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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过《爱乐之城》,你喜欢爵士乐了吗
如果从音乐的角度切入这部电影,为整部影片定下基调的段落,应该就是男主角、爵士钢琴手Seb和他的老同学/乐队合作伙伴Keith的一场对话——
“我知道,这不一样。但你说你想要拯救爵士, 如果没有人听,你还怎么拯救爵士?恰恰因为你这样的人,爵士才在消亡。 你在The Lighthouse对着90岁的人表演,孩子们在哪里?年轻人在哪里?你执迷于Kenny Clarke和Thelonious Monk,这些人都是革新者,如果你固守传统,怎么能成为革新者?你抱着过去不放,但爵士讲的是未来。”

因为不了解所以拒绝了解,甚至带着酸味夸其高深,这样的人经常出现在你我身边,而文艺青年们总是深受他们的打击:周五下班准备去看个喜欢的乐队巡演,总有人会适时来一句,哟,这么文艺,真有追求。他们表面上是夸赞,实则以无知者无畏的姿态夹带了一丝贬损。

进一步而言,“讨厌爵士乐”更像是一种消极抵抗,一种用来解构“仪式感”的小聪明,一种自以为是的、并不好笑的幽默。对于中国乐迷而言,第一座大山是有太多的历史课要补;对于美国本土听众而言,其自带的神圣光环同样拒人于千里之外。作为资深的爵士乐迷,导演达米恩·查泽雷(Damien Chazelle)借Mia之口说出了很多人的心声,算是在自己作品里,开了个无伤大雅却又解恨的玩笑。
这种玩笑,经常出现在美国观众的视野里:《欲望都市》的女主角Carrie曾对约会对象、帅气的爵士贝斯手说过一模一样的话;HBO喜剧《副总统》里的女副总统 Selina Meyer,《衰姐们》的女主角Hannah,都不约而同地表示“爵士乐被高估了”、“杂乱无章,理解无能”。

在现实生活中,真的有Seb这样一派坚守复古路线的爵士音乐人,他们的风格被称作neo-bop,一种争议满满的学派。在这里,品味几乎上升到意识形态的高度,Thelonious Monk和Charlie Parker是他们的真神,而Miles Davis的“Bitches Brew”是忘本之作;他们抗拒任何摇滚或嘻哈元素,视电子乐器和数字音色如洪水猛兽,面对fusion jazz(融合爵士)更是如临大敌。所以有不少人打趣道:在这些人眼中,爵士乐早在1965年就寿终正寝了。
(所以也不难理解Seb为了挣外快加入的那支泳池派对合唱团,看起来如此搞笑:那几首上世纪80年代新浪潮单曲,充斥着廉价、浮夸的声音,正是挑剔又火爆的Seb最丢人的死穴。)
现实中质疑neo-bop的声音,在片中化作Keith,一位八面玲珑、亦敌亦友的音乐人,于是也有了本文开头的那段话。为了生活和爱情,为了未来,Seb加入了那支叫做“The Messengers”的乐队。但他们玩的却是浮夸的放克/R&B/流行音乐,音色时髦,伴舞夸张,歌词直白得露骨;Mia终于来看了他的演唱会,但她(也就是我们)只能看见Seb空有一身爵士功底却派不上用场,“不得不”左手插兜、右手在最酷炫的新款合成器上翻飞弹solo。台下歌迷为他的招摇而沸腾,甚至Mia也觉得这歌好听——却也能看出,这不是Seb所爱的那种爵士乐。

故事在这里,发生了理所应当的冲突。“音乐理想主义”让人神采飞扬,但“音乐实用主义”喂饱了肚子——这份工作,不仅成了Seb对灵魂的质问,也筑成了Seb和Mia之间的最大隔阂。此后二人事业逐步踏上正轨、越来越无暇顾及对方;饭桌上的一段争论也道出了来自电影创作者对行业的思考:纯粹的艺术是否值得追求?要取得艺术地位就必须失去大众性吗?如果答案是肯定的,你愿意为了追求而牺牲什么?牺牲多少?
艺术和商业之间不可调和的矛盾,尤其对于文化行业,是长久以来争辩不息的一道“天问”。你甚至可以说,导演这一次花了两个小时,滔滔不绝地为你解释“爵士乐”的含义,虽然片中的一系列“设问”并不周密——毕竟拍电影不是写论文,音乐再吃重也无法详细展开讨论;但一次又一次重复这些“陈词滥调”之后,我们还是顺利领悟了爵士乐,以及更多的艺术形式所面对的两难困境;也多亏了Ryan Gosling的主角光环,很多人才会在看完本片之后领悟到,Seb也许有些狭隘,但不是一个“守旧”的人。他想维护的不是爵士乐的“传统”形态,而是“经典”的价值观和方法论——那也是爵士乐的灵魂所在。(这也是我一厢情愿的理解,可惜片中却没有更多篇幅展开了。)
我很喜欢Mia被拖回来参加的那次改变了她一生的面试——没有剧本,没有对白,只是讲一个故事。Mia从容应对,因为她的回答就是一场表演,这场表演的精髓是“即兴”与“沟通”,而且“每一次都是新的”——这场表演的方法论就叫做“爵士乐”,是她一生中,来自Seb最美妙的礼物。

《爱乐之城》的故事毫不复杂,但如果将所有对好莱坞大片场时代和歌舞片的致敬放一放,我们看到的依然是查泽雷的作品里那个不变的内核:一个音乐死宅,激情地热爱着自己所热爱的音乐,并且为了它不惜放弃一切——爱情,生活,一切。区别在于这个过程,在《爆裂鼓手》中是残忍和一针见血的,在《爱乐之城》中被赋予了《卡萨布兰卡》式的浪漫。

同样毫无疑问的是,查泽雷对镜头语言的掌控,几乎完美融合了音乐的韵律感——无论是一个人的排练场景、舞台上的表演片段、乐手间的互动反应,还是以音乐为主体的大段蒙太奇,他总能以音乐的结构为标尺,赋予其精准的画面,将音乐视觉化的同时,兼备电影的美感。如果说《爆裂鼓手》对音乐的呈现多多依赖于凌厉的剪辑,在《爱乐之城》里,导演有了更超现实的表现空间—— Seb 在餐厅卖艺一场,他从老板指定的圣诞曲目单中,通过三两句的桥段便游移到自己的即兴篇章。突然餐厅灯光暗去,用餐的闲杂人等被省略,一束追光将“舞台光环”赋予男主角,也升华了他的演奏——就观影而言,这是介于现实与虚幻之间的冥想,却是每一个在表演中淋漓发挥的音乐人心中,可以触碰的、最真实的纯粹之境。
不仅是爵士乐,不仅是音乐,艺术的奇妙之处便在于,可以带我们瞬时超越身边的庸常生活,带我们去一个神采奕奕的世界。这就是我们去爵士俱乐部、livehouse、美术馆……的终极原因。
唯一的小遗憾是,影片原声带中的曲目,大多和男主角所钟爱的爵士乐无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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