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行日记】追梦:这片戈壁滩上,有当年深圳的模样

2020-09-29 23:33 来源:澎湃新闻·澎湃号·媒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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津云
海河传媒中心记者 孟兴 顾颖
摄影、视频 刘欣
9月23日,周三,海河传媒中心采访团从新疆和田地区于田县一路西行,穿越茫茫戈壁,来到天津对口支援的策勒县。
一面是昆仑山、三面环塔克拉玛干沙漠,策勒县是目前尚未脱贫摘帽的深度贫困县,全县贫困名单中还有最后的14个村、1224户、4234人。
驱车行驶在贯穿县城的315国道上,在距离县城不远的道路东侧,一大片现代化的标准厂房如海市蜃楼般矗立在沙漠边缘的戈壁荒滩上,不过,这并不是真的沙海奇观,而是实实在在的工业园区——策勒天津工业园。
深圳企业家陈茂正在进行一期15栋厂房的建设,他计划在策勒投资5亿元,建设6万平方米共41栋厂房。惊人的变化发生于近半年中,在天津援疆前指与策勒县委的共同努力下,园区内的津和数字电子产业示范区,成为众多东南沿海企业进行产业转移、二次创业的根据地,十几家企业不远万里前来落户发展,提供了3000多个就业机会,其中1800名员工为建档立卡的贫困人口。来自策勒乡托格拉克艾格勒村贫困家庭的玛伊巴努姆·如则麦麦提已经开始在装配线上工作。
园区的发展目标是两到三年成为自治区级经济技术开发区,五年建成新疆和田地区最大的电子制造产业聚集区。十几家企业从东南沿海的一二线城市,不远万里来到名不见经传的策勒落户发展,到底是什么吸引了他们?又是谁让他们下定决心扎根南疆腹地?
大势
在刚刚召开的第三次中央新疆工作座谈会上,习近平总书记强调,发展是新疆长治久安的重要基础。要发挥新疆区位优势,以推进丝绸之路经济带核心区建设为驱动,把新疆自身的区域性开放战略纳入国家向西开放的总体布局中,丰富对外开放载体,提升对外开放层次,创新开放型经济体制,打造内陆开放和沿边开放的高地。要推动工业强基增效和转型升级,培育壮大新疆特色优势产业,带动当地群众增收致富。
在策勒县,总书记的这番讲话正在成为现实。
受新冠肺炎疫情的影响,第十批天津对口支援新疆的干部人才于今年3月23日才正式进入和田开展新一轮的对口支援具体工作,两周后便踏上了万里招商路。
一直以来,策勒工业园区内企业以纺织袜业、建材和农副产品加工等小微企业为主,附加值较低,仅有的1家规上工业企业,还存在着产业规划不合理、企业规模不大、聚集程度不高、营商环境不优等问题。
董明彦(右一)
“现存的部分企业有的追求短期效应,依靠着这里租金低、人工成本低,赚一些快钱,但是形成不了产业聚集,更谈不利于当地经济的长远发展。我们现在招商的思路就是想为策勒带来一些真正能够在这里购置土地等固定资产,安心在和田发展并有意愿做大做强直到上市的企业。”策勒县委副书记、第十批天津对口支援新疆工作前方指挥部策勒县工作组组长董明彦说。
袖手于前,疾书在后。
在开展招商工作之前,天津援疆前指与当地招商部门就工业园的产业布局进行了充分沟通,最终决定在天津工业园区找准一两个产业“集中火力”优先发展,形成产业链,产生规模效应。但朝哪个产业“集中火力”呢?和田地委副书记、天津援疆前指总指挥徐晖曾经是天津保税区的“老招商”,听到有两三家深圳电子企业曾来过和田,但一直犹豫,下不了投资的决心,徐晖敏锐地察觉到背后的机遇。
“和这几家企业沟通后,我们了解到在深圳、东莞等东南沿海城市,有一批从事电子组装加工的企业,迫于近几年当地用工成本、租金成本的提高,需要将生产基地向内地转移,不然企业维持都很难。在企业转移的目的地里,有贵州、云南,也有东南亚国家,对比之后,我们感到这些企业转移到新疆的可能性也很大,首先是至少能为企业节省三分之一的成本,其次,我们调研后,发现这些电子组装类企业的客户主要在海外,分布在俄罗斯、印度、巴基斯坦这些国家,这些地方离新疆、离策勒很近。我们认为这就是策勒的机遇和优势”,徐晖说。
事实上,原来在深圳的上千家中小型手机企业许多都在迁往中西部。
地图由新疆和田地区策勒县招商部门提供
另外,今年年底,由和田至若羌的和若铁路即将贯通,到时候策勒交通运输条件将进一步改善,并成为西部地区对外开放的重要通道,形成利用境外资源、开辟境外市场便捷的陆路大通道。
综合以上因素,天津援疆前指和策勒县领导抓住时机,果断将电子组装产业确定为园区的主攻方向。
徐晖说,自己和这批援疆干部很幸运,赶上了好时候。他在哈密出生成长,后来在天津开发区保税区工作,见证过中国最好的开发区与摩托罗拉、三星等企业抓住中国对外开放的机遇,快速成长的岁月。而今,国际国内形势有了新的变化,新的机遇来到西部,这是一个可以在开放的格局中,与成长型企业一起实现新疆团结和谐、繁荣富裕的时代。
机遇
谋定而后动。
找准产业定位后,从4月7日起,天津援疆前指与和田当地招商部门一起,在一个月内先后两次南下招商。但是一开始,招商进展并不顺利。
在策勒天津工业园东南片区,几十根钢柱拔地而起,一派繁忙的施工景象,正在建设的是新疆六廊智能终端产业园,它将面向“一带一路”沿线国家的用户,从事个人智能终端产品的研发、生产和销售,这也是天津援疆前指策勒工作组两次南下招商取得的成果之一。
陈茂(左一)和董子忠(左二)在施工现场
然而,新疆六廊智能终端产业园董事长陈茂起初对来和田投资建厂其实是“拒绝的”,负责招商的董子忠仍记得,今年4月11日第一次去深圳招商、和企业家座谈时,新疆六廊智能终端产业园董事长陈茂都没怎么说话。
“当时主要是觉得距离太远,我的研发中心在深圳,上下游的供应商也都在深圳”,陈茂说。
陈茂今年37岁,2007年在香港注册成立了一家公司,在2014年之前,公司主要帮海外客户,主要是“一带一路”沿线国家,如印度、巴基斯坦、马来西亚,提供ODM(原始设计制造商) 和OEM(原始设备制造商)服务,俗称“贴牌”,在这些国家也有销售团队,2014年,陈茂开始研发自己的品牌手机,主要面向海外的中低端市场销售,价格从100元至600元不等。
陈茂(左一)向记者介绍企业情况
4月21号,董子忠随徐晖率领的和田地区招商工作组再次南下深圳,招商引资推介会结束后,工作组和与会企业家一起用餐。“陈茂当时本来不打算吃饭都要走了,我把他喊过来,安排他与徐晖总指挥邻座边吃边聊”,董子忠说,“他们俩针对国内外贸易趋势、产业转移、企业发展的难点痛点相谈甚欢,陈茂当时就决定来新疆考察。”
陈茂回忆说:“徐指当时给我算了成本账,来和田之后,会给我的公司节省多少开支、带来哪些发展,因为我的公司过去是自己做品牌,生产环节让别人代工,来新疆以后,可以在这里投资固定资产,把我的供货商、经销商全都带过来,形成一个上下游产业链完整的产业园区,企业聚集以后,成本进一步降低,就能拿出更多的资金投入到技术攻关和创新研发中。”
陈茂在印度和巴基斯坦待过四年,对南亚、非洲市场有着深入的了解,“在南亚、非洲等地区,电子产品的中低端市场非常庞大,而且这些地方都还没有形成完整的产业链,电子产品大部分依赖从中国进口,”陈茂说,“比如雷军的小米手机在印度中低端市场出货已累计上亿部。”
但在决心投资策勒前,陈茂并没有这样的梦想。“徐指当时鼓励我:要力争做新疆的‘小米’!这是我以前不敢想的,但是听徐指介绍,新疆有国家给的好政策,有上市的绿色通道,我听完之后觉得‘小米’好像没有那么遥不可及,我现在就是对标‘小米’,争取五年内在科创板上市。”陈茂现在说这话时信心十足。
5月1日,陈茂带着两个供应商从深圳不远万里来到策勒县进行考察,之后便一直没有离开,半个月之后的5月16日,陈茂便和当地政府进行了签约,5月20日,厂房开始施工,是签约企业中签约速度和建设速度最快的。
胡文全(左一)
相比陈茂的“当机立断”,已经在策勒天津工业园投产的新疆丁月尹实业科技有限公司董事长胡文全,在确定投产前犹豫了很长时间,“其实,我去年就在这注册了公司,那会儿也来考察了几次,但始终在犹豫到底要不要把工厂迁到这里,因为从深圳到策勒距离太远了,如果形成不了产业链,原材料采购和产品外销的运输成本真的吃不消。”
胡文全告诉记者,“今年,天津的援疆干部向我介绍了一些新的情况,包括天津港集团与和田地区行署合作建设南疆国际陆港,还有和若铁路的建设,特别是帮我算了公司厂房、用电、燃气、用工等方面两地的成本差异,这笔账一下子就算清楚了,我很快也下定了决心,把设备也拉了过来开始生产,还邀请了6家公司的供应商前来考察,他们一看我已经在这里投产了,而且还有当地政府和天津援疆前指方面在订单和政策方面的扶持,很快也决定跟我一起到策勒投资。”
天助自助者,机会总是留给有准备的人。在策勒天津工业园区的招商中,招商团队抓住机会,提前为企业算清成本账、发展账,让企业意识到,将产业转移到新疆是一次提前布局、下先手棋的难得机遇。短短一个月,招商工作就取得了丰硕的成果,智能锂电池电芯制造、电子配件组装、数字教育安防等一批东部沿海省份企业决定到策勒投资兴业,5月16日在和田举行的签约活动中,包括南疆国际陆港在内的7个项目集中落户策勒,其中,4家是电子组装企业。
争取
打开策勒县招商引资的幻灯片,除了策勒的各项情况简介,以及与东部沿海地区的成本对比和补贴优势,最吸引眼球的要数“企业采风”这部分,已经在策勒落户发展的数位董事长、总经理现身说法,将自己来到策勒投资的前因后果讲得一清二楚,为其他企业提供了可借鉴参考的众多成功案例。
以商招商,做大策勒的产业“朋友圈”,有招商人员的辛苦奔波,也有先期在策勒投资企业家们的功劳,胡文全便是其中之一,他不仅带动产业链上的供应商前来投资落户,还向招商人员推荐了自己的表弟,深圳市浩安威视电子科技有限公司董事长任利平。
但是很遗憾,经过沟通了解后,任利平的公司已经在去年完成了一次产业转移,将生产线搬到安徽,不过,面对优质的企业,天津援疆干部和策勒招商部门组成的团队仍旧“不死心”。
在今年4月份的第二次招商活动中,徐晖带领招商团队专门来到安徽宿州拜访了任利平。“到现场考察并交流座谈后,我们更加确定了这是一家非常优秀的企业,他们有研发、生产和销售的完整团队,并且有晨光等众多国内知名大型企业的订单,在公司管理方面也非常规范、高效。”徐晖回忆到,“我当时就和招商团队的同志们说,这么好的企业咱们一定要把它争取过来。”
6月底,和田地委副书记、天津援疆前指徐晖(左二)带队在深圳考察,任利平(左五)陪同
那天晚上,负责策勒县招商的董子忠和任利平从晚上十点一直聊到凌晨三四点钟。“我们俩谈论了各自的人生理想,我说了我为什么援疆,他讲了这些年他创业的艰辛,别看他今年只有33岁,年纪很轻,但也曾创业失败过,欠了许多债,后来让再次创业,才把债还上。任利平的公司现在有两个生产基地,一个研发中心,还有一个100多人的网上销售团队,我问他接下来还有什么想法,他说暂时还没有目标,我说你应该上市,你的企业有潜力,但是要上市就需要扩大生产规模。”董子忠告诉记者。
“我当时接着问他,你把生产基地转移到安徽之后成本降了多少,他说没降太多,我说你来和田吧,一次到位,这里有国家的好政策,我们天津工业园也有专门的各类补贴政策,最少能降低30%的生产成本。另外,我们这一批批的援疆干部和当地政府也都会支持你的发展,将来你做大做强了,再加上新疆有上市的绿色通道,尤其是南疆地区,目前还没有上市的工业企业,我希望你能做第一个。”
董子忠(右一)
听完这些,任利平被触动了,当即决定筹措资金到策勒投资,并在5月16日派自己的副手周春到和田进行签约,并成立了新疆万盛兆和实业有限公司。
在策勒津和数字电子产业示范区展示厅内,记者见到了新疆万盛兆和实业有限公司总经理周春。“随着珠三角的产业转型,像我们这种劳动密集型电子加工企业的生存空间越来越小,产业转移,寻找新的生产基地是我们这几年一直在做的事情,之前公司已经在安徽进行了布局,后来通过其他企业结识了和田的招商团队,特别是徐晖总指挥和董子忠副县长,他们到我们公司位于深圳和安徽宿州的研发和生产基地先后去了几次,介绍了很多实实在在的优惠政策,并从企业发展的角度,为我们出谋划策,最终让公司下定决心到策勒投资,现在厂房正在紧张建设当中,同时我们还拉来了几家供应商一起投资,在工业园内建设一个数字教育安防产业园,形成产业链闭环,这些供应商也可以为工业园内的智能制造产业园和六廊智能终端产业园进行生产配套。”
周春(左一)
“我们没能抓住20年前的深圳,我们一定要抓住20年后的策勒,这里现在是干事创业的沃土,有改革开放之初深圳的样子。”这是采访时,企业家们说的最多一句话。
落地
在今年设立的策勒天津工业园区智能制造产业园内,已经有两家企业开始大规模生产,新疆丁月尹实业科技有限公司便是其中之一,在生产车间内,17岁的新疆姑娘玛伊巴努姆·如则麦麦提,正在指导新来的工人如何快速准确地把电子元器件插到每一个线路板的孔位中,很快一个鼠标便完工装箱。
玛伊巴努姆·如则麦麦提来自策勒乡托格拉克艾格勒村的一个贫困家庭,家中有四口人,但全家收入主要来源只有母亲在饭馆打工每个月赚的2000块钱。今年六月份,玛伊巴努姆·如则麦麦提和策勒县职高三年级计算机专业的另外50名同学,来到了刚投产不久的生产线实习。她告诉记者,实习以来,自己不仅学到了学校学不到的知识和技能,每个月还能领取2000元的实习工资,大大减轻了家里的经济负担。
车间里实习的学生
凭借良好的工作表现,现在玛伊巴努姆·如则麦麦提已成长为车间的一名组长,手下管着好几名工人。她表示,等自己毕业后,希望能够留在这里工作。“我的下一个目标是当一名拉长,管理一整条生产线。”玛伊巴努姆·如则麦麦提说。
吸纳当地困难群众就业,助力当地经济发展,企业自身也焕发了新生,这样多方共赢的结果让人欣喜。
不过,商要能招的来,更要留得住。
“我们制定了自建厂房、配套设施、设备搬迁运费、设备购置、员工工资、出疆运费、岗前培训等各类补贴,把企业能够享受到的优惠红利‘吃干榨净’,让企业家来策勒后没有后顾之忧,能够安心干事创业。”董子忠告诉记者。
细节最是暖人心。
“我们去别的地区考察,比如内地的一些城市,都是我们自己找位置、打车过去,来和田以后,当地政府都会派车来接,有时还是相关部门的领导亲自开车来接我们,而且他们会把你可能在新疆面临的一些困难提前帮你想好,包括吃、住、行的问题,通过这些小细节,我们能感觉到当地政府是真心欢迎企业过来投资。”新疆万盛兆和实业有限公司总经理周春说。
“因为我们到这边都是无亲无故的,天津援疆前指和策勒县的领导经常给我们打电话或者发微信问企业有哪些困难、我们在这儿住的习不习惯,几乎每天都会联络,确实感受到了来自政府的温暖,就像小时候父母那样照顾的无微不至”,新疆丁月尹实业科技有限公司胡文全说。
“现在我们终于拥有属于自己的厂房了,在广东打拼这么多年,由于租金太高,一直都是租厂房,随着公司壮大不断扩产,经常两三年就得搬家,但很多设备二次拆装后基本就报废了,很心疼,现在我们在策勒购买了土地建设了厂房,公司做了一个50年的远期规划,以后就准备扎根这里发展,目前的几条生产线能吸纳当地1000名贫困人口实现就业,未来继续扩产,能够为当地解决更多的就业岗位。”
第三轮西部大开发、南疆国际陆港、产业援疆政策,多方机遇叠加,企业下得先手棋,满盘皆活。
徐晖(左三)
离开策勒的前一天,记者遇到再次专程从和田来到策勒看望企业家们的徐晖,他此行来帮助企业对接了测温仪、数字收音机等内需订单。他告诉记者,“每个人心里都有个梦,无论是援疆干部还是投资的企业家,都是一个来到新疆的‘追梦人’,在招商中,我们要帮助企业家找到实现梦想的途径,找到企业发展的痛点和瓶颈,和企业同频共振,不但要给企业算运营成本的小账,也要给企业算长远发展的大账,让企业看得见未来,抓得住商机,力争用三年时间将这里打造成新疆最好的数字电子产业园区。”

原标题:《【西行日记】追梦:这片戈壁滩上,有当年深圳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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