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市边缘辗转打工的我,不知道算不算是“后浪”

2020-05-07 09:30 来源:澎湃新闻·澎湃号·湃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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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 顾斌
编辑 | 王迪
没有显赫的家世,没有耀眼的学历,也没有当头的鸿运,生活对于绝大多数平凡的“后浪”来说不过是99%的迷惘加上1%的希望。然而就是那1%的希望,让这些“后浪”在经历无数摔打后,依然咬牙坚持那个渺远的梦想。
密室里的歌后:
演艺梦没碎,先蛰伏在上海滩

“你跟我说清楚,这是怎么回事?”刚闯进这间旧上海风格卧室里的几个男人中领头的那个“凶神恶煞”地威逼徐莺音道。
在名利场上早就见惯了魑魅魍魉的徐莺音气定神闲,柔中带刚地开腔道,“音音好歹也是上海滩大名鼎鼎的歌后,这个点给你们开门是看了严掌柜的薄面。你们要是再这样,音音可得送客了。”
“歌后徐莺音”
“歌后徐莺音”的香闺并不在寸土寸金的“法租界”,而是坐落在轨道交通7号线和12号线的龙华中路站5号出口处。这个杜撰的人物是某沉浸式主题游戏馆的主题游戏中的一位NPC(非玩家角色),公开身份是20世纪三四十年代的上海滩歌后。饰演者叫范雨彤,1995年出生在距市中心更远的崇明岛。
2019年10月,范雨彤第一次来到这里面试。
“音音小姐,你妈妈叫什么?”在范雨彤刚接下徐莺音的角色进行演练时,导演以玩家身份问她。
范雨彤当时就愣住了,拼命想着怎么回答这个问题,是临时编一个名字,还是假装没听见玩家的问题?
导演看出了范雨彤的窘迫,就教她可以这样说,音音小姐是妈妈一个人带大的,跟着妈妈姓徐,至于妈妈的名字与这个案子没有任何关系,各位也就不必深究了。
当导演和现场其他同事被范雨彤的窘迫逗笑的时候,有那么一瞬间,范雨彤想到了自己的身世。她与徐莺音恰恰相反,从小就“没有”妈妈。
范雨彤的妈妈是安徽人,1994年在上海打工时认识了爸爸。两个人决定结婚就辞去上海市区的工作,一起回到崇明生活。然而好景不长,由于农村生活条件的落差和随之而来的家庭矛盾,父母在她出生没多久就离婚了,随后妈妈改嫁到了崇明当地另一户人家。
范雨彤从小到大都是跟着爷爷、奶奶、爸爸一起生活。有时候她会问奶奶,自己的妈妈在哪里?奶奶只是安慰她,不用去想妈妈,妈妈要是想她,就会回来看她。
范雨彤记得五六岁时,爸爸总是借酒浇愁,有时甚至酒后跟人打架,以此来发泄对生活的不满。等到她渐渐长大,愈加难以原谅那个狠心抛弃她的妈妈。
2008年在初中上体校的范雨彤获得了全国青年赛艇锦标赛女子单人双桨2公里决赛的亚军,本来计划在2010年参加上海市第14届运动会的赛艇比赛,如果获得前三名就有机会进国家队。
可是就在距离比赛还有两周的时候,爸爸因病离世。15岁的姑娘一时无法从巨大的痛苦中抽离出来,退赛成了无可奈何的选择。
在范雨彤爸爸离世的前一年,爷爷也因病去世。这时候她身边的亲人就只剩下了奶奶,她们还不得不面对两位亲人因为治病欠下的近50万元的债务。走投无路之下,奶奶只好以不到20万的价格卖掉了崇明农村的房子,归还了部分债务。
初中毕业的范雨彤考进了上海某中职学校读商务英语专业。她从刚进学校没多久就开始勤工俭学,先是在学校附近莲花路立交桥上摆摊卖洋娃娃,没赚到什么钱,后来又去做过礼仪模特、化妆品柜台促销员、电视综艺节目拍手观众。
在给东方卫视“百里挑一”节目做拍手观众时,范雨彤认识了一个嘉宾姐姐。在了解范雨彤的身世之后,嘉宾姐姐推荐她去参加另一档节目“我心唱响”。
2012年4月播出的那期“我心唱响”中,雨彤演唱了一首《心疼》献给她“唯一”的亲人奶奶,她的故事让不少观众为之动容。
也许是这期节目效果不错,2014年上海艺术人文频道的“绝对心动”栏目又为雨彤制作了一期“妈妈去哪儿了”元旦特别版,在那期节目里,雨彤终于见到了另一个“亲人”——妈妈,雨彤有记忆以来第一次看到自己的妈妈。
然而这次相见,丝毫没有久别重逢的喜悦与温馨,妈妈认为那段失败的婚姻都是公公婆婆的错,并且告诫女儿不要再打扰她现在的生活。听到妈妈说的这些话,范雨彤失望透顶,心里发狠道,她才不想再见到这个女人呢。
虽然这期节目没能让母女和解那几年,但是却为雨彤打开了一扇通向演艺道路的大门,她在2013年从上海西南工程学校转入了上海戏剧学院附属戏曲学校。
奶奶并不赞成她转校,觉得像她们这种穷得在村里都被看不起的家庭,要后台没后台,要背景没背景,要钱也没有钱,去了能有什么前途?
范雨彤可不想再失去这次难得的机会,她向奶奶保证,给她一年时间,看自己能不能负担学习生活费用,如果试过了不行,那就听奶奶的,放弃她的演艺梦想。
2013年9月,范雨彤开始学习影视表演,每周五下午没课的时候,她就出去到处试镜,有时候一下午会从浦东赶到嘉定,又从嘉定赶到松江,往往一个剧组都不要她。
现在回想起那段处处碰壁的日子,范雨彤才知道那种刚刚起步的艰辛跟从高处跌落下来的困苦比起来根本算不了什么,用她读过的《活着》里面的一句话说,“绝望是不存在的”。
2018年10月,在和自己毕业后签约的经纪公司解约1年多之后,范雨彤经不起演艺界朋友的鼓动,去北京开了自己的公司。当时的范雨彤已经参加过不少全国各地卫视的综艺节目,也主演过一些影视剧作品,谈不上大红大紫。不过靠这几年的收入,她帮家里还清了债务,并且还有了盈余。
有点“膨胀”的范雨彤没想到的是,她的公司接连两个项目,都因为她不谙世事,在合作方式、合同条款上吃了亏,不但没赚到钱,还把自己手头十多万积蓄都赔光了。
再次一贫如洗的范雨彤变成了“歌后徐莺音”,每天7:30起床,从奉贤租住的房子花2个小时赶到龙华中路站上班,等晚上到家基本都在23:00以后,每个月休息的6天她还要到处去试镜,忙得就像是赶通告的“歌后”。
范雨彤和奶奶在奉贤租借的房子
对于孙女现在的状态,奶奶却感到高兴,每天都有事做,有一份五千元左右的收入,再能找到一个合适的对象那就别无所求了。
不过奶奶不知道,其实孙女心里的演艺梦想并没有破灭,她现在只是蛰伏着,在等待一个合适的机会出现,就像“歌后徐莺音”蛰伏在灯红酒绿的上海滩。
眺望陆家嘴的服务员:
30岁,想结婚不想打工了

1990年出生在民歌大省云南的余娇娇特别喜欢唱歌,她喜欢唱的并不是云南民歌,而是粤语歌,比如Twins的《死性不改》、刘德华的《17岁》,都是她的歌单上百唱不厌的曲目。
初中毕业后,她想去职校学习声乐,即便不可能成为“徐莺音”那样的歌后,至少唱歌能帮她抵御生活的乏味。可是上天跟她开了个玩笑,那年那所职校报考声乐专业的只有她一个人,结果她不得不转到了旅游管理专业。
随性的她想着做个导游也不错,游山玩水,自由自在,可是没想到课程偏重酒店管理。余娇娇曾在毕业前到上海的酒店实习了2个月,毕业之后就回了文山,在当地酒店了干了3年前厅接待和收银的工作。干得没意思,她又去亲戚家开的网吧做了3年收银员。
之后她在当地一个摄影工作室学化妆,做化妆助理。做化妆师多好呀,工作环境好,又比以前的工作轻松自由,唯一的缺点就是每月1000多元的收入实在有点说不过去。于是余娇娇就琢磨着自己开一个化妆工作室,筹划了半天父母也拿不出本钱来支持她,她想想还是算了吧,就像当年学不成音乐,人生不如意事常八九嘛。
余娇娇工作七八年没挣多少钱,不过手头宽裕的话,她还是喜欢游山玩水。2017年10月她来上海找妈妈朋友的女儿玩,在她准备要走的时候,那小姑娘劝她别走,“你不留在这边打工回去干嘛?回去化妆那点工资能干什么?不如就在这里找个包食宿的公司,每个月还能赚几千块钱。”
她想想觉得这话有道理,通过老家在外打工的朋友,她打听到静安寺108美食广场有家日料餐厅招聘服务员,就去应聘了。
那家店包吃包住,工资3800元,过了3个月可以涨到4200元,对余娇娇的唯一要求就是勤快。她心想自己没有做餐厅服务员的经验,不过勤快是没问题的,要知道毕业工作以来她还从来没赚过那么多钱。
这家店没有专门的上岗培训,余娇娇就跟着店里服务员学点菜、上菜,闲的时候研究菜单熟悉菜品。她记得女店长人挺凶的,据说考过日语等级,工资比她们服务员高得多。每天下午休息的时候,店长会教大家日语,一共12句日常用语,让服务员在小本子上记下拼音,旁边再标注翻译出来的汉字。比如“yi la xi ya yi ma si”旁边,余娇娇就会记下“欢迎光临”这几个汉字。
光临的客人太多了,余娇娇就有点欢迎不过来了,毕竟她们这家能够容纳几十位顾客的餐厅全职服务员就只有2个人,外加3个兼职服务员。除了连轴转的忙碌,她也难免受些窝囊气。有的客人要添水加菜,叫了几次其他服务员都被敷衍过去了,等到余娇娇上去服务正好撞在火山口上被喷了一顿。一转头眼泪就止不住掉了下来,她想要不还是回家得了。
2018年4月,在上海做了半年餐厅服务员的余娇娇回到文山,又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做起了摄影工作室的化妆师,工资降回了1000多元。没多久余娇娇发现在上海养成的“高收入高消费”习惯的“戒断反应”来了,化妆师那点工资很难满足她对生活的要求。
余娇娇回到文山欣赏真正的樱花
到了2019年2月,她从58同城上找到了现在这份工作,静安寺晶品一家主打日式鳗鱼饭餐厅的服务员,每周休息1天,餐厅包食宿,每月能到手4400元薪水,比她上一份在上海的工作又多了200元。
面试那天余娇娇跟副店长很谈得来,副店长和她同年,比她大几个月。下午面试,当天晚市余娇娇就留下来帮忙。直到晚上打烊,副店长拖着余娇娇的拉杆箱带她去餐厅附近的员工宿舍。余娇娇在副店长身上仿佛看到自己姐姐的影子,可惜的是亲和的副店长没过几个月就辞职离开了。
不久,余娇娇又遇到了一件闹心的事。那天晚上,余娇娇把洗好的工作服放在宿舍床边,准备第二天上班时换上。没想到早上起来发现工作服不见了,余娇娇只好穿着另一套还没洗的工作服跟隔壁宿舍里的女同事一起走出了门。还没走多远,余娇娇的室友就赶了上来,对她俩说自己的工作服不见了,身上穿的这件不是自己的。
余娇娇一看,室友身上这件工作服前襟上有几处被84消毒液漂白的斑点,这不就是昨晚自己放在床边的工作服吗?余娇娇告诉室友这件工作服是自己的。她想同事间拿错工作服不是什么大事,也就过去了。
一天后,错穿余娇娇工作服的室友把衣服洗好还了回来,还向余娇娇索要自己不见的那件工作服。
为了工作服的事情,余娇娇和室友大吵一架,还结下了梁子,在日后的工作中难免针锋相对,借题发挥。
其实余娇娇对打工遇到的种种委屈已经看开了不少,这次来上海打工,她本来也没有打算长期待下去,2020年也许是她打工的最后一年。
她计划去学做奶茶,希望能回文山开个奶茶铺,也希望家乡的男朋友信守承诺娶她回家,这两件大事最好都在她30岁的这年完成。每当休息天骑着共享单车去外滩散心,余娇娇面对开阔的黄浦江就忍不住憧憬未来,她相信“计划没有变化快”,不过也相信“船到桥头自然直”。
“兼职”创业的按摩技师:
转行几次,却还有很多事想尝试

在余娇娇从外滩眺望浦东陆家嘴“三件套”的时候,与外滩隔江相望的滨江大道上,有个跟余娇娇一样曾经学过化妆的姑娘,捧着一台崭新的索尼α73单反相机拍摄着两岸的风景。
姑娘叫戴梅,她手里这台相机是在2019年11月入手的,机身、镜头、稳定器加上其他一些杂七杂八的配件价值2.7万元,由于是网贷买的,这些装备连本带利一共花了3万元。
相机摄影爱好者圈子里有句调侃的话叫“摄影穷三代,单反毁一生”,即便如此,戴梅买下这人生中的第一台单反相机也无怨无悔,这是实现她人生梦想的关键一步。
1995年12月,戴梅出生在冰天雪地的黑龙江,她的家乡距离哈尔滨不远。从6岁开始就在寄宿学校读书的戴梅很有自己的主见。读书读到高一的时候,她决定退学不读了。
戴梅家在农村,经济条件并不好,每当学校要收这个费那个费的时候,她爸爸就会骂人。这让戴梅下定决心自力更生,尽早摆脱家庭的束缚。
2012年,戴梅去沈阳学彩妆,学了有半年光景,她爸爸又不愿意出学费了,她只好去哈尔滨打工把学彩妆剩下的学费交了。
当时戴梅在哈尔滨一个不太出名的明星开的自助烤肉店里做服务员。每天工作12小时,沾了满头满脑的烟火气,一个月工资也才2200元。
好不容易把彩妆课程学完了,戴梅开始在沈阳一些影楼找化妆助理的工作,可是一看条件,月薪800元左右,还不提供食宿,这让她根本无法生存,无奈之下只能转行去东北最热门的洗浴行业做了一个浴场收银员。
戴梅在大连工作的那家浴场,收银员是工作一天休息一天,月薪3000元左右。乍一看还不错,可是那工作的一天是真正的一天24小时。戴梅仗着年纪轻,熬了几年也终究熬不住了。
在网上看招聘信息的时候,戴梅发现在上海SPA技师的收入高,能有6000元到8000元,还不用24小时上班。抱着试试看的心态,2016年年底戴梅告别了有暖气的东北,带着5000元积蓄来到了室内都不敢脱外套的上海。
应聘的第一家SPA馆,让她学习了半个月还迟迟不让上班,眼看着手头积蓄就要耗尽,她赶紧换了另一家,培训一周左右就上岗了。
所谓“看人挑担不吃力”,戴梅真的成了SPA技师之后,才发现干这行并不比之前的工作轻松多少。每天工作时间也要12个小时,没有底薪,完全靠按摩时长提成。客人多的时候,给客人按摩完,客人是轻松了,自己累得半死;客人少的时候,得在技师休息室待着,刷刷手机无所事事;而有些轻佻放肆的客人最让她敢怒不敢言。
戴梅一度很委屈,为什么要干这样一份工作,累,还不被人尊重。就连她父母也被蒙在鼓里,以为她在上海还是做着浴场收银员的工作。不过看着储蓄账户里数字的增长,她又会安慰自己,“路是自己走的,就没必要后悔,看前面就好了”。
戴梅相机里的上海
在戴梅的前面有一个大目标,那就是买房。不到三年时间,戴梅靠着在上海工作,在家乡县城买了房。
即便在县城买了房,戴梅也没打算将来回去生活。买房只是她激励自己努力工作的一个目标而已。
对于网络上热炒的全国各地居民去鹤岗买房这件事情她很费解,不明白那些人怎么能习惯在东北生活。而她这个地道的黑龙江人最喜欢的东北城市却是最不像东北城市的大连。
戴梅的下一个大目标就在大连。要说起这个目标,还源于她去无锡游玩时,拍摄的一套汉服写真。给她拍写真的是个跟她年纪差不多的姑娘,在家里支持下开了摄影工作室。平时就喜欢手机拍照的戴梅突然想到,自己学过彩妆,又对摄影有兴趣,为什么不去尝试一下开个摄影工作室呢?上海生活成本太高不太适合她的计划,大连生活成本较低而且也洋气,也许正是她实现创业梦想的地方。
当她跟在上海认识的闺蜜谈起这个想法,闺蜜举双手支持她,“人就活这一辈子,想要做什么现在就去做,不要等到七老八十了还没做,这一辈子就白活了。”
戴梅觉得闺蜜帮她把自己心底里想说的话说了出来,于是她开始系统学习PS(图像处理软件)、PR(视频制作软件)的网络课程,并在2019年7月花5000元买了一台笔记本电脑用来做图片视频处理。
戴梅的单反寄托着她的希望
那之后几个月,在浦东八佰伴商圈一栋商务楼的SPA馆不到2平方米的技师休息室里,戴梅会趁着没有客人的间歇听网课记笔记,有时候回到家还会剪辑几段片子上传b站,不知不觉就弄到了凌晨三四点。
到了2019年11月,戴梅决定买个单反相机,她想如果买个几千块钱的相机,到未来自己开摄影工作室的时候还要更新换代,那不如直接买个合用的。于是趁着“双十一”她狠狠剁了一次手。当初买房都没贷款,这次买了单反相机倒开始每月还贷了。看着每月的账单,戴梅就在心里给自己鼓劲,“人生总得有点事情做,要不然赚钱也没动力了。”
春节过后,戴梅会跳槽去另一家待遇更好的SPA馆,她还有很多事情想要尝试,比如按摩时跟客人聊天聊到的能够“以弱胜强”的巴西柔术,还有“无拘无束”的空中瑜伽。
“未成年”瑜伽老师:
比起物质追求,更想要简单惬意的生活

修炼瑜伽能不能让人“无拘无束”,盘腿坐在瑜伽教室里的成烨霖根本无暇思考。
就在5分钟前,成烨霖的师傅让他代上这节流瑜伽课,“按照我教给你的,能上到哪儿就上到哪儿,不要管会员,你就拿着本子去上。”
面对下面表情微妙的八九个会员,成烨霖硬着头皮开始自己我介绍。其实他不介绍,那几个老会员也知道他是谁,这小屁孩不就是这家瑜伽馆老板的学徒吗?平时她们来上课,成烨霖不过是给她们端茶送水的。
要不是上这节流瑜伽课的老师临时来不了,自己师傅又正好有一节私教课,成烨霖是不可能在学瑜伽还不到1个月时间就被赶鸭子上架的。
这节课还没上到一半,有五六个老会员就开始无声地抗议了。成烨霖喊的是“战士第一式”的口令,她们自己做起了“战士第二式”。他也不敢去纠正,只能盯着放在瑜伽垫旁边的本子照本宣科。
这节在青岛崂山区一家小瑜伽馆里的流瑜伽课,是成烨霖作为瑜伽老师给别人上的第一节课,那年他15岁。课后师傅并没有批评心情沮丧的成烨霖,反倒说他第一次上课能坚持下来已经很不错了。
1999年出生在安徽阜阳的成烨霖,从小跟爷爷、奶奶一起过日子。他的父母带着弟弟在温州打工。成烨霖11岁的时候被送到了定居在青岛的小姨家,在青岛读完了初中。
在青岛读大学并留下来工作的小姨当时已经是一名瑜伽老师,她看成烨霖读到高一很费劲,就想不如送他去学瑜伽,今后可以在自己开的瑜伽馆里授课。于是在2014年,成烨霖被送到了那家开在青岛崂山区的瑜伽馆,跟随那位去国外进修过的瑜伽馆老板学习。他的弟弟那时候也辍学,被小姨送到了青岛另一家瑜伽馆学习。
经历了第一次上课的打击之后,成烨霖愈加努力学习体式、口令和授课需要注意的各项要点,随着在师傅的瑜伽馆和小姨的瑜伽馆义务授课次数的增加,几个月后他已经能够顺畅地完成一节流瑜伽课了。
当初小姨送成烨霖去学瑜伽帮他垫付了8000元学费,成烨霖去其他瑜伽馆带课赚了钱,就要把这笔学费慢慢还上。
2014年前后,青岛的瑜伽老师上一节课的课时费一般是60元,可就是这60元的课时费对成烨霖来说也不是那么好赚的。他去别的瑜伽馆面试,那些大馆看他没有认证证书,直接就拒了他。那些小馆课时费更低,而且也排不了多少课。
有一次他去一家小馆面试,女店长问他多大年纪,他谎报自己20岁,他想要是照实说人家八成不会要他。关于年龄问题女店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有拆穿他,就让他试一节40分钟的流瑜伽,上完之后看看还不错,就同意给他排点课。
成烨霖在青岛四处走穴上课上了将近1年,每个月的收入也不过1000多元,刨去跑来跑去的交通成本,他也赚不了多少钱。
到了2016年成烨霖17岁的时候,他决定去进修RYT(全美瑜伽联盟注册教师)200小时阿努萨拉瑜伽认证课程。
那个课程是在北京朝阳区的一个瑜伽教培机构,学费需要2万元。成烨霖自己只有1万元积蓄,就问小姨借了1万元。到了北京,他一想要是把2万元都交了,他后面这1个月的吃住费用怎么办?于是他就跟教培机构的人商量,能不能先交1.6万,剩下的4000元等毕业出去授课赚钱了再补上。那人居然答应了成烨霖的请求。这次培训让成烨霖不仅在体式上得到了提升,也打开了瑜伽修炼的视野。
2018年年底,成烨霖又踏上了新一轮的培训旅程——去位于湖北赤壁的梵音瑜伽静修中心参加培训,他的弟弟也跟他一起去参加。成烨霖之前已经有了几年的教学经验,也曾经接受过RYT200小时的认证,在静修中心只学了1个月就当上了每个月3000元工资的助教。
成烨霖在静修中心纠正学员体式
成烨霖在山区里静修中心的生活充实而规律,要不是考虑到家庭的经济状况,他倒不急于去大城市的瑜伽馆授课,而是愿意在那里无拘无束多待些日子。
成烨霖家在安徽阜阳的农村,父母跟爷爷、奶奶并没有分家,整个家庭的收入来源主要靠他妈妈一个人。在读书时,每年放暑假,成烨霖都会去温州。他亲眼目睹了妈妈每天操劳十几个小时,从一大早摆摊熬豆浆卖早点,到白天卖水、卖冷饮、卖西瓜,一直到晚上做完夜宵生意才收摊。成烨霖觉得当时30多岁的妈妈已经熬得就像个50多岁的大妈了。
而爸爸在成烨霖眼里则是个不肯勤勤恳恳赚钱的人,不但帮不上妈妈的忙,还要问她要钱搞各种华而不实的事情。那几年成烨霖见到他都不愿叫爸爸,而是直呼其名。
对于成烨霖来说,他赚的钱越多,妈妈的负担就越小。2019年10月,成烨霖告别了静修中心,来到距离他家乡最近的一线大城市上海。
成烨霖离开静修中心来到上海,很难看到这样的雪景了
到了上海,成烨霖在梵音瑜伽的两个门店做阿斯汤伽瑜伽和腰膝理疗,每周有20节课左右,月收入能有7000多元。这个收入在他们馆里并不算高,不过由于新人可以在工作前几个月免费住公司宿舍,成烨霖暂时还没有太大经济压力。
不过成烨霖知道,做瑜伽老师是个“高危职业”,倒不是说练习时容易受伤,而是行业竞争非常激烈,你状态不好,会员不喜欢你的教学风格,那么报课的人就少了,之后馆里就会减少排课,直接影响收入。“瑜伽老师必须得有实打实的东西,要不断学习,不然很难在瑜伽馆获得上课机会。”
为了保持竞争力,成烨霖打算在2020年春节以后重拾英语,让他能在参加外籍瑜伽导师培训时更好地领会其中精髓,他也计划在两三年里通过阿斯汤伽瑜伽二级的认证,为之后挑战最高难度的阿斯汤伽瑜伽三级认证打好基础。
在自己的瑜伽之路慢慢步入正轨的同时,更让成烨霖感到宽慰的是,妈妈跟着二姨去了一家温州的鞋厂打工,每天工作时间规律,不用那么操劳了。而爸爸回到阜阳开始做起小生意,不再向妈妈伸手要钱。他自己则交了女朋友,是馆里的瑜伽老师。
对于未来,成烨霖并没有太多物质上的规划,他只想把握当下平平淡淡简单惬意的生活。有了家人的陪伴和支持,哪怕只是开着电瓶车在赶去上课的路上,他的内心也能获得平静喜乐。
(应受访者要求,文中除范雨彤外均为化名)
关键词 >> 后浪,90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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