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桑谈|安倍为何要冒着丢选票的风险“复活”TPP?

澎湃新闻特约撰稿 严深春

2018-03-09 07:41 来源:澎湃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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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月8日,由日本领衔的环太平洋11个国家在智利圣地亚哥签署《全面和进步的跨太平洋伙伴关系协定》(简称CPTPP,或称TPP11)。CPTPP脱胎于《跨太平洋伙伴关系协定》(TPP),后者已由美国、日本、新加坡、新西兰、智利、文莱、澳大利亚、秘鲁、越南、马来西亚、墨西哥、加拿大等12国于2016年2月签署。但美国总统特朗普2017年1月上台后即宣布退出,完全否定前任奥巴马总统的这一重要外交遗产,使TPP陷入僵死状态。
缺少美国的TPP魅力大减。事实上,11国最初参与谈判并最终接受美国苛刻条件达成协议,很大的动因也在于看上美国的巨大市场。美国“退群”后,越南、马来西亚等发展中成员暗示也要退出,TPP一度濒临彻底解体。
在此之际,日本作为11国中体量最大的经济体,出面成为TPP新的主导力量。此次CPTPP最终签署普遍被认为是日本积极推动的结果,这也是二战后日本首次在国际贸易秩序构建方面发挥重要领导力。
日本力推TPP和CPTPP的动因与考量
事实上,对于2010年正式启动谈判的TPP而言,日本是个后来者,2013年才加入谈判。日本政府当时在决定参加TPP谈判时一度面临以国内农业部门为首的利益集团巨大的阻力。日本为何不顾一切要参与TPP,并后来居上发挥主导作用?在美国退出后,日本为何仍执意推动?
首先,扩大自贸协定覆盖率以获取更稳定的资源和市场是日本经济发展模式的客观要求。日本国内资源能源匮乏,市场狭小,总体上属于外向型经济。贸易立国、投资立国一直是日本战后的基本国策。进入新世纪,日本人口逐年锐减,国内市场逐渐饱和,经济复苏和可持续发展更加离不开海外资源和海外市场。如何确保获取稳定的海外资源与市场,扩大对外贸易和投资,是日本政府的头等大事。
在此背景下,日本自贸战略的日趋积极主动。在继续支持和维护多边贸易体制世界贸易组织(WTO)的同时,日本更加重视推动双边和区域性经济伙伴关系协定。2013年6月,安倍政府在“日本再兴战略”中明确提出,到2018年把自贸区覆盖率(即自贸协定覆盖的贸易额占总贸易额比率)从2013年的19%提高到70%。要实现该目标,推动TPP落地是关键所在。为此,日本内阁成立TPP等自贸协定对策本部,专门统筹TPP等协议的对外谈判和内部协调工作。
其次,借助TPP外部压力“倒逼”日本国内经济体制与结构性改革。安倍首相2012年底上台后,力推“安倍经济学”,其“三支箭”中的前两支(超级宽松的货币政策和积极大胆的财政政策)先后射出,但第三支箭(结构性改革)迟迟未见出台。在史无前例的超级量宽、负利率和超大规模财政赤字政策刺激下,同时伴随全球经济大环境好转,日本经济逐步呈现复苏态势,但一些事关日本经济长远发展的体制性、结构性问题始终未能解决。尤其是前两支箭已进入“强弩之末”态势,无法再进一步实施,唯有切实推动结构性改革,才能实现日本经济可持续发展。
日本在上世纪90年代泡沫经济破灭后,经济结构改革滞后,导致20多年低增长。安倍政府以加入TPP为契机,在农协会体制改革、降低法人税、提升消费税等方面出台实质性举措。日本东京财团研究员浅野贵昭曾对笔者表示,日本加入TPP同当年中国“入世”有异曲同工之处,都是以外促内推动国内改革。日本以TPP为契机,正在经济领域进行一场不亚于当年明治维新的大胆改革。安倍敢于冒着丢掉自民党大票仓的风险,魄力可谓不小。安倍拿农协会开刀,是着眼于借TPP之机实施针对农协会改革,进而重新规划反映农业利益的政治版图和农业生产结构,以此为突破口推进整体经济改革。
第三,把符合自身利益的经贸规则标准上升为地区规则,主导亚太地区经贸规则制定。
随着全球化深化,全球产业链、价值链、供应链重新定位,国际贸易“规则之争”已超越“市场之争”而成了新一轮博弈的角力点。日本作为发达国家,如何确保在全球产业链调整和新经济规则制定中占据先机,保持主导地位,是日本政府不得不重视的战略性问题。
日本希望通过主导CPTPP,将符合自身利益的经贸规则变成亚太地区和乃至国际规则,推动亚洲经济一体化向着于己有利的方向发展。
最后,用TPP强化日美同盟,拉美国留在亚洲,同时也可应对特朗普政府在双边层面对日本的贸易压力。日美是军事同盟,但双方之间尚无自贸协定。上世纪为解决贸易摩擦而签署的自愿出口限制协议、日美一揽子经济协议等,均为美国单方面压制日本而签订的“不对等”协议,日本并没有在其中体现出足够的主动性和对等性。在奥巴马政府时代,日本视TPP为强化经济领域日美同盟关系的抓手,并依托TPP搭建以日美为核心、覆盖亚太地区的经济一体化体系。
特朗普打着“美国优先”旗号上台后,美国放弃TPP,威胁退出WTO,其贸易战矛头也指向了日本、德国等盟友。因此,日本也希望通过CPTPP构筑抵制美国双边贸易压力的防波堤,同时预留美国重回“接口”,防止其走单边主义道路。
CPTPP影响力和“含金量”缩水
缺少美国的CPTPP风光不再,其在世界贸易格局中的地位和影响力大幅下降。相比TPP,CPTPP成员国经济总量占全球总量比例从40%降至13%,人口占比从11.3%降至6.9%,贸易额也由25.7%下降至14.9%。
TPP一度号称21世纪“最全面、最高水平”的新一代自贸协定。相比之下,CPTPP虽保留了原有框架,但“含金量”缩水。根据公布的CPTPP最终版本,最大的变化就是原来TPP协议中主要许多体现美国利益的22项条款被暂时搁置或修改,包括著作权、药品知识产权等从严保护规则,投资者与东道国争端解决机制等条款。
相比TPP的生效条件(即批准协定国GDP应占全体签约国总量85%以上),CPTPP协议生效门槛也大幅降低,只需任意6个缔约国批准即生效。据悉,目前各方正在协调由日本承担CPTPP秘书处功能一事。日本将在3月8日CPTPP签署仪式举行的会议上正式提出并获得各国同意。日本将负责参加国之间的协调工作,力争在2019年较早时期使CPTPP生效。秘书处还将成为面向有兴趣新加入的国家的窗口。承担秘书处功能的日本将汇总各国手续进展情况,并在各参加国向国内说明协定内容之际产生问题时提供建议。
中日应共同引领亚太经济一体化
短期内,CPTPP可对我国产生一定贸易转移效应,但影响不大。CPTPP关税减让比例非常大,95%货物实行零关税,贸易转移现象很快会出现。但其11个成员国中,仅日本、加拿大和墨西哥未同我国签订自贸协定,我同日本、加拿大之间贸易互补性很强,中墨贸易额有限,加上北美自贸区的存在,CPTPP产生的贸易转移效对中国影响不大。
长远看,中国应化压力为动力,以更加积极、主动、自信和包容的心态调动和盘活日本因素,共同推进东亚和亚太经济一体化。
十九大报告强调,要推动形成全面开放新格局,发展更高层次的开放型经济。这不仅意味着扩大开放的范围、拓宽开放的领域、加深开放的层次,还意味着创新方式、优化布局、提升质量。
面对经济全球化新形势,特别是CPTPP带来的压力,中国应着眼未来,化压力为动力,提高战略意识,以更大魄力和雄心,加快构筑全球自贸区网络建设,以开放型竞争带动我国价值链和产业链的全面升级。当前的工作重点,对内应是练好内功,尽快把上海自贸区等先行先试经验推广至全国,对外则要从战略与全局高度更加重视和推进区域全面经济伙伴关系协定(RCEP)、中日韩自贸区协定(CJKFTA)等谈判进程。
在美国大搞贸易保护主义的新形势下,中日两国更应努力思考如何合作,共同引领东亚和亚太的一体化。中日同为贸易大国和东亚及亚太区域合作最重要的成员,都积极维护自由贸易体制,反对保护主义。中日在顺应经济全球化潮流、构建公平、包容、有效的地区经贸秩序问题上,利益是完全一致的。
作为亚洲地区最大的两个经济体,中日在构建亚洲经济新秩序过程中必然都要发挥领导力,这本身是件好事。至于具体实现路径,中日由于处于不同的经济发展阶段,有不同看法和方案,这不足为奇。良性竞争十分必要,殊途最终也会同归。
今年适逢中日缔结《和平友好合作条约》40周年,中日关系处于回暖改善关键时期。日本政府对“一带一路”态度已转向积极,日本首相安倍多次公开支持日本企业参与合作。正如习近平主席在去年11月会见安倍时所指出,互利合作是中日关系向前发展的动力,“一带一路”可成为中日合作新平台。双方应抓住契机,加强沟通,增进互信,提升合作水平,共推区域经济一体化。
对中国而言,更应以大国自信、开放和包容的心态看待日本在亚洲及亚太经贸合作中的作用,主动调动和盘活日本因素,共同领导地区一体化进程。
责任编辑:朱郑勇澎湃新闻报料:4009-20-4009   澎湃新闻,未经授权不得转载
关键词 >> CPTPP,日本,亚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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