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德威谈夏志清夏济安:大历史中,那些年追求过的女生

澎湃新闻记者 高丹

2017-11-02 09:24 来源:澎湃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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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志清和夏济安兄弟间612封书信,横跨1947到1965这十八年。十八年间有大历史中的动荡和离乱,更多是寻常的生活琐事:做衣服、爱上并追求一个又一个的姑娘、给家里寄信寄钱、谋生、写作、点评文坛的人事。“在滞留海外的岁月里,夏氏兄弟在薄薄的航空信纸上以蝇头小楷写下生活点滴、欲望心事,还有种种文学话题。这对兄弟志同道合,也是难得的平生知己。”哈佛大学教授王德威谈道。
最近,《夏志清夏济安书信集》出版简体字版的第二卷,该书的第一卷已于今年3月推出。该书的出版方活字文化介绍,该书拟出版五卷,余下的几卷会陆续推出。《夏志清夏济安书信集》卷二收录的是两兄弟从1950年到1955年之间的往来信札。
夏志清的夫人王洞在卷二的序言中介绍:“卷二所收的信充满了不安。兄弟二人担心父母收不到汇款,后来担心自己的前途。……志清在获得英文系博士后,留在美国谋职,才能接济上海的父母与妹妹。幸得耶鲁政治系饶戴维教授的赏识,为其编写《中国手册》,后又撰写《中国现代小说史》。然二者均非长久之计,往往为来年的工作忧虑。”
“兄弟二人欣赏彼此的才学,互相交换意见。济安在台大开始教初级英文,后改教文学史、小说等高级课程,常请弟弟推荐美国最重要的作家、评论家及购买最新的书籍,所以二人常讨论西洋文学。……看完他们所有的信件,读者对《中国现代小说史》及《中国古典小说史》的形成,会有更深的理解。”有趣的是,“卷二的信里,谈女人的时候很多。志清追求过的女生有七八位之多,都没有成功。”
10月19日,活字文化举办了一场分享会,王德威教授就自己对夏至清夏济安的见解进行了分享。
夏志清与王德威(右)
独特的、对于个体生命的见证
王德威提到,《夏志清夏济安书信集》(以下简称《书信集》)的推出可能会有一些阻力,这种阻力源自于“书信中所写的,和主流论述,以及我们想象的当时青年学者的生活方式、生活经验多半是相悖的。”
比如书信集的卷一中所收的,关于夏济安单恋一个女学生,并展开了在旁人看来是相当绝望的追逐,因为那个女学生还不满十四岁,而当时夏济安已经有三十六七。书信里有很多篇幅是写打了一夜的麻将,看了什么武侠小说,昨天做了一套西装是亚麻布的,这阵子又喜欢上了哪位小姐,并展开追逐。
“《书信集》提供了一个非常独特,对于实际的生命的见证。我们看到了一个活生生、很活泼的人,或是一个人格在一个历史多变的时间点上,他和他的家人之间的互动。这是我们看待文学的另外一种方式,所以我愿意把这个《书信集》也当作是现代文学广义的各种各样脉络里一个重要的线索。”王德威谈道。
王德威说在《书信集》中很少看到涕泗飘零字句,多半是谈我昨天上了什么课,看了什么电影,我这个周末又到了纽约,我居然去了舞厅跳了一个舞,但是我又觉得我自己很笨拙,我追女朋友怎么也追不到等等。“那个大的动荡的历史年代中,他们这样的生活方式令人非常疑惑。张爱玲曾说,整个的时代我无能为力的时候,也许我们把我们的注意力转向了生活的细节,这或许就是我安身立命的一个方式。”王德威说。
夏济安在台大宿舍
但是书信中讨论的这些庸常的事情并不代表夏氏兄弟就是庸常之辈。“实际上夏济安先生才华横溢,在1950年代,他已经可以同时用英文和中文创作小说,他对台湾文学最重要的贡献是在1956年创办了《文学杂志》,这个杂志有四年寿命,但在这四年中,他开创了台湾在那个时代的一个文艺复兴的契机,他发掘的重要作者包括今天大名鼎鼎的白先勇,李欧梵等等。”
所以就形成一种反差萌:夏济安白天介绍欧美新批评的学说,同时也翻译相当数量的欧美近现代小说,还要为人师表给学生授课。“到了晚上,自己回去独守空闺,越想越寂寞,那给弟弟写封信吧,于是就写我的董小姐今天上课还是没有对我怎么样,我的秦小姐怎么怎么样了。”王德威说。
夏志清在耶鲁宿舍
夏至清:我已经永垂不朽了
王德威说,如果要写一本书叫《我与夏志清》,那里面基本是一个段子接着一个段子,“在《书信集》里他还是克制的,除了在感情的部分偶尔会透露出一点线索,你大多还是会觉得他是一个压抑的人,但实际上他是一个完全不按常理出牌的人。”
王德威分享了自己与夏至清交往的一些故事。
“我在威斯康辛念博士时,夏志清来访问,学校要学生去帮忙接待访问,当时觉得夏先生就像天神一般降临到我这个校区。但是等到见了面,则大失所望:我看到一个个儿不高,神态紧张,演讲没有开始就已经坐不住,必须不断走来走去的人。然后他开始演讲了,我全程都在怀疑他这到底是准备了还是没准备。他那天要讲《玉梨魂》,他对洋人介绍,这是一个寡妇跟一个年轻的男人谈恋爱的故事,讲着讲着开始跑题了,讲到美国的西部电影,讲到白兰度,又讲到《日正当中》,你简直是完全摸不着头绪。”王德威说。
“但是在后来的相处中,常可以看到他焦虑的一面,我去哥伦比亚大学谈工作之后,他请我到他家里,那是一个非常阴暗的、很糟糕的小公寓里面。他说你坐下来喝杯酒,然后他就突然讲:‘每一个人看我像是一个小丑一样,其实我是一个紧张的人,我其实很寂寞的。’到今天我都记得那个场面。可是他那么欢乐一个人怎么会寂寞呢,真是让人难以置信啊。”王德威谈道。
王德威说到,有一年请了山西的作家李锐演讲,夏志清见李锐第一面就说:“李锐,你长得好像鲁迅啊。”因为李锐有一个小胡子,然后李锐当时就很尴尬地笑了。然后夏志清第二句话是:“你的牙长得比鲁迅好,我猜鲁迅是不刷牙的。”李锐更尴尬了,完全不知道怎么接下去。还有一次,王德威请王安忆来一个座谈会,却见夏志清挎着浓妆艳抹的“上海宝贝”卫慧走进门,于是有了一场朴素的王安忆和一个浓艳的卫慧的尴尬到天际的尬聊。
到了夏先生生命的最后,2012年的12月13日,王德威去纽约专门看了他一次,夏志清在医院见到王德威后谈笑风生,说起医院的饭真难吃之类,“这个时候有一个住院医师进来了,夏先生看到医生进来非常兴奋,他说:医生,你看我有没有希望?医生说有的是希望。夏先生说:医生你不用骗我,你看我能活多久?医生说你可以活很久,他说:你不用骗我,我相信科学,我大概就快要死了,医生你不用劝我,我旁边的这个教授是哈佛来的,他可以证明我是20世纪最伟大的中国文学评论家。医生都吓到了,不知道如何回应,他最后用英文说:你不用担心我今后能够多活几天了,我已经永垂不朽了。”
责任编辑:陈诗怀澎湃新闻报料:4009-20-4009   澎湃新闻,未经授权不得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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