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斗士星矢》中的传统汉学元素

徐春伟

2017-12-11 16:25 来源:澎湃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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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12月6日,经作者车田正美授权,腾讯开发的经典动漫《圣斗士星矢》的手游正式进入测试;15日,《圣斗士星矢》三十年官方主题展亦将登陆上海新世界大丸百货,并将会持续到明年的3月5日。这个超级IP彻底对准了拥有海量粉丝的中国市场。作为全世界最有影响力的超神话日漫作品,《圣斗士星矢》涵盖了希腊神话、北欧神话、中国神话等神话体系,成功地在全球范围内吸引了无数粉丝。它最早在集英社《少年JUMP》连载,它的热销使车田正美跻身该社的三大支柱之一。圣斗士动漫化后,作为首批引入中国的日本动漫,曾在200多个城市电视台热播,很快成为了90年代神级霸屏动画片。这部超人气作品,虽然主要背景是希腊神话,其实也含有大量传统汉学元素,除了中国神话、中国小说,甚至还涉及到了汉语语言学。
车田正美的祝语
星矢
星矢作为题名就涵盖的人物,是本作无可争议的第一主角和精神领袖。他的名字,仔细分析,也饶有趣味。主人公的名字来自于日语神圣之箭“圣矢”(Seiya),但对于热血英雄来说,显得气势不足;车田遂保留其日语发音,改“圣”为“星”。这样天马座的圣斗士星矢便横空出世了。
如何来理解“星矢”的含义,或可以从分析字面的意义入手。“星”可以指星球、星座(星宿),与八十八圣斗士以天空星座分野命名相契合。“星”字也解释了,为什么作为守护大地和阿西娜女神的正义一方,每个圣斗士是与星座密切相关联的。
金文“星”
金文“星”上半部分是三个日,《春秋说题辞》说:“阳精为日,日分为星。”星在天文学上也指宇宙间能发光的或反射光的天体。故而,星矢显然是光明一方的代表。《圣斗士星矢》原作里本无小宇宙属性一说,直到车田正美授权东映完成制作的续作《圣斗士星矢Ω》里,每个人物都有了小宇宙属性。具体为光、暗、地、水、火、风、雷这七种。其中地、水、火、风、雷这五种属性存在相克关系。而光和暗这两种属性则互相对立,不被其他属性克制,是最罕见,也是最强大的。本作中,作为传说中的圣斗士,星矢也同正义女神雅典娜一样,拥有常人不一样的属性——光之小宇宙。
圣斗士属性图
“矢”字多义,从原始字型来看,“矢”是箭的象形,《说文解字》云:“矢,弓弩矢也。”所以,“星矢”的含义就是“星箭”。星矢的生日也设定为12月1日,恰好对应射手座。结合剧情,星矢始为天马座青铜圣斗士,后承袭射手座黄金圣衣,以黄金弓矢为武器,可见主人公的姓名已经做好了剧情铺垫。
金文“矢”
不仅如此,考察射手座的得名,本为拉丁语Sagittarius,其拉丁本义即为“弓箭手”,而这个词的词根sagitta也是“箭矢”的意思。由于本作背景设置于希腊,星座神话亦多起源于希腊。天箭座即Sagitta。从“星矢”的日语读音来看,sei是“星”是日语汉字音,本来就借自汉语;而ya是日语训读,意思也是“箭矢”。综合古今东西,“矢”皆与“弓箭”有关。
“矢”的另一含义看起来不雅,古代同“屎”。《广韵》:“屎本作矢。”《左传•文十八年》:“埋之马矢之中。” 《和训栞》收有“星屎”(ほし‐くそ)一词,意为陨石。据此,我们就可以结合漫画最有名的绝技“天马流星拳”来理解“星矢”的含义了。不仅仅是在日语中流星被称为“星屎”,汉语中也有许多同样的词汇形式。赣语萍乡话叫“星子屙屎”,梅县客家话叫“星儿屙屎”。在闽语里的“落屎星”,除指“流星”外,或兼指“彗星”。流星拳的升级技叫“天马彗星拳”,总之不脱“星屎”之范围。
天马流星拳
另外,“矢”还为古之“誓”字。上古周武王伐纣,《诗经•大雅•大明》:“矢于牧野。”《尔雅》:“矢,誓也”。成语有“矢天矢地”,可见人多有指天体为誓者。 这也合乎漫画中,星矢和射手座艾俄洛斯矢志不渝效命于雅典娜之忠义。从漫画情节来看,星矢与射手座之箭也是重要的发展线索,“矢”字可以说在出场伊始,即已肇示着漫画后程的设定。从拯救婴儿时期的雅典娜开始,到射出集合十二黄金之力的箭矢,射手座艾俄洛斯虽然戏份不多,却是贯穿整部作品的核心人物。
集合十二黄金之力的箭矢
在《圣斗士星矢Ω》里,星矢成长为射手座黄金圣斗士,已经是当之无愧的圣斗士精神核心。本作里以他名字命名的终极大招“宇宙星矢(Cosmic Star Arrow)”,正彰显了他忠于女神、超越一切的大义。
《圣斗士星矢Ω》最终觉醒状态下的星矢
宇宙星矢

四象
古代中国将黄道和天赤道附近的天区划分为二十八个区域,称为“星宿”,相当于古希腊的星座。古人又把东、南、西、北四方每一方的七宿想象为四种动物形象,叫做“四象”或“四宿”。后来又将其与五色相配,故有东方青龙、西方白虎、南方朱雀、北方玄武之说。《礼记》曰:“行,前朱鸟(雀)而后玄武,左青龙而右白虎,招摇在上。”四象在朝鲜半岛和日本有着很深的影响,被称为四圣或四圣兽。在《圣斗士星矢》里,恰好有四个重要的人物以四象命名。
中国星官图
四象
天龙座紫龙,他的星座和名字都与龙相关,是本故事主角之一。他于中国庐山五老峰瀑布下,身穿一身中式青色长衫,跟从黄金圣斗士天秤座童虎指修行。他使用“龙之拳”和中国传统武术战斗,性格豪爽,重情重义,是一个愿意为了朋友和爱人而牺牲自我的人,浑身上下透露着一股古中国的侠士之风。
庐山大瀑布设定典故来自于李白名诗《望庐山瀑布》,它是银河星屑从九重天极倾泻而下形成。大瀑布的深渊中,沉睡着青色的天龙座圣衣。在悠长的岁月中沐浴着银河之水,使圣衣拥有了堪比钻石的光辉和硬度,圣衣所带的盾是八十八个星座中最坚固的。紫龙的绝技“庐山升龙霸”也来自于庐山瀑布,它爆发的力量足以令“飞流直下三千尺”的庐山大瀑布逆流而上。
庐山升龙霸
这样的人物背景,使很多中国观众都把紫龙误认为中国人。不过,官方似乎考虑到了中国粉丝的心愿,把他和春丽的儿子龙峰设定成中国人。龙峰的名字来自于龙和庐山五老峰。父子俩都与龙神、瀑布密切相关,他们的小宇宙属性当然是水。
朱雀对应凤凰座一辉,朱雀是天上的星宿,而凤凰是朱雀下凡。一辉有着一张线条刚硬的脸,眉前刻着一道伤痕,外冷内热,独断独行。凤凰座圣衣就如同不死鸟一般,是八十八个星座中唯一拥有自我修复能力的圣衣,该圣衣自神话时代起未有人能穿上,而一辉是第一个能穿上的人。所以,他的实力也是五青铜中最稳定的,一出场就有压倒性的力量。
凤翼天翔
白虎对应紫龙的师父童虎,是两个上次圣战中的幸存者之一,被所有圣斗士尊称为“老师”。他是上届圣战的存活者,由于被雅典娜授予众神假死之法,261岁的年纪却有18岁的身体。道家认为,超越死亡的方法就是永远保持婴儿状态,《老子》云:“复归于婴儿”。虎为山中之王,暗喻其地位之尊。这便是童虎名字的来历。天秤座圣衣可以分解为十二件兵器,童虎也是唯二被获许使用兵器作战的圣斗士之一(另一个是射手座)。这足以说明童虎深受女神信任及其在黄金圣斗士中无人能及的地位。
天秤座童虎
四象对应的人物原作只出现了三人;续作《圣斗士星矢Ω》里,东映补充了第四人玄武。玄武是新的天秤座黄金圣斗士,是童虎的关门弟子和紫龙的师弟,也是来自中国。玄武的绝技是“庐山真武拳”和“庐山上帝霸”,这两招的名字一看似乎让人摸不着头脑,其实其含义都在玄武的名字里面。
庐山上帝霸
玄武七宿在春秋时被人格化,在唐朝第一次被正式册封为玄武大帝。宋朝为避讳圣祖赵玄朗之名而改称为真武。明太祖朱元璋曾获真武大帝护佑而躲过敌兵追杀,登基后册封其为玄天上帝,从此明朝列帝均奉玄天上帝为护国神祇。这便是玄武绝技名称的由来。现在武当山信奉的主神就是真武大帝,他经常表现为一足踏龟、一足踏蛇的形象。他象征北极星与四象中的玄武,为统理北方之道教大神,北方在五行之中属水,能统领所有水族与水上事物。故而圣斗士玄武的属性也为水。
玄天上帝(真武大帝)
武当山玄帝殿
庐山派人物由于均与中国相关,动漫中为体现这点,他们登场或发招时,也经常伴随着京剧的伴奏;而紫龙、玄武、龙峰在战斗中也经常出现中国的成语典故,如“自相矛盾(最强的拳和盾)”和“背水一战(先自入绝境后再反击)”。
庐山派一门

水浒
《圣斗士星矢》的最终篇和高潮篇是《冥王篇》,作为圣斗士敌对方的冥斗士,他们的守护星名字被叫做“天猛星”“地妖星”……读者是不是感到很熟悉呢。没错,作者正是把《水浒传》梁山好汉中的外号给搬过去了。作为中国古典四大小说之一的《水浒传》,它在日本有很深的影响。它东渡扶桑后,很快成为热门书籍,甚至还被当作汉语口语教科书来用;到了现代,日本人对于梁山好汉们的热衷未减,相继将《水浒传》搬上荧幕、变成漫画、做成电子游戏。(可见《澎湃新闻•翻书党》2017年2月21日《〈水浒传〉在日本:从汉语教科书到“超级IP”》一文)
日本《京本增补校正全像忠义水浒志传评林》
古代中国传说,二十八宿与三十六天罡、七十二地煞常联合行动,降妖伏魔。道教认为北斗丛星中有三十六颗天罡星和七十二颗地煞星,每颗星上都有个一个神。《水浒传》中将一百零八位好汉分为“三十六员天罡”和“七十二座地煞”,这带有明显的传统道教色彩。《水浒传》第一回讲的是:北宋太尉洪信依仗权势强迫住持真人打开江西龙虎山的“伏魔之殿”,挖开“遇洪而开”的石碑,从镇妖石下放出天罡地煞一百零八个魔星,这些魔星便转生为后来梁山上的一百零八好汉。
《水浒传》“遇洪而开”石碑
车田正美受《水浒传》启发,将冥斗士的守护星设定为三十六天罡、七十二地煞。《圣斗士星矢》则将镇妖石搬到了同是江西的庐山,“解铃还需系铃人”,雅典娜把来自中国的镇妖石交给了中国人童虎监视。于是,童虎受雅典娜之命监视封印冥界一百零八名冥斗士灵魂的镇妖石常年端坐于庐山五老峰。除了童虎外,另外作为冥界对头的教皇白羊座史昂也是来自于中国西藏。
《圣斗士星矢》中的108魔星封印地
可惜的是,由于《海王篇》漫画销量不及《十二宫篇》,漫画社要求作者删减剧情。在本作最精彩的无间道式“冥王十二宫”战斗后,车田极不情愿地将圣斗士进入冥界后的八个狱、三个谷、十个豪、四个谷中的战斗进行了大幅度删减。除了双子座加隆,黄金圣斗士还未浓墨重彩地描绘,便在叹息之壁上集体捐躯。《少年JUMP》草率而势利的作风,也导致日本粉丝的诟病。东映动画也在《海王篇》后草草结局。因此,天罡地煞一百零八个魔星,我们也只能看到一部分了。
不过,到了新世纪后,由于这个IP的超高人气,使之引来了复兴,诞生了多部续作。如车田正美授权、手代木史织绘画《THE LOST CANVAS》,就补充了大量天罡地煞。原作中没出现天魁星(对应《水浒》宋江)就在本作出现了,他还拥有大量戏份。天魁星杳马被魔星选中、灵魂作为冥斗士天魁星觉醒,并趁机成为那代天马座天马的父亲,企图利用天马传说中的弑神能力挑战天界,实现自己的野心;而他的真实身份是希腊神话原始神柯罗诺斯的弟弟时间之神卡伊洛斯。
在车田正美画业四十周年之际,他本人也开了一个新的连载漫画坑——《车田水浒传》,从标题来看,也显示《水浒传》在他心中拥有特殊的地位。本作剧情实是车田正美过去作品中的登场角色,如《热拳本色》的高岭龙儿、《风魔小次郎》的小次郎、《圣斗士星矢》的星矢等汇聚一堂展开新的战斗。《圣斗士星矢》 的诸位主角在新漫画中表现将会如何,我们拭目以待。
《车田水浒传》

参考文献:
王弘治:《“星矢”名义考》,《语言文字周报》2017年4月19日
责任编辑:彭珊珊澎湃新闻报料:4009-20-4009   澎湃新闻,未经授权不得转载
关键词 >> 《圣斗士星矢》,汉语语言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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