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乐之城》：如此精致的“糖衣谎言”，可惜没有被甜到

《爱乐之城》中国版海报，本文其他配图均为《爱乐之城》剧照。

毫无疑问，《爱乐之城》是一部优秀的歌舞片：歌曲和配乐的旋律动人，舞蹈或华丽或简约，主演的歌舞功力可圈可点。鉴于我们能在电影院里看到的电影的一般水准，它完全值回票价。不过，如果在奥斯卡奖的角逐中，最后拿下了最佳导演或者最佳影片的是它，我会为《海边的曼彻斯特》和《月光男孩》叫屈。

说来似乎有点不厚道，我在电影院坐了两个小时，尽管座位距离IMAX屏幕过近让我的颈椎受了不少罪，可依旧获得了两个小时实打实的眼之愉悦。

然而，我没有被打动。换句话说，我的心灵和头脑没有因为它而泛起些许的涟漪。Pauline Kael曾在关于《音乐之声》的著名影评里，称其为“人们乐于享用的糖衣谎言”，以此来定义《爱乐之城》也不为过。

“糖衣谎言”本就是好莱坞歌舞片的固有属性。这一类型的鼎盛是在1944年，那一年，好莱坞出品了72部歌舞片，欢歌热舞无疑是安抚人们对于战争的恐惧感的好办法。自此之后，歌舞片的产量一直呈下降趋势。

到了1964-1965年，《欢乐满人家》、《窈窕淑女》、《音乐之声》的票房大卖成了该类型的回光返照。然而，好莱坞的大佬却误以为歌舞片将再度复兴，在此之后拍摄的一批跟风之作如《杜立特医生》、《星光灿烂乐升平》、《菲尼安的彩虹》、《我爱红娘》、《长征万宝山》等，令他们赔得血本无归。他们没能觉察到社会的大变革即将来临，人们更需要映照现实、直接、有冲击力的文化样式，比如摇滚乐。

不过，在《爱乐之城》中，导演达米安·沙泽勒很巧妙地将背景设定在拥有好莱坞的洛杉矶，女主角还怀揣着演员梦。在别处显得虚假可笑的华丽歌舞场景，与这座电影之城相得益彰。从影片中面面俱到的精致考量不难看出，沙泽勒煞费苦心地想打造出一部可以与歌舞片黄金时代的佳作比肩的作品。

然而，在歌舞的类型之外，《爱乐之城》还遵循着好莱坞经典的叙事模式（从影片毫无偏差的起承转合的结构和各种梗重复出现的小技巧都不难看出），那么形式理应服务于内容，倘若反之或两者是分裂的，则多少会对影片的主题和情感效果造成影响。

《爱乐之城》以在高速公路上炫目的群舞开场，在类似《红男绿女》、《柳媚花娇》这样的滑稽喜剧中，这样的开场可以起到为全片打下基调的作用；但它显然不属于滑稽喜剧，主题还是爱情，而且演绎的是一个非常现实的故事：一对情侣在追求梦想的过程中遗憾地错失了彼此。

之后的派对、停车场、天文馆中的歌舞桥段直到最后的时光重新流转，进一步烘托了幻境的曼妙。

艾玛·斯通饰演女主角Mia。

瑞恩·高斯林饰演男主角Seb。

另一方面，女主人公Mia遭遇试镜被拒和舞台剧的失败，男主人公Seb为了一份稳定的工作去演奏自己并不喜欢的音乐。歌舞的梦幻感和剧情的现实性在影片中互相抵触着，作为观众的我，只能尽情享受前者，却不曾为主人公坠入爱河而激动，也不会为他们的分离而感到惋惜。

除了形式与内容的冲突之外，两位主角的人设也过于模式化，就像是导演手中的提线木偶，影片缺乏足够的情节铺陈令他们鲜活起来。Mia和Seb坚守洛城的原因都是为了梦想，可是两人对于梦想的信念却全靠嘴上说说而已。

Seb还算好，至少宁可冒着被解雇的风险也要演奏自己喜欢的音乐，酒吧里的一段演奏和他自己写的音乐（虽然并非自由爵士）也体现了他在音乐上的造诣。奇怪的是，他的梦想不是指向技巧或创作，而是开一家自己的爵士俱乐部。

Mia就有些令人费解了，虽然她谈起过自己爱上表演的初衷，但她似乎更迷恋明星的光环，而没有全情投入表演之中的热望。从她看着来店里买咖啡的女明星时艳羡的眼神，到试镜时一味在意选角人员的一举一动，都透露了这样的信息。

野心无可厚非，如果她确有表演才华，因为时运不济而接二连三遭遇失败同样让人心疼，但影片对此却全无交代：从她的几次试镜无法一见分晓，而最能提供佐证的她自编自导自演的单人秀，在影片中又被简化成一个简单的亮相，观众又如何产生认同感呢？

最为奇怪的是两人的分手，仿佛就像是剧情按着起承转合的套路走到了需要“转”的地方，于是先吵了一架，然后Seb错过了Mia的演出，可是从面试后两人的彼此表白和最后的重逢来看，似乎仍然深爱着彼此。

一对明明相爱的情侣不得不分手，要么是无法调和的内因，比如《往日情怀》里的凯蒂和哈勃；要么是难以改变的外因，比如《瑟堡的雨伞》里詹妮的母亲。但是Mia和Seb分手的原因之前全无铺垫、之后也并无交代，似乎只是为了呈现最后那段时光倒转的奇妙重逢而不得不分手。

不过，话说回来，在如今歌舞片式微、伍迪·艾伦（《咖啡公社》）和沃伦·比蒂（《打破陈规》）两位老将接连出手向好莱坞黄金时代致敬、作品却如隔靴搔痒的情形下，年轻的达米安·沙泽勒的这部原创之作，真正达到了形式与风格的还原。

正因为“乐”与“城”如此醉人，所以少了“爱”，才格外令人惋惜。毕竟，心甘情愿品尝的“糖衣谎言”还是希望能被甜到，尤其是在情人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