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读拉美|加油,布宜诺斯艾利斯

夏婷婷/中拉青年学术共同体研究员

2015-10-20 17:30 来源:澎湃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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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油,布宜诺斯艾利斯》预告片剧照。
阿根廷,是地球上离中国最远的国度之一,首都布宜诺斯艾利斯成为了它的名片,而入围第3届北京国际电影节(2013)展映影片“动画集萃”单元的《加油,布宜诺斯艾利斯》则是一部向世界宣传阿根廷首都形象的幽默短片。相对于展示明媚的风光,阿根廷人更爱用民族特有的黑色幽默表现这座城市的前世今生。该片主创漫画家卡洛伊(Caloi),原名卡洛斯·卢瓦索(Carlos Loiseau)连续10年制作动画《卡洛伊和他的画笔》,并在阿根廷电视台不间断播放。这次,他与夫人玛丽亚·维罗妮卡·拉米雷斯(María Verónica Ramírez)导演联合推出了这部作品。动画风格多以黏土和线描画风为主,动画效果简单,却又寓意深刻,以天马行空的想象和卓越的时空跨度,形象地表现了布宜诺斯艾利斯的沧桑变化。
该片由四个故事串联而成,一对探戈舞者的人影作为场景转化的楔子,既推动了影片的进度,又不经意地将城市空间和城市历史的变化移步换景一般呈现出来。
本片四个故事当中,最具有现实针对性的,便是开篇第一个故事《被狗尿了》。某种程度上,《被狗尿了》是全球资本输出和消费文化入侵阿根廷的一个生动却带有讽刺意味的写照。故事以这样的场景开头:安宁祥和的街道,一个肉铺商贩兜售着本国最好的特产:牛肉——由于草场丰美,阿根廷的牛肉甚至成为本国人民的主食。牛肉商人慷慨好施,与隔壁邻居和睦相处。流浪汉、穷人路过铺子,他也是倾囊相助。在这里,动画效果夸张地体现了这位店主的善意,为了表现他的大方,在他给人牛肉时,居然是无穷无尽地撑满女士的包包,或者是像围巾一样长的肉肠条围在脖子上。对前来购买牛肉的人,他都是直接宰杀新鲜的牛肉,为了展示牛肉的新鲜,肉上还流淌着鲜血。可以说,丰沛的传统自然资源,传统的宰牛、卖牛的小商品经济,重视公平、友谊甚于占有消费的民族性格,使得老布宜诺斯艾利斯城一派安宁祥和。
这时以美国古根汉姆博物馆形象从天而降的超市,吸引了街坊邻居的注意,有金发碧眼的美国妞在门口跳舞招揽顾客,大家蜂拥去超市购物,一车又一车,一趟又一趟,抛弃了旧日的肉铺。肉铺中的广播时不时发出播报的声音:“西方发达国家是先进的,消费是美好的,超市的东西丰富又新鲜,超市的装修那么漂亮。相比之下,阿根廷本地的‘无良黑心’的小商贩经常卖过期的食物,阿根廷有多么落后,落后了不止10年,20年,30年,现在要抓住外国投资的机会……”
《加油,布宜诺斯艾利斯》预告片剧照。
这时候,肉铺主人为了挽救生意,考察了这个巨无霸一般的美国超市,最后,他发现,相对于自己的肉铺,超市的优势在于:美感。所有的食品分门别类,排放整齐,宛如一幅幅静物画,而干净、舒适的购物环境,也让自己逼仄、带着血腥的店铺相形见绌。于是,为了出奇制胜,他依靠阿根廷人天生的幽默和想象力,使出了最后一招。他挥舞起自己的菜刀,使出了吃奶的力气,将所有的肉制品切雕重拼为一朵朵花,挂在肉铺上,妄图用这样一种本地艺术品来,对抗“充满艺术质感”的美国大超市。
结果,已经习惯美式消费方式的邻居对此嗤之以鼻。肉铺无以为继,小商贩落寞地借酒浇愁,神志恍惚中,肉铺的电路短路,引发了一场大火,将店铺烧坏了。可是,这场火也把生牛肉烧成了烤牛肉,香气引来了早已经不关心本地牛肉的邻居们,这位小商贩的生意又红火了起来。此时,外资超市却撤资关张了。
《加油,布宜诺斯艾利斯》预告片剧照。
表面上看,这样一个故事似乎简单讲述了一个小商贩的悲喜人生,实际上,故事所暗含的道理却十分深刻。美国大超市对布市群众消费习惯的改造,借助了两种手段,第一种手段叫作“艺术”,古根海姆博物馆是洛克菲勒集团这一美国资本主义的标杆所投资建造的博物馆,以古根海姆博物馆为外观的美国超市暗示了美国跨国资本利用美丽的外观,来吸引消费者的一整套技术。
美式超市与洛克菲勒集团的关联并非导演和主创的虚构。1960年,阿根廷的第一家以“超市”命名的大型零售卖场就是美国洛克菲勒财团投资的,当年摧毁了小店铺、小零售业的大超市蓬勃地发展,而美式超市的陈列艺术也体现了古根海姆艺术馆收藏方式的特色:先锋、极简,膜拜工业化的现代文明。与美式艺术和与之相伴的资本技术不同,阿根廷店主心目中的艺术却是手工的、传统的、古典的,而这样一种艺术却被“肉”这样一种阿根廷人习以为常的主食拼接起来,这种滑稽效果,暗喻阿根廷独有的民族性和这一民族性对古典西方传统的隐秘继承,在美式现代资本主义的侵略下荡然无存,而这种生活中所孕育的艺术感的消逝,牛肉铺这样一种通过食物沟通人际关系的公共空间,也就失去了存在的价值。
但是,代替牛肉铺所产生的超市,却不再是通过交换建立起信赖关系的日常公共空间,而是催生消费主义的消费空间,大部分的民众都蜂拥去超市了,人们把需要和不需要的东西都搬回家,超市到了晚上仍然是灯火通明、人声鼎沸。但是,正如动画所反映的那样,超市的生活并不能带来民众之间的和谐相处,而激发了生活的私人化,人们和过剩的商品成为了伴侣,无法分享彼此的喜怒哀乐,日常生活交往所产生的意义也由此失落。
但是,另一种辅助全球资本的技术让人们无法自觉地感受到这种失落。这就是媒体,媒体形容之下的超市是美好的,是现代的,是有娱乐性的,购物从一种生活的必须变成了一种享受,劳动的成品被包装了起来,再也见不到血腥的场面。媒体的宣传,自然将商品“生”与“熟”,“带血”和“不带血”等外在属性,转化成了高低对立的价值序列。普通民众日用常来的小商铺,最终因为销售廉价、不洁和落后的产品,被实力雄厚的跨国资本击垮。
最终,导演为这个故事设置了一个荒诞而美好的结局,烤牛肉成为店主全新的生财之道,而善于追逐资本和政治风向的媒体,又开展了新一轮的宣传攻势。实际上,店主的胜利并非是阿根廷传统文化和生活方式的胜利,而是资本的新一轮胜利,这轮披着“反美”外衣的资本胜利,暂时挽救了牛肉商人的生意,却更加暗示了阿根廷国内资本、权力和充满民粹性缺乏反思的媒体,已经捆绑了普通民众的生活,让老百姓的生活更为艰难。
在跨国资本冲击下,大量小商铺倒闭,而主流意识形态先是表示支持,到后来态度发生转变。此时可以看到,广播所代表的政府和上层精英,究竟是站在谁的角度,为谁的利益说话。这也是阿根廷甚至很多拉美国家发展的症结所在,各种发展模式、政治思想都可以在这里发生和结束,俨然成了试验场。但是人民真正的需要和利益却是无人关心的,每每发生了什么大事,回头一看只是“被狗尿了”。“狗”隐喻国际资本,“尿了”那自然是被侮辱了,然而,肉贩代表的善良、勤劳和机智,呼应了整个片子的题目《加油,布宜诺斯艾利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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澎湃新闻报料:4009-20-4009   澎湃新闻,未经授权不得转载
关键词 >> 阿根廷,布宜诺斯艾利斯,美国,资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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