.231亿美元。
为什么成绩如此耀眼?究竟好不好?相比于中国网络上一边倒的好评(特别是豆瓣),我觉得“还好”是一个中肯的评价。
《小丑回魂》恐怖吗?如果你钟爱恐怖类型,那么这部片子的吓人指数恐怕只有十之六七(对菜鸟和傻白甜,那另当别论)。
最惊悚的当然是里面的IT——它以小丑Pennywise的基本形象出现,又在不同的孩子想象中化身为他们害怕的东西,所以有人说看了之后“再也不去麦当劳了”,不过觉那可能只是小丑情节在作祟。
《小丑回魂》恐怖程度甚至还不如刚刚下映的《安娜贝尔:诞生》,因为后者整体气氛是阴沉压抑,而慑人的玩偶和鬼魂都是无形,且在暗处。
而《小丑回魂》中小丑一开始就出现了,只是在引诱小男孩Georgie时候露出了层叠的牙齿,还有喉咙深处的死光。
《小丑回魂》剧照
《小丑回魂》更多是讲述校园生活——一群美国典型的十三四岁小毛孩欢庆暑假到来,却发现潜伏的恐怖在他们生活的Derry小镇慢慢蔓延。
闹剧,甚至喜剧占了很多篇幅,几乎满座的影院哄笑声远远超过尖叫声,孩子们粗口脏话,学习大人口吻和装酷,校园俚语以及中学男生都自豪的无数“语气词”是电影最美国化的地方,像是斯蒂芬·金同时期的《伴我同行》(Stand by Me, 1984)校园成长电影和更恐怖的《玉米地的小孩》(Children of the Corn, 1984)的结合体,只是校园生活可能不能完全被中国观众轻松接纳。
所以对电影《小丑回魂》的喜欢,更多是一种文化认可,以及集体怀旧,因为小说本身的经典,因为1990年先行改编的同名迷你电视剧《小丑回魂》的风靡,也因为斯蒂芬·金,尤其是电影编导很直白地告诉我们:真正的恐惧来自内心。映后,每个观众都会认同这个“金氏道理”。
在片中,Bill是精神领袖,因为自己疏忽失去弟弟Georgie,一直悔恨不已,誓灭IT;
小胖子Ben是个nerd/怪咖,爱读书钻研,是小智囊;
而Beverly是七个小孩中唯一女生,受单身父亲和女同学的虐待,却在关键时刻闪烁女性光芒;
其他如黑人Mike的武器,Richie 的大嘴巴和吐糟的本领,Stan的信仰,Eddie的机智——活脱脱是一个社会分工图,相信中国的影迷对于这种集体主义必胜的感觉一定不陌生。
可是当恐怖片变成青春励志成长的时候,观众在释然之后,也许会怅然若失。
《小丑回魂》剧照
不同于诺兰的《敦刻尔克》那么情境化,人性代入,斯蒂芬·金的这部改编作品会让人笑场,故事直白,道理浅易。
但金能成为畅销作家,长久不衰,绝不是一个公式或直抒胸臆就能概括的,他丰富的想象力,对英语语言的把握(这很难在电影中再现),以及对各种经典的熟练化用和再造才是关键。
这同样也是邵氏为什么能称霸影坛三四十年的原因——程式化满足读者期待,新奇和怪异则带来快感和冲击。
在电影《小丑回魂》中,导演算是基本还原了小说中各种恐怖的想象,从狰狞的Georgie弟弟,到无头怪尸,以及满屏满屏的血浆。
《小丑回魂》剧照
最值得称道的是对下水道,窨井盖,排水沟的不断刻画:小丑Pennywise第一次出现就是匍匐在窨井沟后面,它数次恐吓孩子们的地方是水井屋(well house),整个小镇排水沟的汇集点,而IT的老巢则是在下水道深处。
这是人类对未知、污浊、废弃、地下幽冥的天生恐惧,也是希区柯克《惊魂记》(Psycho, 1960)以来无数经典恐怖片在不断渲染的。
《小丑回魂》在努力克服一般恐怖片常有的“跳出来吓人”(jump scary),或者角色的愚蠢和反常规,诸如明明不应该好奇心打开或者跟踪,明明不应该单独行动等等。
片中的孩子们都牵连其中,都有来自生活、家庭和校园的压力,惊恐中的他们总是抓住抱团这个法宝,所以他们才能从“The Losers’ Club”(失败者俱乐部)变成一字之差的“The Lovers’ Club”(关爱俱乐部)。
《小丑回魂》剧照
《小丑回魂》很巧妙地把各个孩子内心的恐惧和他们个人成长问题联系起来,比如Ben遇到的校园霸凌(bully),Beverly恐惧血浆源自她对变态单亲父亲和自己身体变化的投射,Stan对犹太教信仰敬畏到神经质的地步。这里面既有家长制的精神压迫也有对肉体的侵犯。
然而我翻了翻小说,发现2017年的改编远远没有1986的原著精彩、深邃。网上已有细心任性的“金粉”对比小说和电影,指出细节、人物关系等差异。斯蒂芬·金那么多产与丰富,他早已走出所谓童年阴影、心理创伤、文化符号给作品留下推演痕迹的模式,他只是一直不停地写,写出了套路,当然也有灵光浮现的时候。
然而《小丑回魂》小说是一个相对复杂,有些天马行空和反映式(reflexive)的文本,改编之后,却变成了一个儿童成长和克服内心恐惧的流行作品。
《纽约客》说电影比小说“more wholesome and sane. It’s a likable but slight movie”,通俗的说,“电影更像一张好人卡,讨人喜欢却不该待见”!
的确,相比之下,电影失去了两个最关键维度,一个是对美国历史、种族以及同性恋歧视的警觉和关注。斯蒂芬·金偏左,他和特朗普怒怼,互相屏蔽twitter一度是媒体焦点,甚至引起“川粉”在Reddit (美国一个社交新闻站点)抵制《小丑回魂》的首映,然而耀人的票房成绩单似乎打碎了政治阴谋。
《小丑回魂》剧照
在原著中,长大后的孩子们发现小镇之所以被诅咒,因为“Maine Legion of White Decency”——一个类似三K党(美国奉行白人至上主义和基督教恐怖主义的民间团体)的组织,而且有男同性恋和逃犯在水道被乡团杀害,黑人Mike常遭白人迫害等等。
IT正是利用这种仇恨、暴力、无序、歧视来煽风点火,引起人们内心的恐惧和嗜血。
这些在这部电影里面(或者说上下两集的上集中)全然没有涉及,或只是幻化成小镇大火和爆炸,很多人由此丧生,才有Pennywise的出现。
小说中这群孩子以及长大后的他们能最终打败IT,完全不是靠蛮斗——让IT受到物理伤害,就如电影展示的一样——而是靠精神和想象的力量。如同《黑客帝国》的Neo,这里的主角也是跳到另一个虚拟宇宙和邪恶对决,不是靠武器或功夫,而是意念,因为IT摄魂也是靠发自内心的恐惧。
Bill等人最终是感到厌恶IT,以及它所代表的歧视、仇恨、暴力等等负情绪,IT随之瓦解、崩塌,而不是对IT感到害怕。
所以小说《小丑回魂》更像是揭露,而非恐怖。可惜这样的精神探究或者对宇宙和内心的想象在电影中也消失了。
有人说“翻译必错”,也许“改编必错”也合适。1986年完稿时的斯蒂芬·金刚刚结束了他瘾君子的岁月,他当时也醉酒。所以小说里面有不少喝高、迷幻的场景,特别是结尾。少年时候的主角们在打败IT之后通过“群体性爱”(orgy)的方式才能彼此找到身体的联系,走出下水道迷宫,这也是典型的中期金氏风格。
这样的重口在电影中变成了好莱坞式的亲吻,一次是Ben吻醒了昏迷中的Beverly,如睡美人,一次是Bill和Beverly的吻别。
电影《小丑回魂》远远称不上伟大,但也绝不平庸无奇。期待第二部如何讲述这七个小孩成人以后再回Derry小镇,彻底消灭回魂的IT,那时候他们要面对的是内心、精神、历史、性别,抑或是好莱坞的票房?
责任编辑:程娱澎湃新闻报料:4009-20-4009   澎湃新闻,未经授权不得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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