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当了近30年的乡村摄影师,我采访了一下他

2018-10-19 18:09 来源:澎湃新闻 湃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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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拍
张亮(米拍网ID:亮子爱拍照)是甘肃定西人,现在工作在北京。
他的父亲张思旺 是一位乡村摄影师,上世纪80年代自学摄影,从下乡流动拍摄开始经营照相近30年。
受父亲影响,张亮对摄影也有着非常浓厚兴趣,一来二去然后就有了下面的这段关于父亲过往的对话。
我与摄影师老爸的对话 - 追寻春光照相馆的历史
父亲在影集上写着,“刻苦地工作,用心地研究,才是提高技术的关键”。
父亲是在镇上开了近30年照相馆的老师傅,他的底片里留存的是乡邻们的幸福瞬间,也有我和姐姐以及妹妹的童年,我们这个大家庭的过往时光。
[春光照相馆]
馆长&摄影师:张思旺
1980年开始是流动照相馆,下乡串村拍照
1991年在巉口镇上有了第一家实体店
2007年左右关闭。
父亲在春光照相馆里的自拍照
张亮:您从什么时候对摄影感兴趣的?
张思旺:上学时喜欢画画,那时我的老师是拍照的,没事就帮老师加印照片,学老师给照片上色,从而对摄影产生兴趣,再后来为了谋生就自己单干起来了。
张亮:在哪里学的摄影?跟谁学习?
张思旺:主要是自学,1979年上高中有位叫苏俊的老师,课余时间叫我和班上的几位学生给老师帮忙加印照片,老师有时给照片上色,我就跟老师学着给照片上色,这样我就自学走上照相之路。
家里的相册中留存着父亲拍的老照片
张亮:大概什么时间开始从事照相工作?干了多少年?拍了多少照片?
张思旺:1980年,高中毕业后,四处参加甘肃省内的物资交流大会,慢慢就开始自己拍照赚钱。大概干了30年,拍了数不清的照片。
父亲最喜欢的一张作品。1981年在定西临洮拍的一位临洮师范学生,所处的位置是洮河,当时觉得拍的好看,后来父亲就把底片留下给自己照相馆做宣传用。
张亮:您是什么时候开照相馆?在什么地方开的?
张思旺:开始拍照的那几年都属于流动照相馆,我经常骑着自行车,带着各种照相冲洗的设备,下乡串村拍全家福、老人肖像、登记照、毕业照等,走到哪都是租村民家房子,临时搭建影棚暗房。
毕业照
结婚后,带着老婆去内官营镇的一村民家搭起几张布景,好多村里的人都排队来拍照,在内官营镇一呆就是7年,后来又去了会宁县的河畔乡,一年赚了1400元,用赚的钱给家里盖了一院新房子。那几年几乎跑遍了周边的市县区,收入非常不错,但也吃了不少苦,经常是白天忙着拍照片晚上就得加班冲洗照片。为了省钱买照相材料,我都是扒火车去兰州。
父亲为母亲拍摄的照片
第一个真正的照相馆是1991年5月18日在巉口镇上开的,名叫春光照相馆,不过“春光”这名字在流动照相馆时期就用上了,因为正值改革开放,春光寓意吉祥,自从有了春光照相馆,后来镇上的人还直呼我为张春光。那时镇上已经有一家照相馆,我开的是第二家,另一家照相馆的老板还找上门来说我搅和他生意。当时是在镇上租房子开照相馆,后来到2000年自己花钱买了间二十几平米的房子,主要考虑到孩子在镇上上学,吃住方便。
1989年,父亲给张亮拍的周岁照。
张亮:刚开始照相收入多少?
张思旺:一开始靠给照片上色赚钱,能收入100多元,那时教师工资只有42.5元,在当时来说照相师傅是非常受村民欢迎的。
1985年,父亲给甘肃渭源县会川镇照相馆工作人员拍摄的合影。
张亮:大概什么时候开始拍彩色照片的?
张思旺:1987年,我们当地开始拍彩色照,因为当时困难买不起135照相机,我从兰州买了一副135配件放在120相机上,这样就可以拍彩色照,而手工上色照片也就慢慢被淘汰了。
 
 
 
父亲的上色照片
父亲给母亲和小姨拍的彩色照片
张亮:最早的时候用怎样的照相机?现在用什么相机?
张思旺:1981年6月,我花了120元从定西一私人手里买了一台二手海鸥203照相机。现在用的是一款女儿送的尼康卡片机,感觉小巧方便,而且拍照很清楚,比以前胶片相机好用多了。
父亲给大哥拍的彩色照片
张亮:以前是怎么样洗照片的?
张思旺:都是靠自己摸索,总结经验,甚至靠自己独创些土办法,当时我买的放大机是价格最低廉的,放大机镜头是48元的55mm球镜镜头,放大4、6、8、10寸还可以,10寸以上就没办法了。我就自己想了个办法,将放大机放在桌子上,然后把机头转过来,把尺盘放在地上,解决了放10寸以上照片的问题,但是效果不是太好,因为超出了放大机的范围。印照片的反光箱也是自己手工做的,里面装有一个白纸灯泡,一个红灯、一个开关按钮。开关按钮设置成红灯常亮,白灯也没有装计时器,只有靠自己多年的经验,心中计时,薄底片时间少,厚底片时间多。底片薄厚不同是因为当时照相的时间从早到晚都有,曝光不是很均匀,并且冲洗胶卷没有温度计,冲洗出来的胶卷不是很均匀。这些问题接触多了也就自然而然想到解决的方法。
父亲的照相机和冲洗用的一些工具,为了省钱,照相器材和配件都是买的二手的,使用的一些冲洗照片的器材都是自己手工制作。
张亮:以前没有电脑,后期怎么处理照片?
张思旺:都是通过暗房来完成一些后期处理,用笔修,在暗房完成双影重合、影像拼贴、虚光相、多头像等照片,这些我全部都能自己拿下来,技术在当时还是一流的,现在家里还有好多运用这些技术完成的照片,为此我感到很自豪。
1982年,父亲拍摄的故乡将台河全景,后期运用景像结合的方式将自己的照片通过暗房做上去。
张亮:为什么您喜欢把自己和家人的照片通过暗房处理?为什么要给照片上写字?
张思旺:看到县城的照相馆挂着好多很好看而且很特别的照片,我就请教别人这种片子怎么出来的,再自己去实践,慢慢的掌握了一些暗房的技术。那种照片在现在来说就是所谓的艺术照吧,当时我自己的照相馆也需要一些宣传照,所以就拿自己和家人的照片来尝试。
那个年代照相馆都比较流行在照片上印上各种字,如相馆的名字、时间地点等,看似简单的几个字,在暗房做比较复杂,首先要在印照片的黑卡纸框上刻上需要的字,然后贴上曝光的胶片,再通过暗房把字冲洗在相片上,看现在用电脑在照片上加个字太简单了。
我喜欢给家人的照片上写字,手写简单,主要还是为了留下一个时间记忆吧,但在客人的照片可不敢用笔随便写,他们要求让写字的都是通过暗房做上去。
 
 
 
父亲的“ps”照,他时常拿自己和他拍的母亲的照片做各种实验
张亮:喜欢拍什么样的照片?
张思旺:人物纪念照,那时拍照主要以赚钱为主,所以大多以拍人物纪念照为主。拍其他的,主要舍不得胶片。有剩余的胶卷都是留着给几个孩子拍。
家里相框中父亲的照片
1990年,父亲给我和姐姐拍摄的合影
张亮:人们对自己的纪念照的要求有没有什么变化?
张思旺:以前拍照姿势大多都是丁字步,手的摆放都有要求的,着装都是中山装配喇叭裤,这样出来的感觉就很不错,家里现在的一些老照片都是站着丁字步照的。到2000年左右,开始流行拍艺术照,这不光要服装道具,还要化妆,对影棚的灯光要求也很高,对我来说是一个很大的挑战,我买了服装道具,买了最便宜的伞灯,至于化妆什么的我一个男的实施起来非常的困难,后来没办法叫我侄女来帮忙,她以前也学的拍过照片,所以很快就能胜任。当时由于设备的落后,拍出来的效果也一般,照相馆的生意也就慢慢不景气。
父亲为母亲拍摄的照片  
 
 
 
 
背景布都是父亲请人画的,母亲是他最钟爱的模特,他自己也时常在前面摆弄姿势
张亮:哪些人最多来照相馆拍照?
张思旺:最多的是照各种登记照的,还有就是学生纪念照比较多。
张亮:照相馆什么时候关闭?因为什么?
张思旺:2007年左右关门的,主要是设备太落后了,而且一个镇上同时开了好几家,感觉年龄大了思想跟不上时代的变化,也不想再往这方面投入,索性就关门了。
父亲给村里人拍的家庭照
张亮:您照了30年相,在拍摄中发生过最难忘的事是什么?
张思旺:发生的事太多了,1985年全国实行统一拍摄第一代身份证照,我接到给全县26个乡镇拍摄身份证照的任务,对我来说既高兴又发愁,因要求用135底片拍摄的1寸大头照,当时困难买不起135照相机,我就想办法改装了120照相机,设计用16张的底片照出32张照片来,不光解决了底片的问题,还节约了成本。
还有一次,有位老人拍身份证照片,从来没有拍过照,以为是要面朝背景布,背对相机,当时觉得很可笑,现在非常让人难忘。社会落后,生活困难决定了老百姓的生活现状,村里有的老人到死了也没留下一张照片。
父亲给村里老人拍的纪念照
张亮:您从事照相工作后悔过吗?
张思旺:不后悔,照了半辈子相,有得有失。最主要的是建立了一个和睦的家庭,对我来说钱赚多赚少无所谓,只要家庭幸福我也就知足了。
1983年春节,祖奶奶在世时父亲拍摄的的“四世同堂”全家福。
采访完自己父亲张亮感触很大:“读高中时在父亲的照相馆住了三年,那时候数码兴起,传统胶片无法满足客户需求,父亲的照相馆被迫关门。”
“回望父亲留在黄土地上的足迹,深深浅浅,清晰可见,起点的那端,是一片片黄土,起起伏伏地黄土山坡,荒凉且深沉。从我出生以来的那30年光阴,父亲的春光照相馆从兴盛走向衰落,留下一张张发黄的老照片,但就是这些老照片,记录了将台河的变化,蕴含着难忘的故事,而我在追寻过去的同时,也拍下如今家乡的模样,简单的生活印记,成为小村未来的历史相簿中的一个页码。”
为了追随父亲的脚步,张亮2011年开始拍摄《家与村》的故事。
 - 家与村 - 
▲左图:1983年的父亲。
右图:2016年的父亲,曾经的春光照相馆已经不复存在,那些泛白变色的布景被当做门帘。
▲左图:1983年春节,祖奶奶在世时的“四世同堂”全家福。
右图:2016年7月,奶奶三年祭日,我们的家族合影,家族年纪最长者是大伯(二排左七)已经年过八旬。
▲左图:1985年,父亲拍摄母亲劳动的情景。
右图:2016年2月,我拍摄的母亲和她看守的小卖部。
▲左图:1995年六一儿童节,在家门口的小麦地里,父亲为我们姊妹三拍的合影。
右图:2016年2月,家门口的小麦地已经被硬化当麦场用,春节回家我们姊妹三在相同位置的合影,姐姐妹妹都已经出嫁。
▲左图:1988年,父亲拍摄的家里房子内景。
右图:2016年2月,家里的老房子内景装饰,墙上悬挂的老式相框格外显眼,里面都是父亲曾经拍摄的照片。
▲左图:2004年8月,姐姐考上大学时拍摄的全家福。2004年,姐姐考上了大学,收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刻父亲激动地掉眼泪,村里好几年没出过大学生了,在整个家族里,姐姐也算是正儿八经的第一个大学生。那时我在读高一,妹妹读初一,家庭的经济负担相当沉重。2006年,我考取了大学,但整个家庭根本无法承担两个大学生的学费,所以我选择了参军入伍。
右图:2017年2月,我们一家人团聚拍摄的全家福。
▲左图:八十年代父亲(左一)兄弟五个的合影。
右图:2016年2月,父亲(左二)和村里的人。
▲左图:2016年2月,通往村子的土路。
右图:2017年1月,土路变成水泥路,土墙变砖墙。
▲2016年2月,村里人的老房子和新盖的楼房。
▲2016年2月,老房子和新盖楼房的内景装饰。
▲黄土高原生存环境恶劣的主要原因是干旱缺水,村子里每户人家在院子里都会有一口水窖,没通自来水之前,水窖就是一家人的命脉。如果遇到干旱少雨的年头,吃水都成问题,庄稼基本绝收。记得小时候在脸盆里倒一点水,一家人轮番洗脸。
左图:2014年6月,父母在打窖水浇菜地。
右图:2016年2月,被污染的小河。流经村子的这条河叫关川河,发源于陇中定西境内的东河西河,在县城西北汇合后,始名关川河。
▲2014年11月8日,长达九年的引洮供水一期工程全线完工通水,至此,村里终于告别了干旱、缺水的时代。
左图,2017年1月,新修的引洮渠。
右图:2017年7月,夏季清澈甘甜的洮河水唤醒了这片黄土地,地里的庄稼长势喜人。
▲生存环境的改善并没有让人扎下根来,在市场经济的浪潮中,越来越多的年轻人外出打工,留守的村民们却似乎没有发觉有了水源后土地的重要性,土地荒着也是荒着,大部分村民倒愿意将自家土地出租或被征收。父亲已年过半百,我也知道让他再去种地是心有余力而不足,家里的6亩川地也被出租,整个村子的土地亦如此。2013年7月,一场雷雨过后,村头出现双彩虹。
......
看完这些朴实的故事和照片,你有什么想要对他们父子说的?
欢迎留言说出你的想法~
关键词 >> 湃客,乡村摄影师,照相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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