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贵阳2600亩良田被毁调查:官员竟称不知自己被处分

澎湃见习记者 慈亚圣

2014-05-05 21:03 来自 长三角政商
       3年前,不被贵州人待见的石头转眼间成了香饽饽。当地人希望变废为宝,一时间石材加工厂房、石材市场、石材城等陆续在贵阳市金石产业园内拔地而起。
        好景不长。去年9月,这个被列为贵阳市十大产业园之一的重点项目,因违法用地被国土资源部挂牌督办。今年3月,贵阳市政府决定撤销贵阳市金石产业园。
        然而,被违法用地的2600余亩良田已建设了房屋,几乎已无恢复原状的可能。9位主要相关责任人分别只是受到书面检查、行政记过、行政警告的处分,工作基本未收到影响。
良田上的石头
        一辆满载石块的卡车在合朋村村民夏义面前呼啸而过,车后扬起的黄土让他的脸上又灰了一层。
        同样,几乎所有从产业园穿过的汽车都会变得灰头土脸。
        如今的合朋村已有一半以上变成了金石产业园。夏义记得,4年前,合朋村一眼望去还满是绿色的植被和庄稼,鲜有成堆的砂石和来往的货车。
        金石产业园距贵阳市区20多公里。从高速路上下来就可以看到硕大的“贵阳金石产业园”的招牌。转进去后,石材城、汽配城、二手车市场、建材市场、钢材市场会逐渐出现在道路两侧。
        几天来,【大众聚焦】几次前往合朋村,几个市场内大多数生意都在照常进行着,看不出产业园出现了什么问题。
        到了晚上,产业园内的工厂、门市都关上了大门,道路两侧只有一些小饭店、小卖铺还亮着灯。
        与白天相对热闹的景象相比,晚上的产业园与合朋村仿佛一座“鬼城”。
        相对滞后的生活配套设施,让村里人到了晚上无事可做。在村里最流行的活动是到被称为“精武馆”的麻将馆打牌。
违法用地2600余亩
        产业园与合朋村里很多人还不知道产业园项目被撤销的消息。
        国土资源部以涉嫌违法用地,于2013年9月挂牌督办此案。国土资源部责成贵州厅按照相关规定,会同有关部门进行调查。
        2014年3月27日,国土资源部通报了金石产业园违法用地案的查处结果。据查,园区25家未取得任何用地手续的企业,采取向村民、村委会租用或直接违法占地等方式进行建设。
        石板镇政府口头同意或默许了其中4家企业的占地行为,还要求部分企业将补偿费用直接打入村委会帐户。
        截至2013年9月,25家企业共占地2685.946亩,建设了厂房等设施,包括以农民安置房名义违法建设并违规对外销售的“清水城”住宅项目。
        而贵阳市国土资源局花溪区分局曾对园区内企业的违法占地行为下达《责令停止违法行为通知书》26份,作出《行政处罚决定书》20份,但对部分违法占地仅处以罚款。
        【大众聚焦】在一份有关该案的材料中发现,金石产业园在建设过程中共有多处问题违法了《土地管理法》的相关规定。
        园区内19家企业未依法办理用地手续就先行动工建设,属于非法占用土地。
        石板镇政府相关负责人,在园区建设前期,在企业未依法取得用地手续的情况下,同意企业先行用地,属于非法批地行为。
        而合朋村委会在未经批准的情况下以集体土地入股,将农民集体所有的土地出让、转让、出租,用于非农业建设。
        应国土部的查处,贵阳市政府决定撤销金石产业园,同时责令立即停止建设“清水城”住宅项目,回购违规出售的房屋作为拆迁安置用房。不符合土地利用总体规划的违法占地,限期拆除,并处罚款,共收缴罚款898.3万元。
打着“安置房”的名义建商品住宅楼
        对于被要求停止建设的“清水城”住宅,系安置房项目。
        4月22日,清水城工地上,工人们还在正常施工。水泥,沙土源源不断地被推送到楼里。1号楼前的一位工人说,他们正在安装电梯,施工一直没有停止过。
        工地门口还竖立着巨大的广告牌。上面写着“超低价格置业,增值空间巨大”的标语。销售人员热情地向记者进行了推介。“最便宜的2978元一平米,每升一层加10块。”但他们并没有否认该楼盘属于安置房的性质。
        该项目于2011年6月开始建设,面积约50亩。至2012年12月,作为增减挂钩指标项目的清水城安置房属于无用地手续状况。
        清水城共有4幢楼,主体部分已于2013年8月完工。项目包括了2891套安置房。
        据了解,随着金石产业园的开工建设,园区内有1000余户拆迁户需要安置,而清水城涉及的安置拆迁户共93户。其余安置房则以商品房的形式向公众销售。截止到今年4月,共销售了1256套。
        购买对象主要集中在贵阳地区,甚至有上海、北京、浙江等外省人购买。
        根据我国法律规定,安置房的转让交易需要在取得该安置房房产证后才可以进行。而清水城购房合同显示,开发商办理房产证的日期为2017年4月30日。
        得知贵阳市政府已要求停止该项目,回购违规出售的房屋的消息后。业主们着急了。
        4月2日,一位业主在“书记、省长——群众直通交流”平台上留言称,“我们找房开商要求退房,得到的答复是没钱,无法退房。找到石板镇政府,推说不知道该项目……”4月18日,该贴在平台被删除。
        4月22日上午,石板镇政府召集几十位业主在镇政府召开了协调会。在会上镇党委书记吴同恒向业主们表示,清水城项目将由国有独资企业——贵阳城南地产有限公司接手,打算退款的业主们可以填写退房申请。
        从贵阳市区赶来的古建国与其他几十位业主随即拿出房屋安置合同填写了退房申请。2012年11月,古建国以每平米2830元的价格购买了114.6平米的一套房子。房款已经付了8成25万余元。
        经济发展办公室的一位工作人员向【大众聚焦】解释说,城南公司与原开发商贵州金石园合朋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清算后,资金方能进入。镇政府会与双方协调,待资金到位后,即把钱返还给业主。
        镇政法委书记谢俭丽也说,业主们什么时候来退房都可以,如果不愿退房,想要房子也可以。房子属于业主,但能否办下房产证就不能确定了。
项目立项4天后即开工建设
        一个5平方公里的工业项目在短短三年即遭到撤销,当初它是如何上马的?
        贵州省石材资源丰富,省石材工业协会副会长田如祥曾表示,已探明储量超过30亿立方米,储量位居全国前列。
        但贵州却一直没有形成像福建南安那样大规模的石材产业市场。与此同时,石材市场的需求空间呈上升趋势。
        2010年10月20日,时任贵阳市市长袁周到花溪区调研石材加工产业。在会上形成了关于石材产业发展思路和目标等6项议定事项。
        同年11月1日,贵阳市确定由市政协主席陈石担任队长的贵阳市工业和服务业重大项目服务工作第四工作队,负责产业园建设的组织、协调和推进工作。
        同年11月8日,金石产业园项目正式立项。
        园区规划建在花溪区石板镇到小河区金竹镇之间的19.8平方公里区域,面积5平方公里,主要部分位于花溪区石板镇合朋村。“金石产业园”的名字即源于两镇各取一字。
        4天后,金石产业园开工建设。据《贵州日报》报道,意大利加斯巴利公司、中国阳和集团等20多家企业于当天签订了投资合作协议,协议金额29.4亿元。
20多天完成142名农户征地拆迁
        当地媒体报道称,从项目立项到资金筹措,从工程进度到人的工作状态,均以一种超出常规的速度在推进。
        产业园规划中5平方公里的土地从何而来?即向当地村民征用。据当地媒体报道,仅用了20多天,园区内142名农户的征地拆迁工作即已完成。土地的征用价格为大约每亩7.2万元。
        当地政府和村委会还采取了一种“土地入股”的方式来鼓励村民贡献出土地。村民与村委会签订土地流转合同,把土地租赁出去,以土地的形式入股。
        根据村民提供的一张土地流转合同显示,村民每年可以从每亩土地上收到的租金是3000元,而租期是5年。
        除了以前的耕地、荒山,连村民家的祖坟甚至都变成了工地。
        有村民称,村委会倒手把土地租给企业的租金高达每年每亩60万。去年退休的原村委会书记李永忠则对【大众聚焦】否认了这点,“村里也是3000元再租给企业。”
        产业园项目上马后,得到了省市两级政府的支持与关注。据相关报道显示,从2010年12月至次年4月,多位领导先后到金石产业园视察调研。
官员称不知道自己被处分
        根据国土资源部的通报显示,贵阳市国土资源局对花溪区分局未依法作出行政处罚的行为进行了通报批评,并对该局法规监察科科长谭鑫诫勉谈话。
        合朋村村委会被要求限期改正违法转让、出租集体土地用于非农业建设的行为,处以罚款191.24万元。
        贵阳市政协主席陈石向市委作出书面检查。市纪检监察机关给予原金石产业园指挥部办公室主任郑浩吾、石板镇镇长梁骥、原分管副镇长罗孝伦行政警告处分,现分管副镇长曾志云行政记过处分。其余4位相关责任人也受到了行政警告的处分。
        合朋村里,棚户区改造项目“石板小城镇”也还在建设当中。工地外面的喷绘上写着“美丽石板镇,幸福金石人——陈石”。但有的已被人用贴纸覆盖住了。
        在贵阳市政协,【大众聚焦】未见到项目主要负责人陈石,据工作人员介绍,陈石系在外出差。
        镇长梁骥自去年底调往贵安新区任职。他称,自己不晓得受到行政警告的事。当【大众聚焦】提出是否与金石产业园有关时,他含糊地表示是与其有关,但并未对现在工作造成影响。
        副镇长曾志云,正在四川省委党校学习。他表示记过处分未影响现在的工作,回到镇里后还将分管产业园的相关工作。
        如今的合朋村村委会的室走廊里,还贴满了许多张村干部陪同省市领导到工业园调研、视察的照片。
        【大众聚焦】发现,2年前村主任蒋顺成被石板镇镇委会通报批评,并责令辞去村主任一职。在2012年3月的辞职申请中,他写道:“由于我发展心切,没有文化,又不懂法律,在相关用地手续没有完全完善的情况下,就让项目落地建设,违背了法律,造成了违规用地的事实。”
后续发展暂无明确规划
        产业园遭到撤销,相关责任人的记过处罚已不能改变已经土地硬化的事实。如此大面积的土地,今后将如何处置?
        【大众聚焦】从贵阳市国土资源局获悉,贵阳市政府目前还未有针对金石产业园后续处理的明确规划。
        花溪分局一位工作人员表示,国土资源部应该会下发一个处理意见,但至今还未收到相关文件。
        按照《土地管理法》第七十三条的规定,对违反土地利用总体规划擅自将农用地改为建设用地的,限期拆除在非法转让的土地上新建的建筑物和其他设施,恢复土地原状。对符合土地利用总体规划的,没收在非法转让的土地上新建的建筑物和其他设施。
        同济大学环境科学系副教授杨长明表示,土壤的功能、活性、肥力基本都在10厘米的表层。一旦表层被砂石、混泥土所改动,恢复原状基本不可能,只能用作建筑用地。“也可以把表层再铲除,从其他地方运土过来。但新的土壤与原土壤不是一个体系,容易水土不服,也很难种农作物。”
        同样很难回到原来状态的还有合朋村的村民们。他们更愿意一边收土地的租金,一边做其他挣钱的事情。
        戴夏华家里有4亩地,以前在地里种玉米、白菜。他说,收入较高的白菜每亩地也就收入3000元。
        把地租出去后,光租金每年有1.2万。4年前,他买了一辆摩托车,成为摩的司机,每天往返于合朋村与省农科院,收入约有100元。
        据多位村民介绍,产业园兴建起来后,大约从2012年起,村办企业每月会给每户送5公斤大米、1公斤油,还免费提供部分水电。
        夏义的侄子如今也走出了合朋村,在贵阳一所小学教书。“家里老人逐渐种不动地了,我们年轻的都不愿回去种地。” (文中部分当事人为化名)
澎湃新闻报料:4009-20-40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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