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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村落共同体崩溃前,村落意志支配人们,还曾有一个女性社会

宫本常一
2017-12-24 10:33
来源:《田野调查·被遗忘的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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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三年,四千个日夜,一生徒步十六万公里。

日本著名学者宫本常一他穿过荒芜的小径、进入人烟稀少的深山,走入一处处鲜有外人到访的村落,在篝火旁、在溪边,在夜晚的小径和小屋门前,听那些掩埋在记忆中的故事。

佐护八旬老人苍老而悠远的歌声、村里男女赌上身体的对歌比赛、趁着夜色偷偷潜入姑娘闺房的年轻男子、女人们富有情趣的笑话、盲眼老人充满情爱纠葛的一生、只有麻风病人通行的小道……

宫本常一走访许多遥远的村落,与那里的人们秉烛夜谈,记录下大量详实的资料,并将调查的经历写成书,真实再现了旅途中的所见所闻。

以下节选宫本常一《田野调查:被遗忘的村落》中《寻找孩子》与《女人的社会》两篇,展现现代文明高速发展前的日本与日本人的惊鸿一瞥。

日本学者宫本常一

寻找孩子

我最近在对共同体进行制度性和功能性的分析,然而共同体在现实中是如何存在的呢?我在这里描摹一幅背景设定在周防大岛的小农村的景象。

即将上学的男孩子要家里买一部电视机,家里说买了电视机,你就不好好读书;另外左邻右舍都来看,把家里弄得乱七八糟,总之以种种借口没有买。孩子就到附近的人家里去看电视。傍晚母亲从山上回家,一看儿子不在,就让女儿去找。儿子精神饱满地回来了,他看到了想看的东西,大概心里很得意。母亲责备说:“说了多少遍,你就是听不进去,再这样,你就不是我家的孩子。”孩子没说话,就走出去了。祖母看在眼里,她对这个孙子疼爱得如掌上明珠,什么都答应他,可就是买电视这件事没有同意。

吃晚饭的时候,孩子还没有回来。祖母开始担心,便到处寻找,可是哪儿都没有。心慌意乱的祖母大声叫喊着孙子的名字继续寻找,村里人听见喊声,都知道了这件事。母亲也不能扔下不管,到几户可能去的人家里询问,都说没来过。

担心万一出什么事,于是报告了警防团。警防团出动几十个人在家附近的神社森林里以及别的地方寻找,可还是一无所获。

晚上九时多,出外办事的孩子父亲回到家里。一问情况,知道孩子躲起来的原因很简单,说再找一找吧,自己也不抱希望地到海边去看了看,也没有踪影。等他回到家里,正好看见儿子从外屋的“户袋”角落里钻出来。这个地方找过好几遍,可谁也没有发现。

孩子这样做,原先只是想让家里人稍稍担点心,没想到事情闹大了,弄得自己出不来。就在他几乎失去机会的时候,听见父亲的声音才出来的。

家里人立刻通知大家,说儿子找到了,表示感谢,也通过扩音器向全村表示感谢。知道孩子平安无事以后,寻找的人们都到家里来,很高兴地问候。听他们讲述的情况令人吃惊。A去山地的小屋子,B去池塘和河流周边,C去孩子的朋友家里,D去邻近部落,大家这样分头到孩子可能去的地方寻找。并没有人统一指挥,分配任务;也没有事先约定,而是听到广播后,大家各自行动。警防团队员之外的人都是按照自己的想法寻找的,现在回头一看,这次寻找实际上就是计划周密、部署严谨的搜寻行动。

原因是村里的人们对孩子的家庭情况及其生活方式都清清楚楚。我认为此时这里的村落共同体已经完全崩溃,村子达到如此程度的现代化,在选举时还出现过父子、夫妻投给不同的人的情况。但在这个时候,一种无形的村落意志支配了人们。没有任何人的命令,各自的行动自然而然达到和谐统一。

但是,在人们热心认真地到处寻找的时候,也有一些人聚在路边七嘴八舌地谈论孩子的情况,有的指责孩子的家长,有的推测孩子可能掉海里淹死了,他们虽然也是本村人,但都是前不久从外地迁居过来的。他们平时也和老村民无拘无束地交往,也通婚,可是在这样的时候,绝不会参加搜寻,事不关己,叽叽喳喳,说三道四,做出这种不像样的事情。从某种意义上说,他们置身于村落意志的外围。在关键时刻,他们对村里人起不到任何作用。

参加搜寻的人们中,有一个年轻人,一直没有回来。

有人说:“那小子,说不定跑到哪儿喝去了。”

还有人说:“不会。他可能跑到山寺去了。”

最后大家都认为他大概去山寺了。

果然这样,大约一个小时以后,他回来了。见了小孩,“你这小子,把我骗得好苦。”追着要打他,“再骗我,可饶不了你。”说罢,回家去了。

他是个酒鬼,总是对孩子吼叫,不过孩子们很喜欢他。他听说孩子找不到了,就去孩子最要好的朋友家所在的山寺寻找。那是这一带最荒凉最难走的山间。

宫本常一在村落中考察

女人的社会

女人在共同体中形成强大的纽带,但她们在成为共同体的一员之前,就拥有女性的社会,在这个社会里互相了解、互相帮助。

大田歌秧

坐在小凳子上拔秧还是最近的事。

可是,我已经八十多岁的姑姑说坐小凳子拔秧进度很慢。她是单膝跪在秧田的水里拔秧。

“还是老办法好使。”

“你这膝盖和腰不都湿了吗?”

“这个办法拔得顺手,拔得快……”

“用不着拔那么快,身体要轻松一点才好……”

“以前啊,插秧什么的,都要比赛。那时候养成的习惯,改不了啰。以前插秧,一大早就起来,到秧田,先拔一部分足够大家一会儿插的秧苗,拿到田里去开始插秧。接着是男人给我们拔秧。有专门送秧的,然后是甩秧。姑娘们你争我抢地拿秧苗的样子很有意思。要是送来的秧苗赶不上趟,姑娘们就叱骂‘这些没出息的家伙’。那些拔秧的汉子也就慌了起来,觉得要输了,会叫在旁边地里干活的男人去帮忙……”

村落里的女人们在插秧

“没有被男的追着跑的吗?”

“能有吗?要说插秧,女的比男的能干,追赶男的有意思,男的没出息,拔秧太慢了。要是他们找来的帮手太多,这边的姑娘们就拿着泥巴过去甩在帮忙的人身上,最后冲进秧田……”

所以,男的敢过来插秧的都是高手,不然就是修修田埂、平整土地、拔拔秧……滨上叔叔人老实,那些年轻的姑娘就总拿他开心。他经常和姑娘们一起插秧,那些插秧能手就到他旁边,想给他做圈子。他可是插秧能手,插得又好又快,弄得姑娘们没辙,最后就不是插秧了,把秧苗直接放在泥土上。过几天一下雨,秧苗都浮在水面上,这叫什么活儿啊!”

 “过去经常唱插秧歌吧?”

“那些个老伯啊、老爷子啊,都是活宝,歌也唱得好,每到插秧季节,就拿着一面鼓,站在插秧的各处田埂上,一边敲鼓一边唱歌。这是我听老伯说的,可是在我年轻时候,就没有这么有意思的人了。即便这样,有会唱歌的,也叫来在田埂上唱歌。我们也跟着一起唱,这样精神头就上来了,干活又快又好。”

出门远行

“不过,出远门旅行总有一两次吧……”

“哈,以前的话,要是姑娘不懂得社会,就没人娶她。因为她只知道家庭里的规矩,不了解社会,想事情就会很狭隘。我十九岁的时候到四国去转了一下。因为十八岁时生了病,病了很久,好不容易好了,别人劝我到四国去走一走,身体会好起来的。于是我就和女伴一行三人出门了。

那时候常有去伊予的‘买船’,我们就顺便搭乘,来到伊予的三津滨,参拜大山寺,后来一直走到土佐国境……

“姑姑你们的旅伴一般都是在四国转吗?”

“转了。不转四国的就去出云,要走十几天,也不算长,途中有大岛郡人经常住宿的地方。”

“不过旅途还是很辛苦的吧……”

日本村落远眺

“哈,跟现在比起来是辛苦,但认定必须出去旅行,这才去的,所以不觉得怎么辛苦。当然现在的旅行跟天堂一样……”

“以前旅行的乐趣是什么?”

“哈,还是旅伴吧。这一路上走着,自然而然地就结识旅伴,心情很舒畅……”

“有没有和旅伴成为夫妻的?”

“哈,有啊。你大概也知道,这西边的二宫家,他的女婿就是遍路过来的,说是丹后宫津人。听说是去出云参拜的路上和他女儿好上的。”

“女人旅行路上参拜的多吗?”

“哈,也不光是参拜。还有去干活的,我们也去吉敷郡的烧砖厂干过活。因为爷爷借的债总也还不了,我跟着哥哥去吉敷郡干活。很苦的。哥哥这个人的家教很严。可我去了差不多一年就不干了。身强力壮的,夏天去岩国的新开摘棉花,秋天去山口的紧里头割稻。去的时候,三两个要好的一起走,我没跟她们去,不知道详细情况。好像从这儿走到久贺,然后坐渡船到地方,再继续走。只要一问‘要不要干秋活的’,一般都有人雇用。即使不说话,看你这一身打扮,穿着工作服,系着围裙,打着绑腿,头上要不扎着毛巾要不戴着草笠,就知道是来干秋活的,很多人会主动询问‘能给我家收稻子吗’。于是一口答应下来,这一家做完后到另一家,这样逐渐转好几家。秋活干四十天,就是挣四十天钱……

离家出走

以前姑娘经常偷偷离家出走。

父亲一无所知,一般都是和母亲合谋,跟着即将出外旅行的姐儿们一起上路。姑娘们多半在盂兰盆节、正月的时候回来,这事先都和母亲说好。藩政时代,很多人去萩的市镇,但很少有人乘船去伊予的松山。有这一个偷偷出来的姑娘,乘坐帆船顺利离开家门,来到靠近大岛东面的津和地岛时,船遇逆风,无法抵达伊予。待了有一个月,帆船决定返回。这姑娘也不得不回去,本想在伊予当女佣,觉得万分遗憾。出外旅行,理解旅行文化,向岛上的人们炫耀,这是女人的骄傲。可是这个姑娘只在津和地待一个月就必须回去……

日本岛屿风光

姑娘们把去各地旅行作为学习的舞台,掌握家乡人所没有的知识,以此自豪,其中之一就是学会外地语言。

有这么一件事:一个姑娘正想出外旅行的时候,有一个姑娘从伊予松山回来。她说,我不去了,我当女佣的那一家房子非常大,如果你想去的话,不妨去看看。在她的劝说下,这个姑娘心情激动地在回乡姑娘的指引下偷偷地出门了。这种离家出走并不是突然跑到停在海边的船旁要求上船,而是趁着父亲不注意的时候跑出来,先藏在自己好朋友的家里,不让父母亲发现,如果有方便的船只,再恳求人家答应上船。所以家里人发现女儿不见了,会到处托人寻找,有的还真的会找到。这个姑娘的父亲同样如此,千方百计地寻找,却没有找到。父亲终于病倒了。母亲见状,也不忍心,就让前来劝诱的那个姑娘把女儿找回来。劝诱的姑娘特地坐帆船去松山,找到那姑娘,看见她还没有习惯女佣的工作,无精打采的样子。劝诱的姑娘就把事情缘由告诉这家的主人,告辞回家。这两个姑娘走到三津滨的时候,肚子饿了,进到茶店吃寿司。劝诱的那个姑娘用当地话(城市话)说“香啊”,但是,出走的姑娘不知道“香啊”就是家乡话“好吃”的意思,说道:“哈,真想啊。”她的话里饱含着对故乡的思念……

女人情话

“我脚大,要穿十文三分的鞋……”“脚大洞也大……”“哎呀,又说那个,我可不大。”“什么啊,我是说脚大踩的脚印大。”“洞大,填满可费劲了。”“不是健壮的男人可填不满……”“又说这种话……”

这也是女人在插秧时常说的话题。使用拉水绳正条插的方法以后,唱插秧歌的没有了,但不等于说大家默不作声,还是不停地聊天,聊的几乎都是这种话题。

宫本常一拍摄的日本村落中的年轻女性

“最近田地神也没什么意思了。”“为啥啊……”“就是因为大家插秧都穿裙裤。”“嗯?”“插秧这活很辛苦,进度很慢,要是把田地神哄高兴了,他就会来帮忙。”“是吗?”“要是不穿裙裤,就一条贴身裙,下面看得清清楚楚,田地神一定笑眯眯的……”“那他没心思干活了。”“他在看谁的好呢……”“真的吗?”“真的啊。还是有好和不好的,这跟脸蛋的漂亮不一样。”“是这么回事,有的丑女人还被男人疼……”“脸蛋漂亮不漂亮,一看就知道。观音菩萨的好不好,不是看一眼就知道的……”“你要这么说,那就骑马看看啊。”……

不言而喻,有关性的话题历史悠久,而且往往通过这样的话题对男人进行评论。有意思的是,擅长说色情故事的女人大多是好妻子。女人们的色情话所展示的明亮世界意味着她们的幸福,所以并不是女人所有的色情话都是这样的。

我深切感到,听女人说色情话,并非色情话不好,而是把色情话扭曲的那些人不好。

《田野调查:被遗忘的村落》

作者:[日] 宫本常一

译者:郑民钦

出版: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丨新经典

    校对:张艳
    澎湃新闻报料:021-96286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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