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枫雨:钓鱼钓出的花样 | 随笔

2022-03-22 18:29
美国
来源:澎湃新闻·澎湃号·湃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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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 枫雨 北美文学家园

北美中文作家协会会刊《东西》第251期

【编者按】枫雨用“钓鱼”连缀起生活素材的碎片,在现实与历史的时空中纵横开阖,行文轻灵跳脱,提炼出抒情说理“花样”丰满的从容表达。

一.情钓

一位加拿大文友若干年前迷上了钓鱼。他的小说写得相当纯熟,但当我认识他的时候,他却已经“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了。我问过他为什么,他笑笑说:已经把情耗尽。当时我并不理解,很为他放弃这份才华可惜。为了生活,他曾来到纽约、芝加哥等地打拼,当过记者,卖过油画,后来又回多伦多,我们总共就见过一面。但有些人见一次就似曾相识可把酒言欢;而有些人对面不识甚至老死不相往来。也许是因为文字的缘分,我们见面就约在纽约曼哈顿,废话说了几个小时,现在什么也不记得,但是也都知道,该记住的或者未曾来得及说的,都在字里行间了,就像书中一颦一笑。有诗为证:

八百里外华氏十四度

有人给我讲了一个故事之后

走了

在八百里之外

独自呼吸寒冷

我记录得支离破碎

又把自己添进去

做成一瓶眼药水

看酸了世界,就滴一滴

世界渐渐模糊的时候

我渐渐清醒

情绪和水一样 ,有三种状态

液体时稀释记忆

固体时浓缩思念

只有气体可以轻盈夜,也可以

呵出一片梅花的清香,让它

冉冉升腾

八百里之外

华氏十四度

我知道,你一定出海去捕鱼

我点燃炉子,支上锅

等候水沸腾

等候

冰雪消融

--2022,壬寅年正月初六

后来他回到加拿大,我们就渐渐失去联系。听说他搬家了,有了很多变故,又换了很多职业。再几年之后偶然的机会,突然在微信中发现了他的踪影--他已经是一家连锁海底捞的老板,从多伦多到温哥华,开着好几个分店。生意做得风生水起,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为几两碎银不得不四处奔忙的文人。除了生意,他的业余时间都投身在钓鱼上:自费组织了钓鱼俱乐部,每年还举办钓鱼比赛,吸引了一大票志同道合的钓友。当我翻到他的照片,看到他手里拎着两条胖乎乎一尺多长的小口鲈鱼,我忘记了感慨岁月在他脸上留下的沧桑,忘记了时间在他头顶薅去的头发。

疫情前我们终于网上“重逢”,为了庆祝又找到彼此,他破例写了首诗,给我讲他钓鱼的乐趣。让我不禁心向往之,想象着船上一个孤舟蓑笠翁 ——不,还不到翁的年纪——一个蓑笠哥,夜钓寒江雪的样子。因为这,甚至让我还诞生了一个浪漫穿越小说:《你是我眼中的一滴泪》。他看了笑着说,有趣,但我不是柳宗元笔下的样子,而是有一大帮狐朋狗友,一出海就是前呼后拥,“左牵黄右擒苍”的架势和专业钓具,整个儿一个土匪进村的派头!

从那以后,他又彻底搁笔,而我在五十岁的时候终于理解了他:这也许是文艺范儿的宿命。辛弃疾早就说过,就是那种“欲说还休”的境况。

二.兴钓

几年前一对北京夫妇退休后移民来美国,男的喜欢海钓,买了船放在港湾,周末必出海。女的喜欢旅游,每年都能凑到一群驴友,去世界各地玩。机缘巧合,我们也成了一次驴友。北京人热情好客,从莫斯科回来,女主人热情邀请我们几个去他们家玩。来可是来,却坚决不准个人带菜。她心灵手巧,外向能干,不仅琴棋书画拿得起放得下,还有一手编织毛绒玩具等等的手工绝活,什么小猫小狗啦,在她手里都是小儿科,她还可以照着奥运会吉祥物整出完全乱真的纪念品来,家里各种小摆设更是非常富有情调和艺术氛围。她在厨房一人煎炒烹炸,十八般武艺做了一大桌子菜肴荤素搭配,足足够招待十几个人游刃有余。饭菜都上了桌子,葡萄酒也都斟满了,男主人却迟迟没有出现,一问,原来又去钓鱼了。等我们推杯换盏,酒足饭饱,桌上只剩一片狼藉的时候,男主人才姗姗回来。匆匆和我们打了个招呼,就直奔后院平台。我们正纳闷,只听“呼啦”一下,变戏法似的,十几条大小不等的各种鱼都被倒在木地板上,月光下有的还在不断蹦哒。让我猛然间想起叶芝写的那首钓鳟鱼的诗:“采摘那月亮上的银苹果,采摘那太阳上的金苹果。”当然叶芝钓的是爱情,男主人钓的是乐趣。只见他拿起水管熟练地冲刷着鱼和木板。从他的胶鞋、手套和随意的T恤衫和短裤,俨然一位“渔家姑娘”哦不,是“渔家大叔”的样子,要是有张渔网,我毫不怀疑他一定会织!不仅如此,夫妇俩还自己修建了后院的花架,种植各种蔬菜瓜果,一年四季都不缺新鲜非农药培植的健康食物。两口子把自己的退休生活安排得有滋有味,享受一份自由和我行我素。客人们都纷纷发出赞叹和感慨。对夫妇二人的潇洒更是羡慕不已。临走时,主人特地把鱼大小搭配,平分给了客人,说自己的冰柜已经太满,(除日常用的冰箱外,他们特地买了大号冰柜),我们就这样连吃带拿地满载而归。

这是北京人的好客实惠范儿。意味尽在不言中。男主人说,钓鱼的时候有种说不出的满足。钓不钓到不是目的,有时候真的就是十几个小时空手而归,但钓本身和出海时的渴望就是动力,就有无限的诱惑。

前面提到的那位加拿大渔哥,他曾说过他觉得自己上辈子可能就是生活在海里的鱼。所以才会无法抵御海的呼唤。我感到这两位朋友对钓鱼的痴爱,无论是文艺范还是实惠范儿,其实是异曲同工的。一种等待,像叶芝对爱情的等待;一种兴致,像按捺不住的情诱;还有一种前生今世的因果宿缘。

三.性钓

好,吃也吃了,浪漫也浪漫了,色香味之后,我们来点严肃的——研讨一下历史和文化——文人的酸翻上来,是谁也挡不住的。

说起钓鱼,我的本家姜太公就得出场。他该是立志的典范——教人耐心等待属于自己的机会。可是我总有一个疑问:他钓鱼却不用鱼饵,还把鱼钩弄直,还要“离水面三尺”,这明显完全就是作秀,动机不纯,用现在的话说,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心机boy。另外,他必定知道文王要从那里路过,所以明摆着钓的是人不是鱼。但是千百年来,似乎从来没有人来质疑他,只大赞他后来辅佐武王成就霸业。

和他几乎同出一辙的另外一位就是诸葛亮了,虽然他没去钓鱼,可是叫刘关张三顾茅庐,还要等他睡醒,这种架子也不是一个谦恭之人可以做得出来的。之后洋洋洒洒,运筹帷幄的样子,要说他都是信手拈来而没有做足博士论文的功课,那只有鬼才相信。但的确把刘备镇住了,从此不顾关张两位弟弟的不满,一心一意言听计从这个初出茅庐的年轻人,指望此人帮他实现统一天下的野心。诸葛亮显然并不是像他自己说的:只是一介布衣,只是一个躬耕的农民。有他这种滔滔大论、满腹韬略的农民吗?少见吧?我们只知道有个真归去的陶渊明。既然如此用功观天下,就不能说他是没有想过为谁效力,而不是只单单因为受了刘皇叔的感动。当然了,出山之后还是走心的,一篇《出师表》令人泣血,但总是自己写的,难免有自我粉饰之嫌,何况是他这种学富五车,说话都能把人骂死的大学问之人呢!《三国志》比较客观,其中的《诸葛亮传》里说他 “每自比于管仲、乐毅,”但 “时人莫许之”,也就是当时的人都不以为然。陈寿这篇传记里面记录了诸葛亮的丰功伟绩,但是作者并没有一味恭维,在最后评语时承认他可以与管仲、萧何比肩,但是也揭了他的短板:“然连年动众,未能成功,盖应变将略,非其所长欤!”也就是说他应变能力太差,以至于连年兴师动众,收效甚微,霸业难成。

姜太公钓鱼,心机很重;诸葛亮没有钓鱼,但初心很难说纯洁无暇,也有心机boy之嫌。

除了姜子牙,历史上还有一位, 也是在钓鱼的时候——真的是坐在河边钓鱼的时候,受到国王的邀请,但是他和姜太公认知不同,他拒绝出山,继续钓他的鱼,(估计大概是家里老婆等着鱼下锅呢,今儿钓不出来甭说回家吃饭,连糖饼都没得吃啦![1])这人就是庄子。

在《庄子 秋水篇》里,记载了这么一个故事:有一次庄子在濮水钓鱼,楚王听说了,赶紧让两个大臣先一步来到这里拜访他并传大王的圣旨,呜嘞哇啦冠冕堂皇一通,那意思就是:我们大王想让您来料理国家大事啊!请接收邀请吧!庄子的反应很生动有趣:他头也没回,似乎没听见,继续坐在那里钓他的鱼。这两大臣当场愣在原地,不知道庄子是啥意思,站在那里抓耳挠腮,走了吧,回去无法交差;不走吧,被人当空气,相当尴尬。庄子不慌不忙,过了半天,看鱼还是不上钩,他才想起这两人来,庄子一想,反正下雨天打孩子——闲着也是闲着,于是一边整理鱼竿,一边就悠悠地问他们:听说你们大王有只死了三千年的神龟,一直用布包着珍藏在宗庙里。是不是有这么回事啊?

那两人一见庄子终于开口了,赶紧回答:

是,千真万确。

庄子仍然不紧不慢地问:

我且问你们,这只乌龟是宁愿活着摇着尾巴在泥水里连滚带爬地玩呢?还是死了之后被这么供着?

两个大臣不明就里,不知道庄子这是几个意思。两人又开始抓耳挠腮,思前想后:是还是不是呢?回答不当,会不会被人家耻笑?两人商量来商量去,打不定主意。可是不回答也太不礼貌,而且很有可能庄子就再不理他们了,回去还得被大王骂不会办事。咋办呀?

两人左思右想权衡利弊,论动心思别说他俩了,就是十个绑起来也不是眼前这位的对手呀!最后两人一咬牙一跺脚,嗨!死猪不怕开水烫,还是实话实说吧!别费脑筋瞎琢磨啦!

于是老老实实地回答:

我们想,那乌龟大概还是,可能差不多……是愿意活着摇着尾巴在泥水里连滚带爬地玩吧!

庄子看他们领悟了,微微一笑,悠悠地说:二位请回吧!我也是愿意在泥水里连滚带爬摇尾巴玩呢!

说完一甩鱼竿,鱼竿画出一道漂亮的弧线,径直跃入水中,无声无息。

庄子曰:“往矣!吾将曳尾于涂中。”

看到此处我不禁拍案——姜、庄两人境界一比,根本不是一个维度啊。如果说姜子牙是在二维空间的格局,那么庄子起码在三维,甚至四维空间里。

那问题来了,为什么这段故事远没有姜太公那段流传甚广呢?

硬生生说境界,似乎太抽象。一直不明白为什么吃喝拉撒柴米油盐的境界就低,诗人文人境界就高?如果那样,为什么有诗人要砍死自己的老婆?曾经看到一段话,说人心的维度。处在一维的人,认为世界非黑即白,执念很强;处在二维空间的人,阴阳和谐,可以达到无我的境界;三维的,认识到人生无常,于是随遇而安,一切随缘;而四维的就厉害了,已经可以忽略时间的概念,自由自在游荡在天地之间。

我们大多数人,道理都是明白,但眼界境界都不会高到哪里去,这和受到多少教育没有什么直接关系。人的本性就是如此:名和利,总有一样是要追求的。霸业也好,扬名立万也罢,这种心思,是个人就跑不掉。即便文人墨客,不也要图一个立德、立功、立言三不朽么?所以我们也不必苛责谁,不必羡慕谁,彼此都是半斤八两。可以修行,未必达到期望的高度,因为自古圣人凤毛麟角,况且高处不胜寒。再位高权重,再春风得意,都是转瞬之间鸟兽散。《廊桥遗梦》里男女主人公邂逅四天的爱情成就了余生的永恒和完整。罗伯特在给弗朗西斯卡的信中说 :在浩瀚宇宙中,四天和四十亿光年没有区别。

的确如此,在我们自己觉得不得了的时候,天地间其实什么痕迹都没有。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少留遗憾。明白自己的抱负和野心,(有野心未必是坏事)然后去做就行了。如果把钓鱼看成一种文化,那么就该允许钓鱼的多个层次。有俗就有脱俗,无可厚非。那首家喻户晓的 “千山鸟飞绝”里,柳宗元钓的是孤独,是不食人间烟火。如果孤独有段位,柳宗元这首诗就是九段。但我们常人毕竟不能总玩境界,也不会有姜子牙诸葛亮之流的学问和志向。鱼在多数时候钓的目的,还是为了吃和娱乐。人其实最难做到的是让自己快乐。所以庄子拒绝了,姜太公接受了,无可厚非。其他的,就都交与吃瓜群众活跃他们的业余生活吧!

(后记:二零二二年春节之后的初五(破五)动笔,今年第一篇文章,图个吉利。结果足足写了两个月,直到生日这天才完成。也罢,算给自己五十之后的一个态度吧:从此相忘于江湖,吾将曳尾于涂中。)

[1] 高英培范振钰相声《钓鱼》里提到的故事。

作者简介

枫雨,原名姜宇,祖籍江西鄱阳,南宋词人姜白石24代。首都师范大学英语系毕业,美国教育技术学及图书馆信息学双硕士。百余篇散文、小说、随笔以及诗歌发表于海外及国内报刊杂志。出版散文集,短篇小说集,中篇小说集,长篇小说等多部,翻译欧美作品多部,老舍长篇巨著《四世同堂》第三部补译完整版等。美国新泽西Union郡社区大学图书馆馆长。

★以上文字属作者个人观点,不代表本公号立场。

原标题:《枫雨:钓鱼钓出的花样 | 随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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