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读|乡愁与传统里的危险

宋金波

2020-10-20 21:18 来源:澎湃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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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月19日中午,黑龙江鸡西“酸汤子”中毒事件最后一名伤者,经多日救治无效不幸去世。至此,事件中的9名中毒者已经全部死亡。
这是一起近乎“灭门”的惨案,甚至有意的投毒,也未必能造成如此严重的后果。罪魁祸首不过是东北一种习见的自制小吃“酸汤子”,因为被污染造成食物中毒。
于我个人而言,“酸汤子”自然也是“小时候的味道”。说不上多么喜爱,却还有熟稔的一缕乡愁。
中毒是由“椰毒假单胞菌污染产生米酵菌酸”引起的。即便对有点专业背景的人,这个概念也相当生僻,更不可能想到因为它,原本“人畜无害”的“酸汤子”竟然会显得面目狰狞。
严格来说,米酵菌酸中毒,并不限于东北。北方的臭碴子、格格豆,南方发酵后制作的汤圆、河粉,都可能造成米酵菌酸中毒。2010年至今,全国已发生此类中毒14起,84人中毒,37人死亡。中毒事件数量和死亡人数算很多吗?也许不算。南方食用米粉的地区广大,类似中毒似乎媒体报道也只是零星。
这起“酸汤子”中毒发生在东北并非偶然。东北一直有冰冻保存食物的传统。就我所知,冰箱普及之后,很多东北家庭将夏天采的山野菜焯水后冰冻保存,经常一冻就是一年,被污染的几率大增。此次的“酸汤子”也是如此。
不过,由于这种中毒的毒理和发生因素都很清晰,完全可以预见、理应重视、积极预防——毕竟每个生命都是无价的。
绝大部分习惯了食用“酸汤子”的东北人,在这次事件后,或者都会本能反应:“怎么会这样呢?吃了这么多年,这么多人在吃,怎么会有问题呢?”
是的,人类的食物经过漫长时间的检验,经过很多世代无数人的检验。今天的我们是幸运的,日常所见的大部分食物,比如各种谷类,绝大部分蔬菜,所有家畜,都非常适于食用,比野外来源要安全得多。
但注意,是“大部分”,不是全部。今天的食物中,仍然有一部分,潜藏着危险,其中有些是致命的。
这些危险,有些人们早就知道并有所准备,比如河豚之毒,黄曲霉素,土豆中的龙葵碱,某些豆角的氰化物。也有些多数人未必了解,用水泡过一晚的木耳,就与“酸汤子”的危险系数差不多。再比如,高原裂腹鱼卵的毒性,早年我和几个朋友曾经在大快朵颐之后险些出了大事。
不了解的原因也很多样,可能是发生概率不大,或者局部地区才有的食品。但很多时候,人们不是不了解,是不愿意了解。“吃了很多年,很多人吃过”,本身就是一种危险的自欺欺人。
说乡愁,其实也指向传统。与“吃了很多年,很多人吃过”类似的道理,是“祖宗或传统的总是对的”。不限于食物,还有药品。
我的朋友,生活在广东中山的专栏作家叶克飞,经常晒美食。他晒的其他广东美食都好,惟一我难接受的,是顺德鱼生——这种淡水鱼类传统生食,造成罹患寄生虫的潜在风险相当大。但在很多老广“吃货”看来,这种美食传统,不至于为了几分潜在的危险断绝。
人们对可以感知、记录的毒害,当然容易了解,比如河豚,人吃掉就可能死掉,这是很容易得出结论的。但不是所有的危险都像河豚或裂腹鱼卵一样清晰可辨,有些伤害,也就谈不上“拼死吃河豚”的美感,只有某种蒙昧的牺牲感。
 
比如槟榔。这是一种已经很明确具有较强致癌性的传统食品,谈起槟榔而泛乡愁的地区,自海南岛至东北,但显然它的毒性在数百年间都不为人知,否则也就不会成为满清贵族的流行小吃了。再如蕨菜、鱼腥草,在群体样本中造成的身体损害也是可以统计的,但在没有现代医学统计的时代,除非这些伤害严重到可以直接影响残酷的淘汰,否则人们千年万年仍然会毫无警觉地沉迷于这些食物带来的“乡愁”满足感中。
类似的执念尚有很多。比如,自然的、生态的,便等于无毒,自制的比工业生产的更“健康”,尽管野生鱼类可能有更多重金属富集,缺少基本安全控制条件的自酿葡萄酒造成杂醇中毒事件时有发生。
常识与经验当然都是有用的,然而终究有其界限和盲点。在传统与生命安全之间,至少应该让各方的信息都得到披露、普及、讨论。有人愿意拼死吃河豚或许可以自让他吃去,但要给更多人知情和选择的机会,最起码这种权利,不能被乡愁的情怀遮掩,被传统的威势屏蔽,当然,最好也不因个人的任何执念被摒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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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沈彬
校对:丁晓
澎湃新闻报料:4009-20-4009   澎湃新闻,未经授权不得转载
关键词 >> 酸汤子中毒唯一幸存者去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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