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首晟:“天使”莫名坠落

2018-12-13 08:04 来源:澎湃新闻 湃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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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图片 | 视觉中国
“即使是最亲近的人,此前也不知道他的抑郁症病情,以为之前表现出来的只是普通人日常生活的压力。”发言人Sean告诉我们,“他的去世让所有人都很意外。”
撰文 | 王晓庆 编辑 | 秦旭东
一边是滔天大浪,一边却波澜不惊。物理学界巨子张首晟离世的消息,震惊中文社交媒体,似乎并没有波及他所任教的斯坦福大学校园。12月5日晚,物理系大楼内,寂静有序。临近期末,学生们大多埋在并不轻松的课业中,教室里有学生在分组讨论。
55岁的张首晟曾是“斯坦福最年轻的终身教授”。物理系学生James被采访时才得知张教授在12月1日自杀的消息,惊讶不已。他听过“‘天使粒子’之父”张首晟的讲座,教授“知识渊博”“气质不凡”。
当时,有传闻称张首晟是在斯坦福校园跳楼自杀。“不可能。”James分析。他正忙着赶各种项目作业,几乎每天来教室,“从没有听过此事”。而且,斯坦福大学校园没有高楼,唯一一栋30米以上的建筑,是胡佛塔。
James的推测没错。张首晟的家庭发言人Sean在12月6日向我们澄清,“张教授逝于旧金山城内,并不是在斯坦福校园”。
不过,这位“诺贝尔奖的有力竞争者”“丹华资本董事长”为什么选择在几十公里之外的旧金山结束生命,至今仍旧是谜。那里既不是他的家,也不是他的学校和公司所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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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硅谷,凡是关注商业投资领域的,几乎无人不知张教授,听过他演讲或者有过交往。张首晟在科技投资圈声名显赫——掌管着硅谷最活跃的人民币基金,投资最为前沿的科技领域。鲜有针对他个人的负面评价,他的学识和为人,积累了良好的口碑。
然而12月5日突然爆出,这个里程碑式的人物骤然倒下,他创办的丹华基金随即也在各种揣测中陷入舆论漩涡。
硅谷的华人群体,几乎都是从中文社交网络和媒体上获知消息,“愕然”“震惊”。然后到处都是缅怀,他们回忆和张教授的交往:听过他演讲,聊过业务,一起参加过校友活动,自己的项目被尽职调查过。甚至有追随者新建了微信群,专门讨论这件事情,通过种种“细节分析”,来探寻张教授去世的真相。
阴谋论漫天飞扬之际,张首晟的家庭在公开声明中表示,张首晟是在与抑郁症的斗争之后,意外去世。家人沉浸在悲痛中,谢绝了采访。
“我们以为最容易预测的是他的诺奖,绝对没有预料到成为哀悼。”张首晟的好友、著名生物学家饶毅说。12月6日,他在朋友圈转发了专稿《听从内心的张首晟》,这原本是几年前“为首晟将获诺奖准备的稿件”。
是啊,人们有充足的理由去相信诺奖可期。张首晟15岁就入读复旦大学,次年出国深造;33岁成为斯坦福大学终身教授。2007年,他发现的“量子自旋霍尔效应”被《科学》杂志评为当年“全球十大重要科学突破”之一。基于对拓扑绝缘体和量子自旋霍尔效应的开创性研究,他包揽物理界多项重量级奖项。
△ 斯坦福大学  图片 | 视觉中国
2017年7月21日,张首晟和美国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华裔科学家王康隆、上海科技大学教授寇煦丰等团队合作在《科学》杂志上发表了一项重大发现:在整个物理学界历经80年的探索之后,他们终于发现了手性马约拉纳费米子的存在,张首晟及其团队将其命名为“天使粒子”。
“天使粒子”源于物理学大师狄拉克。他认为,有正粒子存在,便会有反粒子。这后来被实验证实,也成为世人坚信的理念。意大利理论物理学家Ettore Majorana在80年前提出,会不会有一些粒子没有反粒子,或者自身即为自己的反粒子。此后,众多物理学家梦寐以求寻找这种只有正没有反的粒子。最终,被华裔科学家团队发现。
在演讲中,张首晟曾提到,由正负粒子的物理学观念,他联想到中华民族的古老哲学:“有阴就必有阳,有天使必有魔鬼。”但他们新发现了一个只有正没有负的粒子,“好像找到了一个世界只有天使没有魔鬼”,于是起名为“天使粒子”。
这项最新发现,使张首晟在2017年再度成为诺贝尔物理学奖的热门人选。尽管最终落选,他的导师、诺贝尔奖得主杨振宁则说,“获得诺贝尔奖只是时间问题”。
然而,这位美国国家科学院院士、美国艺术与科学院院士、中国科学院外籍院士,没有留给自己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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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前,丹华资本创办人及董事长张首晟能留给科学的时间也越来越有限。被誉为“产学资”基金范本的丹华资本,在中国资金泡沫最鼎盛的时候成立,聚焦投资于烈火烹油的AI和区块链等领域,顶着各种光环,经历了资本的狂欢。近几年,不仅公司活跃程度非常高,标杆人物张首晟更是各种论坛、会议的常客。科技、投资几乎是硅谷商业生活的全部,所以关注商业活动的硅谷华人,几乎都知道张首晟。
△ 张首晟参加中国IT领袖峰会  图片 | 视觉中国
“最初是国内的资金来找的他。”他的一位校友说。校友供职于中国科技行业的大公司,公司老板第一次来硅谷,就让他联络张首晟,“一定要见上一面”。
在学术领域功成名就的张首晟,自然成为各方结交的对象。一位在硅谷做了多年风险投资的人士告诉我们,在中国投资圈有个现象,只要是科技公司,必定要找教授、博士作为核心成员,好像这样就代表公司的技术有保障,融资就更加有筹码。
“可是,在硅谷,到处都是博士、教授,我们投资公司并不看重这个。”她清楚记得,大约2012年前后,大量的中国资本涌向海外,硅谷的科技企业成为逐猎的目标。但是,很多国内投资人对海外的商业规则和技术环境并不熟悉,寻找在地的合作伙伴是首要任务。
就是在这一时期,丹华资本成立了。2013年,张首晟和学生谷安佳联手创办丹华资本。“丹”取之于斯坦福,“华”取之于中华,意在成为中国连接世界创新创业的发源地——斯坦福大学和硅谷——的高速桥梁。
董事长张首晟在科学界的地位,令丹华基金一出生就风华正茂,几乎得到中国资本的一致青睐。募资阶段,阿里巴巴、北京首钢等明星企业便已入局,“逍遥子”张勇个人也曾出资2000万元入股。
“丹华基金成立在资金最为充沛时间点,各路资金寻找出口,他们纷纷把钱投给了张首晟。”硅谷一位投资人士介绍,初期的丹华基金完全是靠着张首晟的学术声望撑起来的,一期就超募了50%左右。Crunchbase的数据显示,丹华资本通过两支基金总共募集了4.345亿美元资金。
面对涌入的热钱,张首晟有自己的投资哲学。他定位丹华资本的两个桥梁作用:中国和硅谷、产业和学术科研。“搞金融的不懂科技,象牙塔内的不懂商业。丹华资本要做的就是用技术判断,去选择有前景的项目和公司。”张首晟认为,丹华资本的优势在于“产学资“的结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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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在他去世后,被诟病最多的,恰恰是丹华资本的团队和投资项目。
一张投资团队的照片被广泛流传。张首晟站在中间,围绕他的,是身着职业套装却略显年轻的团队成员。
“团队年轻化是这些年投资公司很明显的趋势。”一位在硅谷从事多年企业并购的律师向我们介绍,“这些年轻的姑娘小伙子,配着奢侈品牌开着豪车,一口流利的英语,国外教育背景,通常学的是金融,在这里做着百万千万级的投资。”
如果稍加打听,可能就会知道,他们大多是国内的企业二代。在实业起家的第一代企业家积累了财富之后,二代们更乐于做投资,从华尔街到硅谷,不乏他们的身影。这位律师经历了几起案例后发现,他们虽然有金融知识背景,但对技术对企业缺乏了解和经验,还是稍显稚嫩。
△ 美国华尔街  图片 | 视觉中国
然而,他们也出手果断。丹华资本官网的投资项目显示,基金共投出消费&金融科技项目18个、区块链项目42个、大数据项目24个、生命科学项目16个。投中网数据显示,丹华资本在区块链技术、区块链应用和加密货币领域共计投资实际金额达到约1.88亿元。
区块链项目,是丹华资本近来重仓的投资。在加密货币交易所项目中,丹华投资了FCoin、Hydro、SFOX、Bgogo.com、CoinPark等项目,FCoin伴随维权和非法融资纠纷,三个月内从风光走向低谷;Hydro则重点搭建去中心化交易生态;SFOX是一家美国的数字货币交易平台,重点关注大额交易的交易效率。
2016年,随着环境变化,畅行了几年的“中国资金投资硅谷技术”模式,遇到壁垒,市场行情急转直下,投融资行为逐渐降温。
最后一轮小高潮,以加密货币为代表的区块链行业,也在2017年开始迎来熊市。相比较传统金融行业,加密货币的价格暴跌幅度,更具戏剧化,考验着投资人的心脏。
张首晟被认为是区块链技术的布道者。凭借对数学、物理原理的信仰,他坚定认为“区块链是改变未来世界的一把钥匙”。这也是他对技术投资一以贯之的理念。“人生要做一点大事,要追求从根本上解决问题的理论和彻底颠覆游戏规则的技术,而不是在旧框架里修修补补。”多年前的一个夜晚,张首晟在硅谷山顶,对着脚下星星点点野蛮生长的硅谷,这样告诉香港科技大学物理系教授戴希。
“对技术的信念,或许是硅谷投资人在周期波动中最重要的坚持。”前述硅谷并购律师说,从热热闹闹到投融资寒冬,不过是几年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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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硅谷,伴随着近年大环境变化,还有一层挥之不去的阴影是身份尴尬。在技术保护政策之下,美国科学界的华人,尤其是重要的科学家,成为美国重点盯防的对象。一位在美国从事半导体产业研究的华人明确告诉我们,他被FBI约谈过。美国的一些半导体公司,核心技术团队不会让中国人参加,有些不仅仅是针对中国人,印度等外籍人士也在被排斥的范围。“这些政策不是白纸黑字的条款,就这么操作,你也无可厚非。”他说。
2018年11月20日,美国贸易代表办公室更新的《301调查报告》中,点名丹华资本。外界也生发了各种猜测和传闻,Sean 向我们否认了张首晟本人及丹华资本被调查的说法,“不存在任何调查”,网传的都是“假消息”。
△“丹华资本”在北京的办公地址   图片 | 李华良
不过,风雨如晦的外部环境,以及血雨腥风的资本市场变幻,给张首晟的内心投下了多大的阴影,外人已经无从知晓了。
他在斯坦福大学的非华裔同事们,对事件的关注,显然没有华人那么高,更没有过多的解读和猜测。理论物理学家史蒂文•基维森在致同事的电子邮件中宣布了同事张首晟去世的消息,称“这是一个灾难性的损失”。
他们眼中的张教授,仅仅是一个“容易相处的”“很好沟通的”“有成就的”,并且“有自己公司”的教授。他们愕然张教授的猝然离世,和他有过交往的人表示惋惜,继而给予了对隐私的尊重和理解。英文主流媒体,甚至没有相关报道。
事发后的丹华基金,业务照常进行,办公室氛围凝重压抑,工作人员都不愿多说,只表示“这是缅怀张教授以及协助其家人的时间”。
众多好友在缅怀张首晟时,提到了他对其他学科知识的渴望和领悟能力。张首晟从事基础科学研究,启蒙教育却完全是文科教育。他喜欢哲学、历史、艺术,认为物理学作为基础科学,同样具备无与伦比的诗意美感。极简的物理公式可以解释人间万物,小到原子大到宇宙,他用“美”来形容物理科学对宇宙的精巧总结,“能欣赏到这种极致的美,就已经是人生一大乐事”。
张首晟坚信技术可以改变人类文明。“我们发现了一个完美的世界,那里只有天使,没有魔鬼。”他曾经这么介绍“天使粒子”。
显然,他这些年所置身的资本世界,并非如此。一位和张首晟相熟的人士说,做投资的压力实在太大了,常人无法想象,他当初甚至建议过张首晟安心做研究。
一位投资界人士向我们透露,他2018年和张首晟见过三次面。最近一次是在10月,都是聊投资方面的事情。9月份那次见面,还谈到稳定币的问题。张教授看起来“很健康爽朗乐观自信”的样子。
不过,外界无法了解他的内心。“即使是最亲近的人,此前也不知道他的抑郁症病情,以为之前表现出来的只是普通人日常生活的压力。”Sean告诉我们,“他的去世让所有人都很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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