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龚古尔奖作品《每个人》引进:普通人的生活如何在各种无可奈何中缓慢崩塌

2024-08-02 16:26
来源:澎湃新闻·澎湃号·湃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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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学报 · 此刻夜读

近期,2019年龚古尔文学奖获奖作品《每个人》由世纪文景·上海人民出版社引进出版。

作者让-保罗·杜波瓦,1950年出生于法国图卢兹。曾是《西南报》(Sud-Ouest)的体育记者,后任职于《巴黎晨报》(Matin de Paris)和《新观察家》(Nouvel Observateur)杂志。2004年获得费米娜文学奖,2019年又凭借《每个人》斩获龚古尔文学奖。

小说故事从主人公保罗·汉森在蒙特利尔监狱服刑开始写起,当下的监狱生活与保罗对过去生活的追忆交叉并进,直到最后一章才揭开他被捕入狱的原因。小说一步步描绘出一个普通人的生活如何在各种无可奈何中缓慢崩塌。平静克制的叙事中蕴藏着浓烈的哀伤与孤独,但也不乏种种幽默诙谐的细节。

作品节选

雪已经下了一星期。我站在窗边,看外面的夜,听簌簌的寒风。在这里,寒冷是会发出声响的。一种特殊的声音,令人不快,仿佛整栋建筑被冰钳子夹住了,在挤压下发出焦躁的呻吟,嘎吱作响。这个钟点,整座监狱都睡着了。再过一段时间,当人适应了它的新陈代谢后,就可以听到它像一头巨兽一样在黑暗中呼吸,时不时咳一声,甚至还有吞咽的声音。监狱把我们吞进它的肚子,消化我们,我们蜷缩在它编了号的肠子的褶皱里,在两次胃痉挛的间隙,尽我们所能地睡觉和生活。

《每个人》[法]让-保罗·杜波瓦/著,黄荭/译

世纪文景·上海人民出版社2024年7月版

蒙特利尔监狱位于西古因大道800号,在普雷里河岸的林间空地上,也被称作波尔多监狱,因为建在同名旧街区的原址上。这里关押了1357名囚犯,直到1962年废除绞刑,共有82人被绞死。想当初,在建造监狱之前,这个地方应该很美,桦树、枫树、鹿角漆树和野兽经过时倒伏的高草,应有尽有。而如今,大大小小的老鼠是曾经的动物群落中唯一幸存的物种。因为它们天性随遇而安,很快又遍布了这个充满牢笼之苦的封闭世界。它们似乎很适应这种禁闭的生活,在整栋建筑的所有翼楼开疆扩土,繁衍生息。夜里,可以清晰地听到牢房里和走廊上这些啮齿动物奔忙的声音。为了阻止它们进来,我们把报纸或旧衣服卷起来塞往门缝,挡住通风口。但什么用也没有。它们还是有办法偷偷溜进来,偷偷溜出去,为所欲为。我住的这种牢房俗称“孔多”,就是“公寓”的意思。之所以给这个空间起这么一个有点讽刺意味的名字,是因为房间面积比标准牢房稍微大一点点,我们仅剩的人性被压缩在这六平方米里面。

两张高低床,两扇窗户,两个固定在地面上的板凳,两张小桌子,一个洗脸池,一个抽水马桶。我和帕特里克·霍顿同住这间牢房,他是个狠角色,把自己的人生故事文在背上——Life is a bitch and then you die,也把对哈雷戴维森的爱文在肩膀和胸膛上。帕特里克因为涉嫌谋杀在等待审判,一个隶属蒙特利尔分会的“地狱天使”被杀死在他的摩托车上,他的朋友们怀疑那人和警方合作。帕特里克被指控参与了这次门户清理。鉴于他令人生畏的大块头和飞车党成员的身份,且身上还扛着好几桩谋杀和暗害的案子,当他在B 区的走廊上溜达时,所有人都会毕恭毕敬地让开,好像他是红衣主教一样。因为大家都知道我和他住同一间牢房,所以我跟在他身后也享受了同样的尊荣。

帕特里克在睡梦中呻吟已经有两个晚上了。他有一颗牙疼得厉害,感觉有脓肿的刺痛。他多次向狱警抱怨牙疼,狱警最终让人给他送来了泰诺止痛片。当我问他为什么不登记看牙医时,他回答我说:“永远不看。如果你有一颗牙疼,这里这些狗娘养的不会帮你治那颗牙,而是会把它拔掉。如果你有两颗牙疼,那也一样,他们会把两颗牙都拔掉。”

我们已经一起住了九个月,一切还算太平。离奇的命运在差不多同一时间把我们带到了这里。很快,帕特里克就想深入了解每天和他共用马桶的是何许人。于是,我跟他说了我的故事,跟那些控制该省所有毒品交易、动不动就发动各种火并的毒枭的故事相去甚远,这类有宿怨的帮派之争在1994至2002年间的魁北克已经让160人死于非命,“摇滚机器”随后也被“大盗”收编,虽然他们不甘心就此改名更张,但反扑很快就遭遇挫败,因为人们找到了8具尸体,全是该团伙的成员,被随便丢在4辆并排停放、上了渥太华牌照的汽车上。

当帕特里克得知我被关进监狱的原因后,他对我的故事产生了兴趣,带着一个老手对小试牛刀的新手的关切。当我把自己平淡的故事讲完,他挠着被发红的湿疹折磨得不行的右耳垂,说:“看你的样子,我不认为你能干出这种事儿来。不过你做得对。绝对没错。要是换了我,我会要了他的命。”或许那也是我当初想做的,据目击者说,如果不是有6个人合力控制住了我,或许我就做出那样的事情了。事实上,除了别人告诉我的,我对那件事本身的记忆就只有几个画面,在我从急诊室的房间里醒来之前,我的大脑似乎已经做出了选择性遗忘。

“妈的,对,我会杀了那个浑蛋。就应该把这帮家伙砍成两半。”帕特里克·霍顿还在挠他发炎灼热的耳朵,同时使劲晃着二郎腿。他被一种莫名的愤怒攫住,似乎准备要穿墙而出,去收拾我开了头但从某种程度上说并没有完工的残局。看他咆哮、抓挠发炎皮肤的样子,有一刻让我想起专门研究美洲印第安人文化的人类学家塞尔日·布沙尔说过的一句话:“人是一头变异的熊。”

我的妻子薇诺娜是阿尔冈昆印第安人。为了了解她,我读了很多布沙尔的书。我只是一个笨手笨脚的法国人,对颤动帐篷的诀窍、汗屋仪式的神秘规则、浣熊的创始传说、“人是熊的后裔”这一前达尔文理论,以及为什么“驯鹿只有嘴巴下面是白色的”这类故事,几乎一无所知。

那时候,监狱对我来说也只是一个抽象概念,只意味着玩《大富翁》时手气不好得待在“坐牢”的格子里暂停一轮。这个披着纯真外衣的世界似乎是为永恒而建造的:就像我父亲约翰内斯·汉森牧师,忙着拨动教区新教信众的心弦和哈蒙德风琴的音栓,让他们沐浴在福音之中;就像我妻子薇诺娜·玛帕切和她作为阿尔冈昆人特有的温柔,稳稳地驾驶海狸水上飞机转弯,把旅客和浮筒轻轻放在北部湖泊各个航线所经之处;就像刚出生的小狗努克,它那双黑色的大眼睛巴巴地望着我,仿佛我就是一切的开始和终结。

是的,我喜欢那段时光,但它已经变得非常遥远,那时我的三位死去的亲人还活在世上。

我真希望自己能睡着。不再听到老鼠的声音。不再闻到男人的臭味。不再隔着窗听冬天的北风呼啸。不再吃用油腻的汤煮的褐色鸡肉。不再为一句多嘴或一把烟草而冒被打死的风险。不用被迫在水槽里小便,因为在规定时间之后,不许我们冲马桶。不用每天晚上看着帕特里克·霍顿脱下裤子,坐在马桶上一边拉屎,一边跟我聊他的哈雷摩托车的前叉,聊减速的时候摩托车“颤抖着,好像人挨冻时瑟瑟发抖一样”。每次他都一边从容地办他的“正事”,一边轻松地跟我聊天,真让人百思不得其解,他的嘴巴和脑子里的所思所想似乎与他的直肠正在做的事情是完全脱节的。他甚至从未试图憋气用力。帕特里克一边办他的“正事”,一边继续向我介绍现在安装了所谓“等弹性的带橡胶层的金属铰链”的最新款发动机性能的可靠性,然后像一个结束一天工作的人那样穿好长裤,并在马桶圈上盖一块干净的布当马桶盖,对我来说这就表示事情办完了,“弥撒礼成”。

新媒体编辑:傅小平

原标题:《龚古尔奖作品《每个人》引进:普通人的生活如何在各种无可奈何中缓慢崩塌 | 夜读·倾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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