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本书环游地球︱缅因州:《针枞之乡》

[美]丹穆若什/文 陈广兴/译

2020-09-01 12:45 来源:澎湃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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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穆若什教授的《八十本书环游地球》,既是重构世界文学的版图,也是为人类文化建立一个纸上的记忆宫殿。当病毒流行的时候,有人在自己的书桌前读书、写作,为天地燃灯,给予人间一种希望。
第十五周 第二天
缅因州 萨拉·奥恩·朱厄特 《针枞之乡》

对缅因州沿海的传统生活的描绘,要说最入木三分,当属萨拉·奥恩·朱厄特(Sarah Orne Jewett, 1849-1909)的小说。朱厄特出生于缅因州南部的南贝里克镇,是个早熟而多产的作家。朱厄特十九岁的时候就已经在《大西洋月刊》上发表了她的第一篇重要短篇小说,此后持续不断地创作了大量的长短篇小说,直到1902年遭遇交通事故,基本上终结了其写作生涯。在十九世纪八九十年代,她成为当时美国最重要的地域性作家之一。大都市纽约和波士顿长久以来一直是美国文学表达的主要对象,当时美国作家发起了书写美国其他地区风土人情的运动,朱厄特也成为该运动的一部分。她成年后一直和妹妹生活在南贝里克一幢建于十八世纪的宽敞房子里,并经常前往波士顿。她和波士顿的文人们关系亲密,其中就有亨利·詹姆斯,詹姆斯曾称她为“一个同道中人,一个才华横溢、百折不挠的女性”。她和另一个作家安妮·亚当斯·菲尔兹(Annie Adams Fields)保持亲密关系(或被称为“波士顿婚姻”)很多年,菲尔兹的丈夫有一家名为“狄科纳和菲尔兹”(Ticknor and Fields)的出版社,是当时美国最好的文学出版社之一。菲尔兹的丈夫于1881年去世后,菲尔兹和朱厄特一起在南贝里克度夏,在波士顿过冬,并多次赴欧洲旅游。下面照片显示的是两人在菲尔兹宽敞的会客厅里(保持着足够的社交距离),她们经常在这个客厅招待作家、艺术家和演员。   朱厄特的代表作《针枞之乡》(The Country of the Pointed Firs, 1896),从一个度夏游客的视角书写。这一手法让她能够为外界人描绘缅因州的生活,对外界人来说,她的小说人物几乎和鲁德亚德·吉卜林的印度故事中的人物一样陌生。而吉卜林也非常欣赏她的作品,他曾经在一封信中称赞她的小说比大部分男人写的小说拥有“更多的活力”,并解释说,“活力不是喋喋不休,而是力量和矜持”,当然我们或许会想知道朱厄特对此有作何想法。 
朱厄特的第一人称叙事者是一个作家,在邓尼特镇(Dunnet Landing)租了一个房间。1994年美国图书馆文库(Library of America)出版朱厄特这一卷,有论者称邓尼特镇是“一个虚构的镇子,凡是去过缅因州阿卡迪亚国家公园(Acadia National Park)或荒漠山岛(Mount Desert Island)地区的人,都能够认出这个小镇”。叙事者来到这里,是为了安静地写作。不幸的是,这个房子有一个缺点,“完全缺乏私密性”。她的房东托德夫人,说起话来滔滔不绝,是一个草药师,很多镇子里的居民都是她的顾客,相比镇子里的男医生,人们更愿意相信她的医术。由于她需要一个安静的环境,或一个在邓尼特镇独属于她的空间,叙事者租住了村里的单间校舍,校舍在夏天几个月闲置着,租金是每周五十美分。她在这里思考并记录她从托德夫人和其他居民那里听到的故事,这些故事要么讲述他们的生活,要么讲述那些偏远的孤立小岛上的人们的生活。  
朱迪丝·莎兰斯基(Judith Schalansky)的后现代小说《岛屿书》(Atlas of Remote Islands)出版之后,重读《针枞之乡》,就会惊讶地发现两部著作有诸多的共同点。朱厄特的这部作品没有真正的情节,只有叙事者抵达和夏末离去所形成的框架故事。框架之内的十九个短篇故事之间联系松散,这些故事篇幅短小,而且经常没有结局,这和莎兰斯基对其荒僻岛屿的一页长短的冥想如出一辙。朱厄特同情但并不煽情地描绘那些在贫瘠土地上饱经风霜的人们,这块贫瘠的土地不仅是对她作家能力的挑战,也是对她小说人物的生活能力的挑战。在谈到一个女人决定去一个孤立小岛独自生活时,托德夫人说:“暴风雨一起,盐雾几乎能够弥漫到整个岛屿。不,这是一个极小的地方,无法构成一个人的整个世界。” 
但不管怎样,“堆壳岛”(Shell-Heap Island)极简主义式的风景为一个隐居者提供了一个完整的世界,包括(如同在麦克洛斯基的小岛上一样)“位于岛屿南边的一个避风的小海湾,海湾一端在低潮时会露出一段滩涂,滩涂上生长着上好的蛤蜊”,还有一个小屋,这是她父亲修建的,为了在挖蛤蜊的时候住:“他以前每次在这里住几天,将他所拥有的一只单桅帆船停泊在那里,挖出蛤蜊,装满帆船,朝上驶往波特兰。他们说商贩们往往给他一个特价,因为这里的蛤蜊太有名了。”在这里,我们能看出朱厄特非常忠实地转述托德夫人的话。我们或许不以为然,觉得蛤蜊只是蛤蜊,但托德夫人强调这些蛤蜊非凡的品质,以及好品质带来的好价格,这可是真正的实惠。还有,虽然一个外地人会认为波特兰在荒山地区下方的东北方向的海岸线上,但这个女人的父亲却“朝上驶往波特兰”,因为他必须逆着恒风戗风行驶,这也是为什么缅因州海岸常常被称为“下行的东方”(Down East)。 
在后面的几篇小说中,朱厄特又回到邓尼特。在《威廉的婚事》(William’s Wedding)一篇中,朱厄特讲述了描写她所选人物时遇到的挑战,因为这些人物对很多东西都缄口不言。她的叙事者再次厌倦了“大城镇生活的匆忙,她必须随时放下自己想做的事情,去从事那些最无聊的活动”,因此她在第二个夏天回到邓尼特。“海岸依然是一幅冬天的光景”,她观察道,“已经进入五月很久了,但海岸处处都显得寒冷荒凉”。她回去和托德夫人同住,但她说,“我觉得自己似乎终究失去了对那种平静生活的掌控”。慢慢地,她开始一鳞半爪地了解在秋天和冬天发生的事情,包括住在岛上的托德夫人那不善言辞的哥哥威廉出人意料的婚事,他的未婚妻住在大陆,但叙事者很少得到完整的故事。现在她直接对读者说话,或许是在回应那些抱怨《针枞之乡》缺乏矛盾冲突和完整结尾的评论者:
要讲述发生在新英格兰的大事是非常困难的:表达总是微不足道,百感交集时刻的片言只语,一旦落在纸上,就会显得苍白无力。阅读时,必须在文外设想太多的激荡人心的感情;当我在早饭时分从我的房间出来的时候,碰见了托德夫人,她对我说,“这样的天气会让威廉跟着她;这是他们快活的一天!”我感觉内心充满了某种东西,我必须将这种东西传达给阅读这页冰冷文字的铁石心肠的读者。这些文字是写给那些有自己的邓尼特的人们:他们要么和作者友好地分享这个邓尼特,或者拥有别的邓尼特。
在《针枞之乡》的整个夏天,叙事者将通过蛛丝马迹发现的托德夫人的爱情故事东拼西凑起来。情场失意之后,她和当地一个更加容易到手的男孩结了婚,但婚后不久男孩就在暴风雨中淹死了;当时岸上的人能够看到他的船正在沉没。托德夫人带着叙事者去采集药用薄荷的时候,她说:
对我们来说,这只是一场梦……在我见到内森之前,我的心就已经不是我的了,但他非常爱我,而且让我真的很开心,他死的太早了,来不及知道我们长期一起生活会是什么样子。爱是很奇怪的东西……但当我一边坐下来开始采集薄荷,一边听他说话的时候,我总是会想起另外一个人。
我们所得到的,只是隐藏故事或隐藏创伤的浮光掠影,但对叙事者来说,对朱厄特为之写作的读者来说,这已经足够了。
夏天即将结束,叙事者想:“曾经一度,我都不知道去哪里散步;而现在这里有很多开心的事情去做,或再做一遍,就好像我在伦敦一样。”但终于,她说,她必须“回到那个我担心自己已经成为一个陌生人的地方”。家乡与异乡颠倒逆转。托德夫人不愿意看到她离开,刻意地出发去采集草药,我们的叙事者最后一次看到她是在远处,“她身上有一种奇怪的镇定和神秘的东西”,她弯腰去采摘什么(“或许是她喜欢的薄荷”)。然后叙事者就看不见她了,她登上了将带她离开的小沿海轮船。
早些时候,托德夫人结束对她失去的爱和短暂婚姻的描述,叙事者说,“她把目光从我身上挪开,立刻起身,然后去做自己的事情。她坚韧不屈的身体里,有一种孤独和寂寞。她或许是底比斯平原上形单影只的安提戈涅……这个乡下女人的内心是绝对而古老的悲伤。”当弗洛伦丝·福瑞斯比(Florence Frisbie)在南太平洋航行时,她把自己看作尤利西斯小姐,而萨拉·奥恩·朱厄特则成了她北大西洋群岛的索福克勒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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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郑诗亮
校对:施鋆
澎湃新闻报料:4009-20-4009   澎湃新闻,未经授权不得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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