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已习惯与死亡共处 | 专访导演芭芭拉·帕斯

2021-04-03 20:04 来源:澎湃新闻·澎湃号·湃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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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第76届威尼斯国际电影节上首映、获得威尼斯经典奖"最佳公映纪录片"的《巴班克:当我死时告诉我》(Babenco: Tell Me When I Die)在2020年中国(广州)国际纪录片节获得了“金红棉优秀首作纪录片”的荣誉。
"我已经经历了我的死亡,现在剩下的就是拍摄一部关于它的电影。" 当电影导演海科特·巴班克意识到自己所剩时间不多时,他对妻子芭芭拉·帕斯如是说。芭芭拉倾尽自己对这个男人的爱,完成了伴侣的最后一个愿望:让他成为自己死亡的讲述者。该片是芭芭拉·帕斯的第一部长片,而在某种程度上,也是海科特的最后一部作品。这是一部关于电影与生命同一性的电影。“拍电影和活着,我不知道哪个更重要。”这是巴班克本人对电影与生命的理解。他在取景框里活着,把自己的世界留存在电影卷轴里;而他的取景框也成为了我们所有人生命里的巴班克。
在这部影片里,巴班克过往的人生在他的电影画面里一点一点地拼凑起来,电影就是他,他就是电影。芭芭拉做到了,她用影像完成了巴班克本人对电影与生命同一性的表达,而这份永不消逝的影像本身也让巴班克的生与死成为永续的进行时。巴班克在38岁那年被确诊患癌,影片中的他已经70岁了。在一半的人生里,死亡对巴班克来说一直是进行时态,活着也是,拍电影也是。芭芭拉在采访中说:“巴班克和我,我们是两个幸存者。”芭芭拉是巴班克的最后一任妻子,她陪伴他游走在这条生存、死亡与电影缠绕交织的时间轨迹上,学着与伤痛、恐惧和平相处,在每一个靠近死亡的当下“侥幸活着”。因为芭芭拉本人也在很小的年纪经历了父母的离世,所以她早已习惯了和死亡待在一起,懂得用艺术与死亡对话。对巴班克来说,电影就是氧气;而对芭芭拉来说,表演、诗歌、或者更广义的艺术创作,就是她转化伤痛的解药。“毕竟我们还要活着呀,生命只有一次。”尽管对芭芭拉来说,这不是一个轻松的采访——不论在语言层面上,还是就内容的沉重性来说——但讲出这句话的她眼睛里还是放射着强大的生存能量。芭芭拉·帕斯
芭芭拉·帕斯是巴西女演员、导演和制片人。她毕业于马库纳伊马戏剧学校和安图内斯戏剧研究中心(CPT),是圣保罗表演艺术团体TAPA的长期成员。她曾出演多部长片和短片电影,其中包括其丈夫海科特·巴班克的最后一部电影《我的印度朋友》。她同时涉足短片领域,也导演、制作了几部电视节目。纪录片《巴班克:当我死时告诉我》是她执导第一部长片。
(点击观看预告片及采访视频)
以下是采访译文
GZDOC:你用一部纪录片回顾了巴班克的一生,这个过程困难吗?
芭芭拉:相当艰难,但我倍受触动。因为他(巴班克)是我的人生伴侣,我害怕没有足够的时间来拍摄这个我心中伟大的人。影片拍的不仅是一个电影人,也是一个男人,一个思考者,一个诗人,一头狮子。为了生存而斗争,为了继续拍电影而活着。因为电影和生活对他来说是一码事,分不开的。
我想让人们听见我耳中的声音,想让每个人都爱上他,就像我一样。我想把这部影片做成人物肖像,因为我没法把他生命中每个人都放进影片,但至少能为这个男人画一幅漂亮的肖像。
GZDOC: 你说他是个诗人、是个思考者,你的影片也具备一种诗意、一种独特的想法。你的拍摄风格很鲜明,很多摇晃、虚焦、面部特写;剪辑也很反常规,比如从泥泞的滩涂、切到他布满皱纹的脸、接着是翻滚的海水……
芭芭拉:这部影片讲的是一个正在失去记忆的人,靠吗啡勉强活着。影片正在穿越这段记忆。记忆里的时间不是线性的,记忆是一种混合物。这部片子的剪辑对我来说非常困难,因为我想做一个不寻常的纪录片,想让它像诗一样,影像的诗。
剪辑就像在给自己做精神分析,我总是不满意,一改再改。我很想找个人理解我的头脑、我的心理、我的无意识……然后我找到了剪辑师cão guimarães,一个才华横溢的视觉艺术家。他理解我想要的感觉。
拍摄上,因为我想把影片讲成一个小故事,讲述一段电影大师和他的学生之间的关系。摇晃和虚焦都是我在学习摄影的过程。我用大量特写镜头是因为特写具有亲密感,看着就像一对伴侣在日常生活中互相逗乐一样。
GZDOC: 影片的声音处理相当出彩,可以顺便谈谈声音设计吗?
芭芭拉:一切都始于声音。你在现场听到了什么?我们所处的环境里有什么声音?吊瓶的水滴、火车压过铁轨、汹涌的浪潮……这些是我一直想在影片中运用的元素。声音对我来说非常重要,我要把声音和图像结合在一起,把人在场景中的感官觉知还原。
在剪辑室里,我放进了各种各样的的声音,都是巴班克生命中出现的声音,比如Radiohead、卡埃塔诺·维罗索、阿斯多尔·皮亚佐拉等等。我觉得通过运用声音、摄影和黑白色彩,我把一切都融合在了一起。这才像广义的电影,不只是纪录片;但它确实又是真实的生活。
GZDOC: 影片穿插了几处巴班克的梦境,通常跟海有关。我记得其中一处是好多老照片在海浪中随波沉浮,一张接一张从眼前滑过,给我印象特别深。是你设计的吗?
芭芭拉:对,是我一个人在海边拍的。我保存了很多关于他的照片,但我不想干巴巴地只拍摄照片本身。
海洋就像他体内的吗啡,像他混乱的思维。当时他的记忆正在一点点消逝,可他拼尽全力想要记住。他很害怕,害怕自己失去理智。这段梦境的设计就是想传达这种记忆流逝、不受控制的感觉。
其实,我拍摄这个场景的时候他已经去世一年了。所以从另一个层面来说,这其实也是在塑造我自己的一段记忆。
GZDOC: 很遗憾巴班克在影片制作中途过世了。他的离世改变了这部影片、改变了你吗?
芭芭拉:改变了我,但没有改变影片。我一直都知道我要的是什么。我不要做一个采访型纪录片,不要让别人来讲述他,我要让他自己讲述自己。他是影片唯一的人物;或者也许有两个吧,另一个是我,但他才是主角。所以影片架构没有变化。
只是,我缺少他的个人资料。本来我想回到他以往生活过的地方——阿根廷、洛杉矶——见见他童年的朋友。后来没能实现,因为他去世了。但我要继续使命,把我这部承载爱情的影片做完。我答应过他的。
所以我独自一人走访他的过去,触摸他的人生轨迹,找了很多可以放进去的素材,但我还是觉得那些我们之间的亲密互动更值得被展示。所以,即便素材量累积了更多,我还是决定不用它们替换原来的内容。他去世三年后,我完成了这部影片。
GZDOC: 这部影片治愈了你吗?你觉得它帮助你接受死亡了吗?
芭芭拉:我用艺术来转化痛苦。巴班克和我,我们是两个幸存者。电影是他的氧气,让他活下来;而我,我需要把生活转化成艺术和诗。
我失去了很多人,不仅仅是他。我6岁时父亲就去世了,我母亲在我17岁那年也走了。很久以来我都是个孤儿。也许我学会了与死亡共处,和它交流。毕竟我们还要活着啊,生命只有一次。
当我看着他一天不如一天的时候,我就感觉到我该做点什么了。也许该拍点东西,开始我的转化过程。现在,必须现在就做,在生命结束之前。于是有了这部爱的作品。
GZDOC: 你觉得这是你创作欲一直很强烈的原因吗?
芭芭拉:也许吧。我觉得这是孤独带来的。生活是一盘空磁带,我们想一直往里说点什么。沉默中也有很多话语。
GZDOC: 获得GZDOC 2020优秀首作纪录片的感受是什么呢?
芭芭拉:我很高兴,非常感激。这是一个很棒的节展,有很多很好看的影片。我很喜欢中国,我和这个国家有一段美好的过往(芭芭拉去香港完成了部分拍摄,影片结尾是一段香港街头的长镜头摄影)。将来我还想去北京,想了解你们国家有趣的文化、音乐、当地人……一切才刚刚开始。
采写、视频 | 陈岱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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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标题:《我已习惯与死亡共处 | 专访导演芭芭拉·帕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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