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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永平:来自南洋的一个浪子,一辈子不曾回去过的“唐山”

李永平
2017-09-22 20: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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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马来西亚华文作家李永平于9月22日下午病逝于台湾淡水马偕医院,享年71岁。在大陆,李永平还是一个相对陌生的名字。直到2012年,他的小说如《大河尽头》《吉陵春秋》等作品简体版由北京世纪文景出版。本文为李永平为《吉陵春秋》简体版所作的序。

一九七六年秋天,我,来自南洋的一个浪子,结束了在台湾大学的游学生涯,告别栖身九年的宝岛,又动身上路,这回一路漂流到新大陆,机缘凑巧落脚于美国东北的奥伯尼市,看到了生平第一场雪。

顶记得,那是秋末一个傍晚,我拎着书囊,从就读的州立大学文学院走出来,猛抬头,看见天色突然沉黯,纽约州中部平野上蓦地飞起一天白絮,蹦亮蹦亮,好似亿万个小精灵,结伙游荡在空中,只顾互相追逐嬉戏,闹了好一会儿才依依不舍,纷纷降落到城中户户人家的烟囱上。刹那,整座大学城就给覆盖上了一层瑞雪,白皎皎悄没声。那年大雪来得特早!瞧,城外那一林子枫树兀自展示着浑身的红妆,这当口,仿佛突然被放了一把火,哗啦哗啦火烧火燎,迎着朔风,朝向西天一滩淤血似的残霞,不住招飖在漫天飞舞的雪花中。从校门口望去,好不灿烂壮烈。来自赤道的浪子,这下可看呆啦,眺望了好久好久才背起了书囊,迈步走进一镇暮霭炊烟中,踩着满地碎雪,跋涉在放学回家的路途上。市郊住宅区四下阒无人声。橐,橐。浪子边行走边侧耳倾听自己的步履声。霎时间,偌大的一个市镇,仿佛只剩得他一人在外独行。

雪下得密了。整座奥伯尼城给笼罩在漫天飞絮中,转眼隐没,天地间浑白一片,只看得见街道两旁成排枫树梢头,家家屋顶上,柴烟袅袅。不知哪一家传出小姑娘呼唤狗儿的声音:“黑皮不要叫,乖,赶快回家哦!”南洋浪子把茄克领口紧紧扣上了,缩起脖子,顶着刺骨的北风,踩着人行道上越积越厚的白雪,一脚高一脚低,蹭蹬走过布坎南街两旁一幢一幢黯沉沉、驮着雪堆、只阁楼窗口亮晶晶、透出两框子鹅黄灯光的木屋。橐,橐。一路走,不知怎的一路只顾回忆起二十年前,他孩提时代,发生在赤道丛林中的往事。

北美洲满天飘雪中,那圣诞节图画般宁谧、美丽、白皑皑的奥伯尼镇上,鬼魅似的,阴森森色彩绚烂的一个意象,倏地冒出来,浮现在浪子眼前:

李永平

南天大海,日头炎炎。婆罗洲那苍苍莽莽地平线上一颗火球下,一个老婆婆,身穿客家妇女黑布衫,耸着满头花发,弓着背驮着个红布包袱,独自个,行走在雨林中一座闹哄哄人头攒动的市集上,从街头走到街尾,从镇内走到镇外,不知在哪里歇息一晌,又顺着原路,穿过巴刹慢吞吞地走回来。日复一日。朝出晚归……

这个孤单的老妇人,怎么会流落在赤道海岛上?她从何处来?往哪里去?她背上那个鲜红的沉甸甸的包袱,里头装着什么东西,隐藏什么秘密?她有没有亲人?

无可考。记忆中从不曾听大人们谈起这件事,仿佛那是一桩罪孽,不可公开谈论。只记得有一回坐在庭院中喝茶讲古,父亲说溜了嘴,提到“刘老娘”和她的儿子“刘老实”,还有一个苦命的童养媳。但他还没来得及说出那媳妇儿的名字,就看见我妈抛过来的眼色,立刻闭上嘴巴,悄悄回头望了望身后,不吭声了。

小时候住在英属北婆罗洲,沙捞越邦首府古晋市,平日上学途中,或放学后在街上游荡,时不时就和这老婆婆迎面相逢,擦肩而过:有时在市中心的印度街;有时在太阳下血腥弥漫、苍蝇飞绕的河滨市场;有时在市场旁那条——儿童止步!——黑魆魆,人影飘忽,大白天一蕾蕾红灯闪烁,呻吟声四起的私娼胡同;有时在大伯公庙山门前(久违了,慈眉善目笑眯眯的大伯公,客家人的守护神);有时在市郊那纸钱四下飞扬、孤塚虆虆的华人坟场……

老婆婆一直低垂着眼睛,望着地,对周遭的事物不瞅不睬,只顾弯着腰驮着她的包袱,走她自己的路。她那干瘪的小身子伛偻着,无声无息,一步一蹭蹬,踽踽独行在酷暑天,艳阳下,古晋市那满城雪似灿白的天光中,一条游魂也似。后来有一日(我读小学六年级的时候吧),她老人家忽然没出现。从此,城中街道上,熙熙攘攘巴刹中,再也不见她的身影和她那个红包袱。整个人,神秘地,被婆罗洲的毒日头蒸发掉了,不知所终。

往后,老婆婆的红包袱就一直潜伏在我心底,冤魂不散,时不时,倏地从我梦境中窜出来,逗弄我一番,随即又如鬼魅般消失不见。如此过了六年。高中毕业了,我离开婆罗洲到台湾升学。就读台大外文系期间,在恩师颜元叔教授鼓励和指导下,我开始学习写小说。《拉子妇》《围城的母亲》《胡姬》……这挺青涩的一系列短篇小说以“支那人”为主题,在台湾发表,颇受宝岛文坛人士的喜爱和好评。这些充满热带情调、南洋风味的作品写的,全都是婆罗洲的人物和故事,全都跟我的童年记忆有关,奇的是,其中竟没有一篇提到“刘老娘”和她的红包袱,更没有一篇以她为主人翁,讲一则完整独立的故事。仿佛在我心中,我早已忘记这个强烈的、血似鲜明的、在孩提时代曾深深震撼我心灵的图像。

我并没有忘记。

如今回想,我依然百思不得其解。莫非因缘未到?写刘老娘故事的时机,还没有成熟?

留台九年后,我又“负笈”上路了。这回是前往纽约州立大学攻读硕士学位。深秋的黄昏,背着书包迎着初雪,行走在放学回家的路途上。走着走着,毫无预警地,婆罗洲古晋城的老婆婆耸着一头花发,弓着腰,驮着红包袱,骤然从我内心深处那个旮旯角落蹦出来,静悄悄,现身在离乡万里的北美洲,那风雪夜里,一座圣诞夜般宁谧的城镇。老人家一径低着头,垂着眼睛,拐着一双穿着唐山绣花鞋的小脚儿,蹭蹬在雪地上,好久,没声没息,自顾自地慢吞吞行走在我前方。

“见鬼了!怎么会在这个时候、这种地方,突然想起了这个老婆婆?她肯定已经过世多年,在婆罗洲丛林中,化成一摊爬满蚂蚁的白骨了……”浪子心中嘀咕。“待会儿见到琼安,得跟她讲这件童年往事,听听她的想法。”

浪子踩着路上的积雪,朝向琼安居住的托克威尔街,一路跋涉过去,边走边说梦话般喃喃自语:“琼安,班上的美国女同学,聪慧的法文系学生,研究福楼拜和巴尔扎克的小说。她听了我的叙述,也许能够从这个孤伶伶,背着个布包,漂泊在南中国海一座丛林岛屿的老妇人身上,有如侦探般,嗅出一些端倪,找到几条线索,甚至看出一则震撼人心的故事来呢。”

那雪下得大了。整座奥伯尼城,沉陷在纽约州十一月这场突如其来的初雪中,白茫茫静悄悄。呜汪呜汪——不知哪里传出狗吠声,嗓子越拉越长,凄凉得紧。走着走着忽地万籁俱寂。风停了雪止了,浪子觉得偌大的北美洲霎时间回归到了太初时期,原野上杳无人迹,跫跫跫,只有他这个来自南洋热带雨林的人,背着书囊踽踽独行。

一路走,不知怎的,他心中一路兀自思念婆罗洲大日头下,白灿灿阳光中,一条幽魂般,驮着红包袱来回行走在古晋城里、大巴刹上的客家老婆婆。

北美洲的夕阳,燃烧了一黄昏,终于坠落在地平线外。枫林中只听得群鸦呱噪。天际那滩残霞,早已凝结成一抹血。天黑,风起,哗啦啦呼飗飗,整个镇甸给卷入了那一漩涡又一漩涡满山遍野追逐、嬉戏的火红落叶中,蓦一看,好似满城下起了血雨。镇尾,州大研究生聚居的托克威尔街尽头,风雪中一盏路灯朦胧。

阁楼窗口,琼安点亮了灯。

“吉陵”是个象征,“春秋”是一则语言。《吉陵春秋》这本书讲的是报应的故事——那亘古永恒、原始赤裸的东方式因果报应,在我的童年十七,在我出生、成长的那座赤道岛屿,曾经蛊祟一整个支那城镇,造成一镇人心惶惑不安,延续数代之久。

这是琼安给的提示。那晚在北美洲枫林小镇,风雪阁楼中一盏台灯旁。一言点醒迷惘的浪子。于是,那年在纽约州立大学,我边攻读硕士学位,边着手写作“吉陵”系列小说的第一篇《万福巷里》。

《万福巷里》的初稿写得极快速。那光景,就好像我心头的一根“闩”,飕地被琼安拉开了。多年来孕育在我内心,却一直被禁锢在阴暗角落、见不得天光的那个故事,登时便如同一潭决堤之水,哗啦啦汹涌而出:吉陵镇有一条后巷叫“万福巷”,住着开棺材店的刘老娘母子。阴历六月十九日,观音菩萨诞辰,热热闹闹喜气洋洋的迎神赛会上,刘家小媳妇,美丽的长笙,在一镇百姓和香客注视之下遇劫,当晚上吊死了……

一连三天,通宵不寐,我坐在宿舍窗下一盏灯前,面对窗外一轮皓月下,奥伯尼城那白雪皑皑、宛如圣诞平安夜的景色,边喃喃自语,边发狂似地书写。完成了万把字初稿,得意洋洋,将三十张四百格写得密密麻麻的稿纸,摊开在灯下,朗声诵读一遍。

我愣住了。

这便是我要写的南洋故事吗?

这个“吉陵”,我在小说中描写的城镇,和镇上那条“万福巷”,我的女主角遇劫的地点,怎么看,可都不像我的故乡婆罗洲呀——不像我在孩提时代,目睹一个白发老婆婆背着红包袱,日复一日,来来回回,独自行走在毒日头下的那座丛林城市,古晋。咦?“马华作家”笔下的热带情调,南洋文学中必会出现的蕉风椰雨、甘榜巴刹和纱笼女郎,在我这篇小说中,怎么全都不见了踪迹呢?

说也离奇,我笔下的吉陵镇,和居住在镇里的那群“吉陵人”,他们的生活习俗和语言情感,倒让人联想到清末民初时期,中国南方某省、某县的一个村镇——我这一辈子还不曾回去过的“唐山”。

这是怎么一回事?从一开始,我就打定主意,要写一则曾让我刻骨铭心的童年往事呀。那是发生在婆罗洲烈日下,闹哄哄巴刹中,阴魂般一路追缠我,跟随我来到万里外的北美洲,现身在风雪夜里的一桩冤屈。

写作过程中,不知哪个环节出了岔子,以致阴差阳错,这个南洋故事竟变成了一则古老唐山传说。

当下,我的错愕和困惑可想而知。

于是那一整个漫长的冬季,有如一条游魂,我时时背着书包,踯躅在奥伯尼城的茫茫雪地上,搔首苦思,口中呢呢喃喃,试图给这个诡谲的创作现象——书写过程中某种神秘、不知缘由的蜕变——找出个道理来。只是,百思不得其解。情急之下我甚至发起狠来,拿支红笔,把整篇小说彻底修改三次,将遗失的蕉风椰雨、甘榜纱笼等热带意象,一古脑儿,塞回故事中,费了老大的劲,给刘老娘的媳妇长笙在迎神夜遇劫的悲剧,添上浓浓的赤道海岛风情。然而,却不知怎的,改写后的《万福巷里》读来总觉得不对劲。初稿中那股强大的力道——那赤裸裸、不经修饰、近乎原始的东方式因果报应——经过蕉风椰雨一洗礼,莫名地被冲散掉了大半。长笙的冤屈和吉陵镇的罪孽,于是,变成了一则浪漫凄美、充满异国情调的南海传奇。

无可奈何,我只好厚着脸皮又去找我的美国同学琼安,请求再次指点迷津。

琼安听了我的诉苦,只笑一笑,问道:“永,你写这篇小说是不是出于真心?”

“是的!”我望着灯前琼安那两只湛蓝的眼瞳,使劲点头,“百分之百的真诚。”

“好。你就遵照你内心的指示,大胆、放心写吧。不要管这个故事是发生在婆罗洲,还是在中国——你口中的‘唐山’——甚至是在美国。你要写的是一则具有宗教意味的道德寓言,一个永恒的报应故事。永,对不?”

好琼安,一言点醒痴迷人。

是的。写小说没啥秘诀。真诚就是力量。

当下告别琼安,我冒着那年冬末最后一场大雪赶回宿舍,拿出《万福巷里》的二稿、三稿和四稿,丢进壁炉里,一把火烧掉。刘老娘婆媳俩的故事,恢复了本来的阴暗悲惨面目。这才是我心目中的“吉陵”。

那年春天,给吉陵小说的第一篇定了稿,也给整个系列的风格定了调,心中再无犹豫,便着手写作系列第二篇《日头雨》。水到渠成。这回可是文思泉涌啊!完成了纽约州立大学的学业后,我转往美国中西部,密苏里州,进入圣路易市华盛顿大学攻读比较文学博士学位,功课繁重,只能挤出一点点时间,写了三篇吉陵小说。一九八二年,结束在美国的六年留学生涯,回到台湾,到高雄市中山大学任教,边教书边写作。一九八六年,终于完成这一系列——四卷、十二篇——环环相扣,以“红包袱老婆婆”为中心人物所发展出来的寓言小说,在台北结集出版。书名叫《吉陵春秋》。

想不到,这本书问世后,在台湾文坛引起一阵小小的骚动。一时间学者纷纷为文,对它赞美有加。

还有余光中老师。他以诗人身份,破例为一本小说写序,将《吉陵春秋》比喻为一朵“十二瓣的观音莲” 。对当时台湾流行“恶性西化”的中文,感到痛心疾首的余老师,特别表扬这本小说的文字:“《吉陵春秋》的语言最具特色,作者显然有意洗尽西化之病,创造一种清纯的文体,而成为风格独具的文体家……李永平的句法已经摆脱了恶性西化常见的繁琐、生硬、冗长……他的句和段都疏密有度,长短相宜,活泼而有变化……他的语言成分里罕见方言、冷僻的文言、新文艺腔,却采用了不少旧小说的词汇,使这本小说的世界自给自足地定位于中国传统的下层社会。” 对一个初出道、年方三十许的小说家来说,文字能得到台湾诗坛祭酒的赞许,可是一个大大的鼓舞呢。

更让大家惊讶的是,这本出自一个“侨生”之手的小说,竟一举夺下当时台湾两大报的文学奖:《日头雨》获《联合报》小说奖首奖;《吉陵春秋》赢得《中国时报》文学奖小说推荐奖,后来还闯入香港《亚洲周刊》评选的“二十世纪中文小说一百强”。着实风光了好一阵子哩。

《吉陵春秋》,在台湾文坛被看成“一个异数”的小说, 问世迄今二十五年了。作者也由一个惨绿少年,迈入“高堂明镜悲白发”的晚年。这个年轻时自我放逐、栖身宝岛倏忽四十年的南洋浪子,盼啊盼,他的作品终于可以正式的、堂堂的在神州大陆——在外漂泊多年的“游子”,心中念兹在兹的“唐山”——出版了。

二〇一一年十月

写于台湾淡水镇观音山下

    校对:徐亦嘉
    澎湃新闻报料:021-96286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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