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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摆平油管特大爆燃事故,蒋洁敏曾承诺在大连再建多个石化厂

澎湃新闻记者黄芳 发自辽宁大连

2014-07-16 15:56 来自 绿政公署
2010年7月16日大连新港的那场大火只是掀开了潘多拉的魔盒,此后的4年8起石化事故预示着噩梦未划上休止符。澎湃资料

       十年前,十九岁的少年周峰在中国地图的“鸡馕”处圈出“大连”这个点时,正踌躇满志要找他的爱情和海滨梦。
       他的老家在山西——中国最大的煤炭基地,他记忆中,家乡的天空是昏黄的,空气中漂浮着煤粉,它们钻进鼻孔,让呼吸变得干燥又污浊——更别提频率极高的矿难。他是为了躲避这一切来的大连,他确信这个电视宣传片上碧海蓝天、帆船点点的城市将带给他另一种生活。
       然而这十年里,被漏油污染的海水、岌岌可危的PX泄漏还有突如其来的火灾,让他怀疑自己从一个“火山口”到了另一个。近年来,大连石化狂飙猛进,澎湃新闻(www.thepaper.cn)了解到,4年前的今天——2010年7月16日大连新港大火后,为平息索赔事态,时任中石油集团总经理蒋洁敏在与大连市政府的谈判中,竟承诺“给大连多建几个石化工厂”。
PX工厂搬迁久拖未决
       从地图上看,位于大连东北角的大孤山半岛像一只犄角嵌入海洋。它是过去赶海为生的人们通向自然的隧道,渔民从这里出海再回村。如今它是工业文明对抗自然的力量,被填海拉直的海岸线意味着进军海洋没有归期。
       石化工厂的储罐像棋子般分布在海岸线上,流淌着对二甲苯、精对苯二甲酸的化工管道如同怪异的动脉血管盘根错节。公开资料显示,在84平方千米的土地上,大孤山半岛共有工业企业270家,其中大型石油、石化、化工企业22家,占大连市石油和化工企业总数的21%。这里是大连石化产业高度集中的区域,用中国石化联合会副秘书长周献慧的话说,是“石化项目数量多、密度高,在全国少有”。
       过去4年大连的8起石化事故有6起都发生在这里。但真正影响这个石化园区去留命运的还是2011年福佳大化的那场PX风波,事故尽管化险为夷,却将利剑悬头般的隐患公示于众。
       2011年8月,在一次数万人参与的反PX游行后,大连市政府作出将福佳大化搬迁的决定,并称将适时整体搬迁改造大孤山半岛石化企业。
2011年9月,大连大孤山半岛石化产业园区景象。当月,国家安监总局决定在大连市建立国家级危险化学品应急救援基地。  CFP 图

       但3年过去,这里生产如常,搬迁未有进展。2014年7月3日下午,澎湃新闻(www.thepaper.cn)记者在福佳大化厂区看到,身着工服的工人不时进出工厂,超过两名工人告诉澎湃新闻,现在正是工厂每年例行的检修期。一位不愿具名的安装工说,厂里新上了一套总价过亿的芳构化装置,他的工作就是安装这套设备,每月能拿到7000元薪水。“这厂子效益好的很,停产搬迁,没听说。”
       门外,两位河南籍的装修工正为厂前新盖的保安亭安装铝合金窗户。一阵海风吹过来,空气中像玻璃水一样的刺激气味直往鼻腔里钻。“肯定气体有泄漏。”一位工人皱着眉头嘀咕。
       《南方周末》2013年12月20日的报道称,福佳大化等大孤山半岛石化企业搬迁整体规划方案早已做完,且通过了中国国际工程咨询公司的评审,但何时搬、最终能不能搬仍是未知数。
       当地一位要求匿名的官方智囊告诉澎湃新闻,其时大连市政府高层面对紧急事态也未及深思熟虑,作出搬迁决定略显仓促,此后搬迁实施中各方经过多个回合博弈,但因对企业的补偿方案未谈拢而搁浅,“企业认为我是正常来投资,现在要搬迁问题不在我,政府应该负责补偿。但搬迁改造的费用、停产期间要支付的银行利息、工人的工资等等这样巨额的补偿,政府很难承担。”
“石化围城”GDP驱动力
       事实上,福佳大化项目一直风波不断,其上马之初即被公众质疑“环评不公开”、“公众调查不透明”,但并未影响该项目顺利投产。
       根据公开报道及资料,福佳大化曾经获得国家发改委5000万元的专项国债补助。而在项目的不同时期,包括时任辽宁省长陈政高、时任大连市市长夏德仁、时任大连市委书记张成寅都曾到项目现场视察。在2008年11月的一次视察中,夏德仁还表示“市政府及相关部门一定尽全力做好服务工作,确保项目建设成功。”
       享受如此优待,与其对当地经济的巨大牵引和对财税的可观贡献无不相关。据福佳大化项目介绍资料,该项目年产值约260亿元,强力拉动GDP外,每年还为政府带来20亿左右的税收收入。
       尽管旅游业名声在外,但包括石化在内的重工业却是大连经济的绝对支柱。在大连市房地产经济学会常务副会长于连生看来,大连发展重化工业既有历史惯性,也有现实原因。
       殖民地时期打下的重工业基础,新中国建国后的工业血统延续,不仅留下一批老牌的工厂。而作为东北经济的龙头,从辽宁省乃至国家层面的产业规划都对大连寄予厚望。
       在大连海事大学世界经济研究所所长刘斌看来,大连走向重化依赖的道路还与其在过去几十年多次错失产业转型与完善机会有关。其中之一便是,上世纪90年代大连关停上百家轻工业,电视、手表等制造业技术流失,此一举使得大连产业结构被破坏,而在随后全国大兴汽车制造时,大连又未能搭上顺风车提升制造业水平。及至本世纪初国内外卷起装备业并购潮,眼见上海港机厂等同类工厂通过兼并做大做强,大连仍旧固守地盘坐失装备业发展良机,重化工这一传统项目便成为大连能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
       对GDP增长的渴求既有内部驱动,也受外部影响。刘斌告诉澎湃新闻,在上述几次错失机会后,大连经济增速放缓,不仅被省会沈阳紧追,甚至与向来不在话下的邻居烟台之间的GDP差距缩小到“只有一千个亿”。直至2007年大连的GDP占全省份额首度被沈阳赶超,退居辽宁省“老二”。
       一位曾参加当时辽宁省政府生产调度会的官员透露,会上对各地市年进出口总额增速排名,排在第一的是阜新,增长50%,与之形成反差的是,大连的增速为个位数。“省长表扬了阜新后就点名说,大连落后了!这让大连的领导压力很大。”
       “阜新的年进出口额基数只有几千万美元,大连的基数是几百亿,这样的比较实际并不科学。”这位官员说,但是从中央到省里层层都是如此考核,“压力都在下沉,大连的指标降下来,辽宁就不好看。”
事故后蒋洁敏承诺再建几个石化工厂
       以下是澎湃新闻通过公开报道及资料找到的一组数据:
       2008年,大连石化新建项目360万加氢裂化和300万渣油加氢项目竣工;
       2009年6月,年产值260亿福佳大化项目正式投产;
       2009年11月,年产值达120亿元的韩资STX造船海洋基地项目投产。
       2010年1月,大连长兴岛第一个生产型石化项目恒力石化入驻,项目投资250亿元……
       与此同时,据大连市统计局历年的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公报,2008年,大连地区生产总值3858.2亿元,增速16.5%;2009年生产总值4417.7亿元,增长15%;2010年生产总值5158.1亿元;增长15.2%。
       2010年7月16日大连新港的那场大火只是掀开了潘多拉的魔盒,此后的4年8起石化事故预示着噩梦未划上休止符。
       一位大连市政府的退休干部告诉澎湃新闻,在“7.16”大连新港火灾事件后,受漏油污染影响海产受损的渔民向肇事方中石油追偿,其时为平息事态,时任中石油集团总经理蒋洁敏赶赴大连与当时市政府主要领导谈判,“蒋洁敏当场就承诺以后给大连多建几个石化工厂”。在这次被国务院认定为“特别重大责任事故”中,蒋洁敏被处警告处分,此后,还没等到所谓的“投资承诺”兑现,蒋氏应声落马。
       耐人寻味的是,福佳大化制造了2011年那次有惊无险的恐慌,而去年STX的破产则将长兴岛的中兴梦拖入暗夜。
       “现在的政绩考核体系,看一个地方领导政绩如何,看的是GDP和增长速度,而不是效益和资产负债。”在于连生看来,重化工项目动辄几十亿、上百亿的投入和其所带来的GDP自然成为地方政府最青睐的香饽饽。
       而为了与其他地区争抢项目,地方政府甚至以环境与安全作为交换筹码。大连市政府发展研究中心的一位研究人员告诉澎湃新闻,“在有限的土地资源上摆那么多重化工项目,给大连相当大的环境压力,水资源供给的矛盾已经十分突出,不能再盲目铺摊了。”
       但事实却是,重化工项目在大连的沿海遍地开花。大连前后规划和建设了双岛湾、大孤山、松木岛、西中岛、长兴岛等石化基地或与化工产业链相关的工业园区。它们从南向北环抱市区,大小上百家石化工厂分布于近百公里的海岸线上,数百个巨大的储油罐连绵不绝。
       最令刘斌担忧的是,石化项目最集中的大孤山半岛正是环境安全的高风险区。他向澎湃新闻分析称,大孤山毗邻的大窑湾和大连湾都是人口密集区,地产、旅游和娱乐业发达,石化园区距离最近的居住区最远处仅7公里,最近为3公里左右。而大孤山通往市区仅有一条通道,这意味着一旦发生事故,会造成人员、环境的巨大损失。
       其实早在2006年,原国家环保总局对全国127个重点石油、化企业进行环境排查工作中,辽宁省有18个项目列入重点名单,其中大连占8个项目,而大孤山半岛就有6个。原国家环保总局将这一区域列为高风险事故区。大孤山半岛环境风险问题被列为大连市政府监管的重点。
       但在熟知当地政情的人看来,仅福佳大化一家搬迁且多有龃龉,目前仍是举棋未定,更何况是整个石化园区搬迁,困难可想而知。
       “大连为什么老出事?不仅在规划布局上要科学论证,还要在管理下功夫,严格执行国家的管理制度和管理规范。”一位过去曾多次到事故现场检查的官员对澎湃新闻称,在一次石化油罐起火事故后,他到厂区检查后现,包括油罐间距、水泥墙间隔、操作规范都存在问题。一些项目盲目追求速度,忽视建设质量,给后期的运营生产埋下隐患。
       知情人士向澎湃新闻透露,为争取福佳大化PX项目尽快落地生产,当时配套修建的码头,连建设成5000吨还是10000吨的标准尚未论证清楚,就动工开建。而类似的例子还发生大孤山半岛临海的岸线建设,“没搞清楚水文地质条件就开工”,这条岸线此后在2011年那场“梅花”台风中被冲垮。
2011年08月08日,受台风“梅花”影响,大连福佳大化附近防波堤被冲毁,海水倒灌厂区,生产用化工储罐受到威胁。  CFP 图

       在“6.30”中石油原油管道泄漏燃烧事故通报会上,国务院安委会相关负责人也表示,从近年来发生的石化事故看来,多数存在管理层次脱节问题。“黄岛11.22中石化输油管线事故中,政府主要领导研判失误,主管局长、副局长竟然从来没有到现场,都是用短信指挥!”
       而在刘斌看来,这种监管不力还体现在对肇事企业的处罚力度远不够——某种程度上说,政府与这些大项目是利益共同体,“希望得到他们追加的投资,需要他们上缴的利税,因此对他们的环境门槛设置低,事后处罚也从轻。排放标准和安全规范都有,但多数没有执行,直白的说是罚的不够,墨西哥湾漏油事故,美国都要把肇事的英国BP罚到濒临破产的地步,中国可以吗?”
 高炉刷上自然风景,与“旅游城市”保持一致
       不管是于连生还是刘斌都认为,大连有发展重化工的基础和优势,没有理由放弃,但当下这种无序而粗放的发展方式需要改良。
       在刘斌看来,石化项目的沿海布局不是问题,事实上,重工业沿海布局是发达国家的惯例,因为不仅便于交通运输,水源使用,而且可以集中处理污染,循环利用。但关键在于重化工需要分区集聚。
       “不能撒芝麻,居住区和工业区混杂。以大连为例,重化工项目就比较适合聚集在长兴岛而非大孤山,因为前者距离居住区和商业区较远,专业地区便于专业化处理处置。”刘斌说,这需要大连政府对整体产业布局长远规划,思考如何把石化产业做的更清洁、安全、专业化。
       受访的经济学者告诉澎湃新闻,大连亟需要从重化依赖中走出来,静下心来培育新的经济增长点。
       大连最初的定位是港口、工业、旅游城市,此后数次调整,但以旅游业还是重化工业为发展重点,当地政界与学界均有争议。在于连生看来,实际两者并不冲突,发展旅游业并不意味着不能发展重工业,关键是要做好功能区划,按照专业化分区管理,发展旅游的区域不要搞重工,做重工的不要搞旅游。“遗憾的是在经济利益驱使下,一些项目没有严格执行分区规划。”
       不仅如此,旅游和重化工的潜力亦未充分释放。在受访专家看来,两者仍有很大的发展空间。
       于连生曾参与大连市城市总体规划修编的论证,他告诉澎湃新闻,大连的石化产业大部分是炼油及基础化工,应该利用现有基础提高深加工能力,拉长产业链,把下游产业带起来。但需要认真做好规划论证。大连机床、机车、造船、起重等装备制造业都在全国有一席之地,也应该在自主创新上下功夫,做大做强。
       “同样的道理,大连旅游业这几年有一定发展,比如发现王国项目一年缴税就达2000多万,但这样的项目还太少。大连旅游季节性差异很大,冬季游客很少,夏季人满为患。大连旅游业要做到淡季不淡,还需要有好的创意,好的项目。说说容易,要真正做好,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大连是一个三面环海城市,在刘斌看来,海洋资源开发利用还大有文章可做,比如发展海洋生物制药、海洋医药、海洋能源等就是一个方向,而陷入以开发滩涂为主的海洋经济思路是自缚手脚。
       “但所有这些的前提是市场放开,当下政府主导的产业发展受约束太多。”刘斌感叹说,只是,大连政府已定下的GDP迈入万亿俱乐部的十二五目标,意味着发展速度还是首要的。
澎湃新闻报料:4009-20-4009
澎湃新闻,未经授权不得转载
关键词 >> PX,大连石化录入编辑:黄志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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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蔽双眼的力士参孙

取消官员考核与GDP挂钩事实上早在2003年就已提出,中央根据时任总书记胡锦涛提出的科学发展观要求各地方政府建立“体现科学发展观和正确政绩观要求”的干部考核评价体系,此后各地逐步开始降低经济类指标在考核体系中的占比。
可从整体实际效果来看,变化似乎不大。去年年底,中组部再次强调要破除“唯GDP论英雄”的官员考核模式,问题严峻性可见一斑。
其一:自80年代改革开放以来官员晋升与GDP相关联的政绩观具有不小的惯性,很多地方政府仍旧看重经济增长数据。每个省根据自身情况,制定一套自己的考核办法和指标,向下逐级传递。所以越是经济落后地区,以GDP为核心的经济类指标在考核体系中占比越大,比如中西部许多省份(高于40%)这类指标的权重都要高于沿海省份(低于30%)。
其二:替代GDP的其他指标尚未建立可复制的考核体系,比如“绿色GDP”、“幸福指数”、“综合发展指数”等仍比较模糊,测量过程的不科学、结果的不准确影响了官员的积极性,甚至可能造成更大的舞弊空间。
其三:各级地方党政领导多为上级任命,为激励下级落实规定的政策目标,上级政府通过指标考核的方式,层层量化分解,传达给下级组织、个人,责令其在规定时间内完成。对于下级地方党政领导而言,为了在任期内获得晋升,便会与同僚展开竞争,因此他们会比较注重短期内立竿见影的显性政绩,其中最为简单、有效的就是GDP和税收增长数据。
2014-07-16 16:22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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