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项飙:什么是好的教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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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07-13 06:53
北京
来源:澎湃新闻·澎湃号·湃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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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 把自己作为方法 单读

7 月 5 日,2022 年北京中考成绩公布,海淀区 655 分以上的人数最多,超过了其他几区的总和,被网友戏称为“以一敌十”。

考试一直被普通人视为跨越阶层、改变命运最有效、也最公平的途径,但当教育沦为应试的手段,所有人都在教育中争夺有限的资源、以换取在唯一的赛道上跑到最靠前的位置,教育离“人”越来越远,它原本的面目也愈发模糊。

我们是在焦虑应该把孩子教育成什么样的人,还是在焦虑怎么让孩子在层层选拔中进入那个看上去更好的学校?我们自己曾经在一个好学校上学吗,曾经选对了一个正确的专业吗,这些关于教育的选择,真的让我们变成了更好的自己吗?好学校提供的是好的教育,还是更有优势的社会资源?教育的目标是成为更好的自己,还是竞争中的成功者?

在《把自己作为方法》中,吴琦与项飙曾几次聊到“教育”话题,我们将其中几段今天尤其需要重新提起的内容摘录如下,并希望各位读者朋友能在评论区留下“你认为什么是理想的教育”的想法。

《垫底辣妹》

80 年代

吴琦:高中时期,您时间主要花在哪儿?读什么样的书?

项飙:高中对我还是比较重要的,我要感谢我的母校温州中学。我到了北大之后才知道,全国很多地方中学是从早上七八点一直上到晚上六七点,还有晚自习,而在我们温州中学,下午三四点就结束了,从来没有在课表之后还要坐在那里晚自习。下课以后,同学就去看电影、买东西,我们时间上很自由,考学压力不是特别大。可能那时候中学老师的待遇不和升学指标挂钩,所以老师也就正常上课,不会特别加码。当时有各种各样的兴趣小组,比如文学社、戏剧社、计算机小组、生物小组……这个其实是温州中学的传统。搞艺术节的时候,我是个活跃分子。

高中时刚好也是“文化热”的后期。对我影响比较大的是上海作协办的《文汇月刊》。我记得特别清楚,那个编辑部是在上海圆明园路 149 号。我每期都认真看,特别爱看长篇报告文学。对中国文学、中国革命来说,报告文学非常重要。报告文学有几个重要特色,一当然是底层,二是它的直接性,第三就是它的厚度。从夏衍的《包身工》开始,到《丐帮漂流记》……我今年春节时回家发现了一些中学时的笔记,看到做了很多批注,还是挺惊讶的。

还有一份刊物我老看,叫《名作欣赏》,属于文艺评论,很厚,写得也很拽,思辨性很强。我觉得蛮好玩,但对现在有多大影响也说不上来。又读了一点“思想启蒙”的东西,接触到一些青年马克思主义关于“异化”的讨论 ,不是用政治经济学而是用“人的解放”这样的角度去讲社会发展,读得挺来劲。

《三傻大闹宝莱坞》

吴琦:80 年代,是不是也是您个人的启蒙期?

项飙:从 16 岁到 18 岁,这个阶段非常重要。开始阅读,也开始做一些评论性的演讲。我第一次搞社会调查也是在 80 年代,在读高中。这也得感谢我的母校。

高一的政治课老师带我们去乐清县做调研——现在是乐清市柳市镇,中国电器生产的基地之一,也是我妈妈的祖籍地。去厂里听厂长做报告,同学都在闹,厂长很恼怒,用方言说“你们这么吵,我无处讲”。就我很认真地听,对厂长很同情。我们住在一个招待所里,我看前台服务员老在搭电路板,我问她哪里来的电路板,她说从亲戚办的私营企业里发包出来。我又问你搭一个多少钱,知道她搭电路板的收入比她在招待所当服务员还要高,但问题是不稳定。问清楚来龙去脉,然后搭出一个图景,后来我就写了这个事,说私营企业会通过家族关系把经济机会发散到整个村。当时社会上有一个争论,问私有经济会不会带来两极分化。我就根据我看到的这个例子做了一个非常臆测性的结论,说不会有两极分化,因为赚钱的机会会分散到亲戚那里去,会带来地域性的共同富裕。我对这个报告很骄傲。其实当时的那个观察对我后来做“浙江村”的研究也有影响。它让我看到,一个小型企业,与其说它是一个组织,还不如说它是一个网络。或者说,企业首先是一个亲属组织、社会组织,其次才是一个经济组织。

我一直不太被 80 年代的人文启蒙所吸引,后来越来越不喜欢,可能跟风格有关系。我记得非常清楚,张家声是《河殇》的旁白配音演员,整个声音和腔调我相当不喜欢,还有钱钢的报告文学《唐山大地震》的后半部分,在广播电台朗诵,一听也不喜欢。好像是一种宗教语言,祈祷人类共同的什么东西。我觉得我应该是正常人,大部分人都不会喜欢这种口气。一些特别好的学生,在一种比较特殊的学校气氛甚至是一种迷幻的状况下,接受了那种口气。我得感谢我的母校温州中学,当时在中学里就是宽松务实的状态。我还在读中学的时候 ,妈妈是初中老师,在另外一所中学教数学。她有一天回来对我说,她有一个学生上了高中 、考上大学,家长请大家吃酒。结果有人当着学生的面就说,现在去上大学有什么用,那个学生就有点尴尬、不高兴,才十七八岁,在酒席上不知道怎么弄。温州确实是一个超级务实的地方,觉得文艺腔很奇怪。

吴琦:看来温州中学是一个很特殊的存在,是因为这个地方一直有这样的传统,还是刚好赶上改革开放前后那段时间,才发展出不一样的生态?

项飙:温州中学是一所比较老的学校,一位乡绅办的,叫孙诒让,搞甲骨文研究。温州中学当年的老师有朱自清、郑振铎。民国战乱时,北京是战乱之地,上海是十里洋场,有钱人的地方,很多文人散落在江浙这一边。原来中学是地方上的最高学府,扎根性非常强,现在中学主要是为了向北京、上海培养输送大学生,地方大学也是眼睛看着外面,跟当时乡绅文化之下的中学意义完全不一样。早期中学在革命里也都扮演了重要的角色。当然我那时候不知道这里有什么历史延续性,就觉得温州中学是重点中学,老师们都比较老,好像是从外地调过来的,经历过“文革”,对教学比较认真,没有一定要多少学生上一本这样的任务的概念,高考成绩都还可以,没有必要跟别的城市竞争,就是这样一种自然状态。

《死亡诗社》

年轻人的压力

吴琦:90 年代以后,国内讨论中国式教育的主要框架就是素质教育和应试教育之分,但后来发现所谓的素质教育也变形了,兴趣班成为新的负担,而学习的压力并没有减轻。

项飙:我是很典型的中国式教育出来的,要去听课,没有兴趣也要坚持,从来没有想象过学习的乐趣,我们的老师也没有想象把教育变成一种乐趣。我给你举个例子,我是学文科的,我的兴趣很广泛,但我对历史不感兴趣,能把我这样的学生教到毫无兴趣,这个历史课是教绝了。老师来讲历史课,完全没有概念,为什么要讲这一段跟现在看起来完全无关的事情,这段历史对今天的学生究竟有什么意义、有什么意思?这样就不能把历史的事实激活。激活有两种办法。一种是进入历史的内部,讲三国就讲三国内部的故事,这是一种比较粗浅的把它讲得有趣的办法。更重要的是能够建立一些联系,比如三国之间权力的争斗、领土之间的变迁以及人们的领土意识,和我们现在完全不一样,可以把这一层讲出来。

说实话,西方教育还是比较强。我们这种咬牙坚持的能力比他们强,学了西方学生没学的东西,但平均来看,他们的工作热情、纪律性比国内教育的学生要强。我自己带博士、硕士感觉就比较明显,本科生的那种 fun 的意识也非常强 。我一般不教本科生,但有一次一个本科同学要做一个论文叫作“印度和德国的垃圾处理的比较”,主要是研究人们怎么理解干净和不干净之间的关系。他去印度那些捡垃圾的人家里,发现他们的家就是在垃圾处理厂旁边临时租的房子,但特别干净,他就要去理解他们的生活观念。而在德国,垃圾已经跟脏没有关系了,大量都是干净的塑料包装,要不断地扔掉,形成循环经济,那就要关心什么东西扔掉、什么东西不扔掉的问题。这就是一个例子,很有想象力,你可以看出他的 fun,他不是根据大家说了什么而去设计这个项目,而是到垃圾场看见人家的房子这么干净,问这些具体的问题。

另外一个学生去柬埔寨孤儿院研究收养政策,调查为什么这些孤儿院不愿意让儿童被其他的家庭收养。她发现是因为孤儿院要通过保留孤儿的数量以争取国际资源和资助。这等于是人道组织的商业化,在全球人道援助产业化的背景下的策略。这里就可以看出差别,我们当年的本科生十九岁、二十岁时在关心什么问题?

《天才枪手》

吴琦:现在中国的年轻人在互联网上最大的共鸣就是“丧”,现在的条件变好了,自由度变高了,也有自己的爱好,开始有自己的 fun 了,结果却陷入了一种普遍的沮丧,好像一切没有意义,也看不到生活的变化。

项飙:因为整体的经济在增长,靠它的回报大家能够持续下来,70 后和一部分 80 后按这个情况能持续十年、二十年,但这条道路肯定是要走完的。Fun 的意思就是能够对事情本身发生很大的兴趣和热情,不需要外在的回报来刺激热情。艺术、数学这些东西都是很好的例子,可能是人的本性。我们的家庭和学校教育,活生生地逼着你去想回报,就算有个人兴趣,也叫你千万不能把这个当作职业。取向就非常不一样。艺术上的热情还是比较自然的,爱画画的人总是爱画画,但其他工作,比如研究性的、公益性的,会牵扯到很多很繁琐的细节,确实要有一种持续的热情。不能完全靠自发,而是需要通过教育。

吴琦:经济发展的红利可能到今天也没有彻底结束,这些很“丧”的年轻人依然身处其中,只不过可能他们主观上不把这些进步当回事。比如大家对户口这些东西的执着慢慢在减弱,全球性或者全国性的流动在加强,选择范围已经不局限在北上广,而是更多的二三线城市,或者回家乡,这些具体的方面其实比之前是有进展的。

项飙:这个很有意思,我们需要替代性地提供生活意义的来源。日本给我们一个警示,出现了很多封闭的宅男宅女,生活非常稳定和固化。日本的教育也不太行,很强调工匠精神,强调执着、专注,也不太强调 fun。另外一个例子,我外甥女学画画,我陪她去一个老师家里聊画画,那个老师就说你画画要画得美,画一个人的人像,那个人的手要是长得不好看的话,就把手放在背后,让大家看不见。这样对小孩子讲好像很有趣。但如果把艺术理解成这样一种视觉的美,孩子很快就会觉得没意思,因为美是形式化的,很难追求下去。艺术真正的魅力是产生一种视觉效果,让对方去思考、反思,有思考的引带力,从这个角度去理解艺术,有趣的空间就大了,孩子也会想很多问题。如果把长得不好看的手精确地画出来,把那种动感画出来,可以是很感人的。

这又回到原来的问题,我们读书,理解人类社会的规律,都一定要和自己这个人发生关系,否则搞艺术就是为了美,好像是一个服务工作,去取悦人。大家要倒过来看,不要想着去取悦,想着自己怎么可以 fun,即使很简单的服务行业,比如在饭店,如果认真去观察,也能很 fun,像个小作家一样去看各色人等,每个人经过前台时有什么不一样,怎样跟他互动……如果给员工很大的自主性和空间,让他觉得自己不是机械的一部分,而是作为一个社会人在跟人打交道,也会有很多创新。

《天才少女》

大学应该寻找例外

吴琦:沿着共同体的问题,我们再具体一步,对今天的大学还有什么样的期待?大学应该做什么样的事情?从您在牛津的实践联系到国内的现实,中间好像有很大的差别和张力。

项飙:每个时代大学的功能都不一样 。我们进入了一个物质相对充裕、城市教育水平相对高的时期,所以“人的生产”变得越来越重要。我们前面提到过,很多问题不是通过经济再分配来解决,这里面有人的各种各样的诉求,所谓人民群众对物质精神文化生活需求的多样性,这是很真实的。在这样的情况下,我们大学培养什么样的人,确实是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我再重复前面说过的话 :大学就是给你一个环境,让你在人生比较特殊的四五年当中去探索自己,探索这个世界,允许你犯错误,允许你做疯狂的探索,让你对事情产生理解,当然也学到了基本的知识和技术。这是我对大学的理解。我认为大学的教学功能肯定高于研究功能,今后的研究应该还会发散出去,跟产业结合。我前面也说过,大学不是去树立范例,而是要去寻找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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