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文辉︱《陈寅恪诗笺释》再补

胡文辉

2019-10-16 10:50 来源:澎湃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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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寅恪诗笺释》
《陈寅恪诗笺释》初版于2008年,至2013年刊行增订本,增补部分以出处例证为多,凡有关诗意者,要者已见于《〈陈寅恪诗笺释〉增订本订正举要》(《东方早报·上海书评》2013年6月17日)。当日以为既多承专家学友指正,自己亦随时留意,谬误“或不外如是”,岂知学如积薪,错如扫叶,真无止境。忽忽六年将过,在例证与诗意方面皆有不少可增订之处,今以辑录我所撰陈寅恪论文的机会,姑将关涉诗意及明显错谬者先行写出,其余琐屑支离者,尚俟异日。
本篇体例是先录出陈诗原文,以黑体字表示;为便于理解内容大概,亦包括部分《笺释》既有的解说;加黑的“按”字之后,则是此次补正的内容。
1916年《寄王郎》:泪尽鰤鱼苦不辞,王郎天壤竟成痴。
鰤鱼,似不经,疑为鳏鱼之误;传说鳏鱼之目不闭,故借指无妻或丧妻的男子。王郎天壤……原指谢氏轻视其夫婿王凝之,此处当系仅借用其辞,扣紧王氏其人。以上两句当指王姓友人丧妻。
按:此诗由赵灿鹏检出,载北京《民苏报》民国三年10月17日(《陈寅恪佚诗一首》,《读书》2011年第二期)。原不知此诗来历,亦不知“王郎”为谁。今疑其人乃王浩(1894-1923),江西南昌人,与其长兄王易皆用力于诗,以乡谊的关系,同属于陈三立的诗弟子之列。陈寅恪1912年有寄胡朝樑(字梓方,号诗庐)诗,而王浩与胡氏更是极为密切的诗友。是陈氏与王浩有交往实甚自然。而考王浩身世,曾有两次婚姻:初婚于1912年,其事仅见于《倚柱词》(1913年与王易词合刊为《南州二王词·虚明室甲稿》),其女名姓、生平俱不可知(赵宏祥《王浩先生年表》,《南州二王诗词集》附录,黄山书社2018年版);第二次婚姻的对象系江西名宿程汪山之女,事在1916年之后(据胡先骕《评亡友王然父思斋遗稿》,原载《学衡》第五十一期;见《思斋诗》附录,《南州二王诗词集》)。以陈氏此诗对照王浩事迹,联系其交游,可推测“王郎”即其人,二者恰可互证,亦可互补。王氏第一任妻子当于1916年或稍早去世,而此时陈氏正在湖南任职,故能知王浩此耗,并特意寄诗挽之。
1927年 《王观堂先生挽词》:尧城虽局小朝廷(《水经注》有囚尧城)。
此注不尽确。尧城见于《水经注》凡二处……所记似皆为尧之故城,而未说明是囚尧之城。按:《史记正义》注《五帝本纪》有云:“《括地志》云:故尧城在濮州鄄城县东北十五里。《竹书》云昔尧德衰,为舜所囚也。又有偃朱故城,在县西北十里。《竹书》云舜囚尧,复偃塞丹朱,使不与父相见也。”可见,是《括地志》或者《史记正义》才将尧城与囚尧城混为一谈。
按:此条实以不误为误。原来是据哈佛燕京学社《水经注引得》查对,然其索引并不周全(上海古籍出版社1987年影印)。《水经注》确有“囚尧城”,见卷二十四瓠子河部分:“瓠河故渎又东径句阳县之小成阳,城北侧渎。……二说各殊,以为成阳近是,尧冢也。余按小成阳在成阳西北半里许,实中,俗喭以为囚尧城,士安盖以是为尧冢也。”清人倪璠注庾信《哀江南赋》已拈出此条(《庾子山集注》,上海古籍出版社1980年版,上册124页)。有关“囚尧城”传说出现的历史背景,可参陈登原《太白读书记》第三编“囚尧城”条(《陈登原全集》第五册,浙江古籍出版社2016年版)
1930年 《阅报戏作二绝》之一:自由共道文人笔。
蒋天枢《陈寅恪先生传》引录此诗有注云:“早年潘伯欣北京打油诗,有‘欲将东亚变西欧,到处闻人说自由’之句。”潘伯欣,疑即潘式,字伯鹰。
按:此条误。陈友康指出蒋天枢所引诗系濮伯欣之作,原诗曰:“欲将东亚变西欧,到处闻人说自由。一辆汽车灯市口,朱三小姐出风头。”濮、潘形近,或是书写或排印之误(《濮伯欣非潘伯鹰》,《读书》2014年第十期)
1932年 《和陶然亭壁间女子题句》
之一:故国遥山入梦青。

按:此处的“故国”,原以为与1927年游静明园诗“园林故国春芜早”同义,隐指前清而言,透露出陈氏的遗民心态。今觉不确。此题两首皆应针对南京而作,陈氏少年时随父定居彼地(蒋天枢《陈寅恪先生编年事辑[增订本]》,上海古籍出版社1997年版,19-27页),因此以“故国”称之。
之二:钟阜徒闻蒋骨青,也无人对泣新亭。南朝旧史真(一作皆)平话,说与赵家庄里听。
所谓“南朝旧史”,实际上兼指南朝新史。国民党政府建都南京,且其直接控制的核心地区也仅限于江南一带,亦南朝耳。
按:原注殊不充分,此诗实有具体的时事背景。此年1月28日,日军借故对上海闸北十九路军发动进攻,至3月2日占领上海,是为“一·二八淞沪抗战”(日方称“上海事变”)。因上海逼近首都南京,战事甫一发生,国民政府迅即决定迁都洛阳,于1月30日发布宣言;后战事平息,同年12月始由洛阳迁返(《中华民国实录》二卷上,吉林人民出版社1997年版,1562页)。是年3月3日,由陈氏领衔,与容庚、吴宓、叶崇智、俞平伯、吴其昌、浦江清六人联名对国民政府发表公开电:“洛阳国民政府钧鉴:沪战连日退却,传说原因不一,是否政府实行妥协?今日之事,敌兵在境,岂可作城下之盟,置东省失地、淞沪牺牲于不顾?政府对日,当有一贯主张,不主妥协,即主抵抗,不用岳飞,即用秦桧。若用秦桧,即请斩蔡廷锴,以谢日本,万勿阳战阴和,以欺国人。家国飘摇,生灵涂炭,瞻望京洛,哀愤交并。”(见《北平晨报》民国二十一年三月五日,题为《平教育界痛陈利害 请定救国大计 不用岳飞即用秦桧 各校抗日工作趋紧》,此据周运披露,见其新浪微博2017年10月30日;又见《世界日报》民国二十一年三月五日,题为《陈寅恪吴宓等电国府 质问对日方针 “不主妥协即主抵抗 不用岳飞即用秦桧”》,此据肖伊绯《陈寅恪抗战遗事》,载《中华读书报》2017年12月8日)。此外,陈氏曾拟参加当时国民政府招集的国难会议,浦江清日记此年2月2日:“彼言或将赴洛阳,参加国难会议。陈公素恬退,此次为国难刺激,甚激烈。”(《清华园日记·西行日记》[增补本],三联书店1999年版,69页;此据张求会《陈寅恪家史》第六章,待刊)但至3月13日,陈氏又对学生表示:“国难会议列吾名,不拟参加。今日当对日绝交,以便用政府之力为经济断交,方可见效。”(《陈寅恪先生编年事辑》,79页)凡此可见陈氏对时局的关注及对政府的失望。此诗实即针对南京政权迁都等有关时事而发,盖借“南朝旧史”比拟南京蒋政权的销沉,此所以有“也无人对泣新亭”的沉痛语。只不过陈氏未作说明,时过境迁,此诗遂似泛泛而作。近人王陆一当时有《迁都》十绝(《长毋相忘诗词集》,《罗卓英·王陆一·王世鼐诗词集》,黄山书社2018年版,132-133页),与陈诗实为同咏一事,可对照。
陈寅恪
1942年 《壬午五月发香港,至广州湾舟中作。用义山无题韵》
广州湾,湛江旧称。
按:此注未说明历史背景。广州湾位于雷州半岛东部,自1899年成为法国租借地,其首府称“白雅特城”,二战后归还中国,“白雅特城”始更名湛江。1942年,日本占领军因物资困难,准许寓港难民返回内地;因日军封锁珠江,取道广州湾入桂是两大路线之一,且相对最为安全(参[法]伯特兰·马托《白雅特城:法兰西帝国鸦片销售时代的记忆》,李嘉德、惠娟译,暨南大学出版社2016年版,149-150页;景东升、龙鸣主编《广州湾史料汇编》第二辑,广东人民出版社2016年版,215-216页、297-322页)。故陈氏一家亦经过此地。另,钱锺书1941年自湘西返回上海,亦经由广州湾,只是与陈氏反方向(参李洪岩《智者的心路历程——钱锺书的生平与学术》,河北教育出版社1995年版,225页;李洪岩《钱锺书与近代学人》,百花文艺出版社1999年版,129页)
1945年 《夏日听读报》:掉海鲸鱼蹙浪空,蟠霄雕鹫喷烟红。
按:原已指出此诗当咏美、日海战,“雕鹫”当指战机坠毁,但具体时事未详。承周运查检(成都)《新民报晚刊》,此年5、6月间多有海战消息,特别是6月28日头版有通讯《十秒钟生死关头 海空战惊险一幕》,引“路透社驻英太平洋舰队特派员讯”云:“美军于大琉球岛登陆时,英舰队突击先岛列岛,以响应美军,于该岛附近遭遇日自杀机之攻击。有一日机,突出三千呎高之云雾中,以五百哩之时速,对航舰‘显赫号’直冲而下。该舰当时仅有十一秒钟之自卫时间。第一阵齐射流砲,将日机之尾部击毁,距航舰仅有五百呎之空隙,又击落其一翼,日机遂在高空瓦解,破碎零件纷纷散落于舰上。残骸自舰身擦过时,仅余之一翼且触及甲板。残骸落于海中,激起巨大之水柱,破碎之日飞行员肢体及汽缸等散片溅满甲板,英舰无恙。”此通讯的时间、内容皆吻合于陈诗,陈氏或即缘此而作。
1950年 《叶遐庵自香港寄诗,询近状,赋此答之》:道穷文武欲何求。
陈永正谓语本《史记·孔子世家》“吾道穷矣”语,文、武指周文王、武王而言,如此则意指当时时局纷乱、礼乐皆废;但由上下文看,此诗前两句皆宜自指,则文、武或指文才、武略而言,盖自嘲文、武皆无所能耳。此句似针对叶诗“知尔南来道益尊”一句而言。
按:原注未谛。《论语·子张》:“子贡曰:‘文武之道,未坠于地,在人。贤者识其大者,不贤者识其小者,莫不有文武之道焉。’”其文、武宜指周文王、武王。故仅论字面,陈诗此处“道穷文武”可视为兼用“吾道穷矣”与“文武之道”两语。然而考虑此诗所涉的时事,陈氏当别有典据。《资治通鉴》卷一百六十五述梁元帝结局:“将自赴火,宫人左右共止之。又以宝剑斫柱令折,叹曰:‘文武之道,今夜尽矣!’”(顾亭林诗《赠潘节士柽章》:“文武道未亡,臣子不敢诬。”似即用梁元帝事。)就历史背景而言,梁朝的灭亡正类同于国民政府的败局,故此事方契合陈氏的真正用意。梁元帝的“文武之道”似指文韬武略而言,陈诗“道穷文武”当亦承之,更可能是针对时局而言。
1950年 《庚寅人日》:黄鹞鲁连羞有国,白头摩诘尚馀家。
黄鹞鲁连,已见1927年《王观堂先生挽词》“鲁连黄鹞绩溪胡”句,余英时谓此当仍指胡适,甚确。
按:“黄鹞鲁连”亦可解为陈氏自况。《王观堂挽词》去此时已二十余年,虽用同一典故,未必即指同一意义。盖陈氏自己本来亦有为鲁仲连流亡海外之意(1949年诗“避地难希五月花”、1950年诗“望海蓬莱苦信真”、1951年诗“浮海宣尼未易师”皆可见),至此却留在国内,“不帝秦”只成虚愿,故有“羞有国”之语。则此处“黄鹞鲁连”“白头摩诘”两句皆属陈氏自拟。从整体看,此诗全篇皆陈氏自咏,实更为合理。
1950年 《题冼玉清教授修史图》之二:简编桀犬恣雌黄。
按:原注以为此句隐指范文澜《中国通史简编》,并谓陈氏所见应为《简编》的1943年延安版,书前冠以范氏《研究中国历史的钥匙》《论正统》两文。承李孝迁指出,此误。《研究中国历史的钥匙》《论正统》两文系1948年始补入(见《中国通史简编·再版说明》,人民出版社1950年上海第一版),则陈氏所见应为1948年之后的再版本。
1951年 《寄瞿兑之》:独乐园花入梦秋(丁巳秋客长沙,寄寓寿星街雅礼学会,卽文慎公旧第也),诗筒惊喜见公休。
文慎公,即瞿鸿禨,瞿兑之父……同情新学,曾举荐康有为、梁启超,属清室官僚的所谓清流;后因忤慈禧旨意被黜。以清遗老终于上海,溥仪谥号文慎。陈氏当时寄居瞿氏旧居,故瞿氏答诗之七云:“知君点笔题诗处,是我趋庭问寝来。”独乐园,司马光晚年在洛阳的宅第,《资治通鉴》即在此完成;此处借指瞿氏旧宅。
按:清末清流派颇以风义自许,其诗文每引北宋元祐党人相比附。如张佩纶诗《岁暮怀人》之一:“却怜迂叟犹京辇,无计归营独乐园。”张之洞诗《李文正故宅》:“独乐园中花药荒,思贤重上读书堂。谁编元祐初年事,且喜诸郎尚有康。”皆以司马光退居独乐园事比拟李鸿藻(据陆胤《“哀六朝”:晚清士大夫政教观念的中古投影》,《皇帝·单于·士人:中古中国与周边世界》,中西书局2014年版)。尤其张之洞诗“且喜诸郎尚有康”的“康”,亦即陈诗“诗筒惊喜见公休”的“公休”,乃司马光之子司马康,字公休。瞿鸿禨亦属清流派,官至军机大臣,以独乐园拟其旧居亦甚恰当;而陈氏之祖陈宝箴亦属清流阵营,则陈氏用此典,或即承受清流派的诗文作风,其相合非纯属偶然也。
1952年 《偶观〈十三妹〉新剧戏作》之一:塗脂抹粉厚几许,欲改衰翁成姹女。满堂观众笑且怜,黄花一枝秋带雨。
此处明写剧中表演者的扮相,暗喻思想改造中“人人过关”之状。如时任岭南大学校长的陈序经,在全校师生面前自我检查四小时,不禁落泪;冼玉清谓:“群众说陈序经是美帝分子,斗他时斗到他流眼泪。”
按:在思想改造中,冯友兰(时年五十七岁)检讨数次皆未过关,最后一次竟至“泣不成声”,始得通过(据《在如来佛掌中——张东荪和他的时代》,[香港]中文大学出版社2009年版,390-391页;参蔡仲德《冯友兰先生年谱初编》,河南人民出版社1994年版,372页)。又,李四光(时年六十三岁)也曾在中国科学院会议上因遭批判而流泪(据陈徒手《陈垣校长入党前后波澜》,《故国人民有所思:1949年后知识分子思想改造侧影》,三联书店2013年版)。论名望、年岁,此二人亦可入“衰翁”之列。
1954年 《无题》:处身夷惠泣枯鱼(昔年跋春在翁有感诗云:“处身于不夷不惠之间。”)。
泣枯鱼,暗用成语涸辙之鲋,典出《庄子·杂篇·外物》……此处当是陈氏以“枯鱼”自况。按:1948年底陈氏与胡适同机飞离北京,以后胡氏远走美国,而陈氏长留岭南;此时举国批胡,陈氏忆前事,观手迹,当不免感叹胡氏的先见之明,而有自伤沦陷之意。
按:原注指“泣枯鱼”的出处当误。《庄子》“枯鱼”之典最常见,然古籍中字面相同者尚多,《韩非子·外储说左下》:“粝饭菜羹,枯鱼之膳。”汉乐府诗《枯鱼过河泣》:“枯鱼过河泣,何时悔复及。”《孔子家语·致思》:“枯鱼衔索,几何不蠹。”(庾信《哀江南赋》:“惟枯鱼之衔索。”即用此事。)庾信《道士步虚词十首》之二:“坏机仍成机,枯鱼还作鱼。”而无论就字面、就内涵而言,陈氏皆更可能用乐府“枯鱼过河泣”一语,表示懊悔之意。
1957年 《丁酉七夕》:右袒香肩梦未成。
右袒,脱去衣袖露出右臂;“右袒香肩”云云,字面上指女子,呼应上句“低垂粉颈”之状,但实际的用意当落实在“右袒”二字。“右袒”一般有二义:一用西汉初年颠覆吕氏后党事……后以“右袒”表示袒护不义者一方;一指佛教服饰礼仪。此处若用第一义,辞义似难贯通;“右袒”既为贬语,又何能以“右袒”为梦?故疑用第二义。
按:原注游移不能确定。今疑陈氏系据韩偓诗《八月六日作四首》“左牵犬马诚难测,右袒簪缨最负恩”两句而寄托其意。陈氏校读《韩翰林集》时对此诗有批语云:“韩公意谓朱友恭、氏叔琮等之被朱全忠所诛,诚难测,但其右袒朱梁(按:即朱温朱全忠)则真负恩矣。”盖谓朱友恭、氏叔琮辈为朱温所杀,虽似可悯,但他们原来支持朱温,早就等于背叛唐室,有负皇恩,实属自取其祸。陈氏当中借此“右袒簪缨”比拟民盟知识分子群体,回想其在四十年代内战时的选择,至此遇到“反右”(参下两句“原与汉皇聊戏约,那堪唐殿便要盟”的解释)。如此则较为简明易解。至于陈氏对韩偓诗的理解是否准确,则系另一事(参吴在庆《韩偓集系年校注》,中华书局2015年版,上册422页)
1959年 《春尽病起,宴广州京剧团,並听新谷莺演〈望江亭〉。所演与张君秋微不同也》:天上素娥原有党(钱受之中秋夕《效欧阳詹翫月》诗云:“天上素娥亦有党。”),人间红袖尚无家(谓座客之一)。
素娥,即嫦娥,原代称月;此处借指年轻女子。根据吴宓批语,此句仅指来访的演员之一为党员,似含微讽,但未必另有深意。
按:关于此句所指,汪荣祖曾谓:“以志老友陈垣党之感。原有党者,乃隐指陈垣曾是曹琨时代的议员,恰似梁启超‘旧是龙髯六品臣,后跻马厂元勋列’。”汪自谓此“承蒋秉南先生相告,蒋氏得之陈氏本人”(《陈寅恪与胡适》,汪著《陈寅恪评传》附录,百花洲文艺出版社1992年版,276页)。但以“素娥”指称陈垣,终是不伦不类,且就全诗来看,更是前言不搭后语,极为突兀,亦不合陈诗写作的习惯。故虽曰“得之陈氏本人”,仍可存疑。今疑此句另有本事,系指此年梅兰芳加入共产党事。梅氏身在京城,名声、地位亦高,可谓“天上”;梅之为花洁而清,可谓“素”,梅氏所从事的角色为花旦,可谓“娥”,而且他早年首出古装新戏即《嫦娥奔月》(参李伶伶《梅兰芳全传》,中国青年出版社2001年版,152-157页),正宜以“素娥”称之。梅氏早年多与名士交游,其周围的名士被好事者目为“梅党”(参《梅兰芳全传》,88页),此时旧党魁又成新党员,陈氏顺手借用钱谦益旧句,以“原有党”戏咏之,可谓丝丝入扣,妙契无间。梅氏申请通过成为预备党员,在是年3月16日,即广州京剧团诸演员探访陈氏的后一日,至同年7月1日正式宣誓入党(《梅兰芳全传》,598-601页;谢思进、孙利华编《梅兰芳艺术年谱》,文化艺术出版社2010年第二版,335页、338页)。但此事在京剧界自是大新闻,或者此前已有传闻,诸人身在行内,理当有所耳闻,并在访问陈氏时相与闲谈。而陈氏作此诗,更在探访之后,也完全可能从其他渠道了解此事。陈氏对梅兰芳向来甚为关注,可见其1949年《报载某会中有梅兰芳之名,戏题一绝》、1960年《又别作一首》两诗;故此时闻其入党,正式跻身“进步”之列,乃在诗中稍作揶揄。陈诗由京剧演员登门到访而起,指梅兰芳完全顺理成章。“天上素娥”跟“人间红袖”皆京剧圈内事,亦正相衬;相反,若是影射陈垣,则上下文意思不能连贯,诗亦不成章。
1964年 《甲辰春分日赠向觉明三绝》之一:慈恩顶骨已三分,西竺遥闻造塔坟。

陈诗所谓“三分”,似当指玄奘顶骨当时分置于中国(包括台湾)、日本、印度三国,台湾不应算作独立的一处。
按:亦有一种可能,“三分”未必是实指。《大唐西域记》卷第六载如来舍利事:“佛入涅槃后,涅叠般那已,诸八国王备四兵至……即作三分:一诸天,一龙众,三留人间,八国重分。天、龙、人王,莫不悲感。”是陈氏或借如来舍利分配的古代传说以指称玄奘顶骨事,“三分”只是泛指顶骨分藏各处而已。
1965年 《乙巳清明日作,次东坡韵》:德功坡老吾宁及,赢得残花溅泪开。
刘永翔指出此诗所次东坡韵,同1949年清明诗,即苏诗《海南人不作寒食……》一首,诗中有“鹿门山下德公回”一句;德公,即东汉末隐士庞德公,则陈诗此句“德功”当即“德公”之讹,盖亦抄诗时记音之误。其说甚是。……陈氏1962年清明诗:“鹿门山远庞公病,望断东坡岭外云。”清明感咏而亦以庞德公、苏东坡并举,正同此例,恰可互证。
按:苏轼诗另有《寒食日答李公择三首次韵》之二:“寒食德公方上冢,归来谁主复谁宾。”又《乘舟过贾收水阁收不在见其子三首》之三:“德公方上冢。”又《送千乘千能两侄还乡》:“鹿门上冢回。”皆用《襄阳记》所记庞德公事:“司马德操尝造公,值公渡沔,祀先人墓。……须臾德公还,直入相就,不知何者是客也。”苏诗《海南人不作寒食……》“鹿门山下德公回”云云实亦暗用同一事,以反衬自己无法回乡拜祭先人。而陈诗复承苏轼用意,自谓虽不能与德公、东坡相提并论,但欲致礼于先人的心情则同。陈氏1962年清明诗“鹿门山远庞公病,望断东坡岭外云”,亦同此意。盖父亲陈三立之墓远在杭州,自己年迈目盲,此生已无由致祭。
责任编辑:丁雄飞
校对:施鋆
澎湃新闻报料:4009-20-4009   澎湃新闻,未经授权不得转载
关键词 >> 陈寅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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